第23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原諒什麼?」

「原諒你徹底忘了約會的事!」羅賓說。

「哦,那件事。嗯。呃,沒有——後來,算是吧。」

羅賓將車開上a40公路。斯特萊克語焉不詳的回答讓她突然有了清晰的想象:毛髮旺盛、體型龐大、少了半條腿的斯特萊克,和一頭金髮、膚色白皙的埃琳,在雪白的床單上肢體交纏……她相信,埃琳的床單一定是白色的北歐風,乾淨極了。說不定有傭人為她洗衣服。埃琳是中上階層的人,那麼有錢,不可能在伊靈區擁擠的客廳裡對著電視熨被套。

「馬修呢?」他們上了高速,斯特萊克問,「你們怎麼樣了?」

「還行。」羅賓說。

「該死。」斯特萊克說。

羅賓忍不住笑出聲,心裡卻有些不快:他幾乎沒講埃琳的事,卻反過來追問她。

「嗯,他想和我和好。」

「他當然想。」斯特萊克說。

「為什麼是‘當然’?」

「不讓我釣魚,那你也別想釣。」

羅賓不知道該對這句話作何反應,心裡卻一陣開心。她想這可能是斯特萊克第一次將她作為女人看待。她將這兩句對話存在心裡,留待獨處時仔細回味。

「他向我道歉,叫我把戒指重新戴上。」羅賓說。她心裡殘存一絲對馬修的忠誠,沒有提起馬修的哭泣和懇求。「可我……」

她的聲音小下去。斯特萊克還想得到更多資訊,但他沒再追問,只是搖下車窗,點起第二根菸。

他們在希爾頓高速服務站停下歇腳。斯特萊克在漢堡王排隊買咖啡,羅賓去了趟廁所。羅賓在洗手池的鏡子前看了手機一眼。和她想的一樣,馬修又發來簡訊,但簡訊不再是懇求和安撫的語氣。

你如果跟他上床,我們就徹底完了。你也許會認為這樣才公平,但兩件事可完全不一樣。我和薩拉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們還小,我那麼做不是為了傷害你。羅賓,考慮一下你要拋棄什麼。我愛你。

「抱歉。」羅賓喃喃,往旁邊走了一步,讓一個不耐煩的女孩去用烘手機。

她又將馬修的簡訊讀一遍。早上那場追逐所引起的憐憫與痛苦被升騰的怒火取代。她不禁想,這才是真正的馬修:你如果跟他上床,我們就徹底完了。所以她摘掉戒指,說不想嫁給他時,他並沒相信她是認真的?只有他說完了,他們才「徹底」完了?但這兩件事可完全不一樣。她的不忠會比他的不忠性質更惡劣。在他眼裡,她這趟北上之行只是報復,橫死的女人和逍遙法外的兇手不過是嫉妒心的擋箭牌。

去你的,羅賓心想,把手機扔回兜裡,走回咖啡館。斯特萊克已經就坐,正大口吃著夾了香腸和培根的羊角麵包。

斯特萊克注意到她漲紅的臉和繃緊的下巴,猜到馬修發來了資訊。

「沒事吧?」

「沒事,」羅賓說,然後不等他開口就問,「你到底會不會給我講布羅克班克的事?」

口氣比她自己預想得還衝。馬修在簡訊裡的口吻讓她怒火中燒——也讓她思考起自己和斯特萊克晚上到底要睡在哪兒。

「如果你想聽。」斯特萊克溫和地說。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點開在哈德亞克電腦上拍到的布羅克班克的照片,越過桌子把手機遞給羅賓。

羅賓仔細端詳照片上濃密的黑髮和膚色黝黑的長臉。臉型很不普通,但並非毫無魅力。斯特萊克彷彿能讀懂她的心思:

「他現在更難看了。這是他剛入伍時的照片。現在他一邊的眼窩內陷,耳朵也變成菜花耳了。」

「他多高?」羅賓問道,想起那個一身皮衣、以擋風鏡遮臉的快遞員。

「跟我差不多,可能更壯。」

「你是在軍隊裡認識他的?」

「嗯。」斯特萊克說。

她以為斯特萊克不會再說更多資訊,過了幾秒才意識到,斯特萊克是在等旁邊一對挑選座位的老夫婦走遠。他們走遠後,斯特萊克說:

「他是第七裝甲旅的少校,娶了犧牲戰友的遺孀。這個女人有兩個年幼的女兒。然後她和布羅克班克又生了個兒子。」

他剛讀過布羅克班克的檔案,清楚地記得所有事實。其實斯特萊克從來沒有忘記過那些細節。這種案子會壓在心裡一輩子。

「大女兒叫布里塔妮。她十二歲時,在德國對同學說自己受到性虐待。同學告訴自己的母親,母親報了警。我們都去了——我自己沒有和她說過話,做筆錄的是個女警官。我只看過錄影帶。」

讓斯特萊克難以忍受的是,這個小女孩努力表現得成熟,表現得若無其事。她嚇壞了,不知道自己捅出事實後家裡會變成什麼樣,想把說過的話都收回去。

不,她當然沒有對索菲說過繼父曾經威脅她:她如果說出去,他就殺了她妹妹!不,索菲沒有撒謊——那只是個玩笑,僅此而已。她問索菲怎麼才能不生孩子,那是因為——因為她很好奇,大家都想知道那種事。繼父當然沒說過,她如果告訴別人,他就把她媽媽砍成碎片。她腿上的傷?哦,那是——嗯,也是個玩笑——一切都是玩笑——他告訴她,她腿上的傷疤是她小時候被他砍的,他差點把她的腿砍下來,只是她媽媽正好走進來,看見了。他說他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為彼時還是嬰兒的她踩壞了他種的花,但繼父說的這些當然只是玩笑——她媽媽一定也會這麼說。她只是不小心被困在鐵絲網裡,掙扎時腿被刺傷了,就是這麼回事。他們可以去問她媽媽。繼父沒傷害過她。爸爸不會傷害她。

