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昨天晚上,我從黑茲利特往外走,看見旁邊的小街上有個人鬼鬼祟祟的,是個大個子,戴著黑色毛線帽。他那樣子讓我有所懷疑,我叫了他一聲——我本來想借個火——結果他拔腿就跑。你可別,」斯特萊克說,儘管羅賓一聲都沒出,「別說我疑神疑鬼,說什麼都是我的想象。我覺得那個人一直在跟蹤我們,不僅如此——我到酒吧去找你時,他就在裡面。他馬上就走了,我沒看見他的臉,只看見了後腦勺。」
出乎他的意料,羅賓並沒有反駁。相反,她皺眉集中精神,想要喚起模糊的回憶。
「這麼說……我昨天好像也見過一個戴毛線帽的大個子……對,他當時站在托特納姆法庭路的一個門廊裡。臉藏在陰影裡了。」
斯特萊克低聲罵了一句。
「別叫我休假,」羅賓提高聲音,「拜託了。我喜歡這份工作。」
「如果那混蛋繼續跟蹤你呢?」
她無法抑制心裡的一絲恐懼,但她的決心更盛。一定要抓住這頭野獸,不管他是誰,不管她羅賓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會小心的。我有兩個防狼報警器呢。」
斯特萊克並沒顯得放心多少。
他們在新蘇格蘭場下了車,立即有人領他們上樓,進入開放式辦公室。沃德爾捲起袖子,和一群下屬說話。他瞥見斯特萊克和羅賓,立刻拋下同事,領兩人進了一間小會議室。
「瓦妮莎!」他衝門外喊。斯特萊克和羅賓在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坐下。「信在你那兒嗎?」
沒過多久,偵緝警長埃克文西就拿著塑膠檔案袋進了門。袋子裡是兩封列印出來的信,還有斯特萊克在「藍調之音」交給沃德爾的信的影印件。偵緝警長埃克文西對羅賓微微一笑,拿著筆記本坐到沃德爾身邊。羅賓感到那個笑容讓自己無