斯特萊克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她強迫自己說出「爸爸」這個時候的表情:她看起來彷彿被人強迫嚥下冰冷的牛肚,乖乖照做只是因為害怕受罰。她只有十二歲,卻已經明白:她如果想讓家裡人好過,就必須閉上嘴,毫無怨言地讓他為所欲為。

斯特萊克第一次向布羅克班克太太問話,就對她沒有好感。她很瘦,塗了太多化妝品,事實上也是受害者。但在斯特萊克看來,她自願犧牲了布里塔妮,以保另外兩個孩子的安全。她故意無視丈夫和大女兒長時間單獨出門這件事,蒙起雙眼,什麼也不看,與共犯沒有任何區別。布羅克班克經常開車帶布里塔妮出門,去附近的森林,去黑暗的小巷,總是過了很久才回來。他告訴布里塔妮,她如果把他在車裡對她做的事告訴其他人,他就掐死她的母親和妹妹,把她們全都切成碎片,埋在花園裡。然後他會帶著萊恩——他的親生兒子,他唯一重視的家人——從此消失,誰也找不到他們。

「這是個玩笑,只是開玩笑罷了。我不是認真的。」

她瘦削的手指抽搐著,眼鏡歪了,腿還沒長到雙腳能夠到地面。她堅決拒絕接受體檢。斯特萊克和哈德亞克去了布羅克班克家裡,打算把他帶回撥查局。

「我們到了那裡之後,他很生氣。我告訴他我們的來意,他拿著碎掉的啤酒瓶向我撲過來。

「我把他揍暈了,」斯特萊克說這話時,聲音裡毫無勝利之意,「但我不該碰他。沒這個必要。」

他從來沒公開承認這一點,雖然在後續調查中一直全力支援他的哈德亞克對此心知肚明。

「他如果握著瓶子向你撲過來——」

「我完全可以把瓶子拿走,又不傷到他。」

「你說他很強壯——」

「他很生氣。但我完全製得住他,用不著揍他。哈德亞克也在,我們是二對一。

「但說實話,我很高興他衝我撲過來。我就是想揍他。一記右勾拳,直接把他揍得人事不省——他就是這麼逃脫的。」

「逃脫——」

「逃脫刑罰,」斯特萊克說,「無罪釋放。」

「怎麼可能?」

斯特萊克又喝了口咖啡,因回憶而目光游離。

「我揍他之後,他就住院了,因為他當場腦震盪,後來又犯了癲癇。外傷性腦損傷。」

「哦,老天。」羅賓說。

「他需要接受緊急手術,以阻止他的大腦繼續出血。癲癇不停發作。他們診斷出腦損傷,創傷性應激障礙,酗酒。不適合上庭。律師也來了,指控我犯了人身傷害罪。

「幸運的是,我這邊的律師發現,就在我揍他之前的那個週末,他剛打過橄欖球。他們四處調查,發現比賽時有個十八英石重的威爾士人用膝蓋頂了他的頭,他被人用擔架送下場。他全身都是泥和瘀青,在場的初級急救員沒注意到他的耳朵出了血,就叫他回家好好休息。其實他那時就顱骨骨裂,我的律師叫醫生檢查了比賽後的x光片。所以顱骨損傷是威爾士前鋒造成的,不是我。

「即便如此,如果沒有哈迪作證,說當時是布羅克班克先拿著酒瓶衝過來,我的麻煩也不小。最後法庭判我是正當防衛,我不可能事先得知他的頭骨裂了,或者預見到揍他會引起多大傷害。

「他們在他的電腦裡發現了兒童色情影片。布里塔妮的話得到證實,有人多次目擊她被繼父開車帶出去。她的老師也接受詢問,說她在學校裡越來越內向。

「他強姦了她整整兩年,威脅說她如果說出去,他就會殺了她、她母親,還有她妹妹。他還讓她相信,自己曾經真心要砍掉她的腿。她小腿上到處都是傷痕。他說他差點就砍斷她的腿,只是母親正好進來,阻止了他。她母親則說那些傷都是她嬰兒時因為事故留下的。」

羅賓什麼也沒說,雙手緊緊捂著嘴,眼睛睜得滾圓。斯特萊克的表情很嚇人。

「他一直躺在醫院裡,醫生想辦法控制他的癲癇。如果有人去審問他,他就假裝頭腦暈眩,得了健忘症。好多律師圍著他轉,期待能狠狠撈一筆:醫療事故,人身傷害。他聲稱自己也是家暴受害者,那些兒童色情片只是精神疾病和酗酒問題的體現。布里塔妮堅持說一切都是她編的,她母親到處哭訴,說布羅克班克從來沒碰過孩子一根手指頭,說他是個完美的父親,她已經失去一個丈夫,不能再失去第二個。高層只想讓整件案子儘快消失。

「他被判沒有刑事責任能力,」斯特萊克說,黑眼睛直視著羅賓灰藍色的雙眼,「最後無罪釋放,拿了一大筆賠償金和養老金。他就那麼走了,帶著布里塔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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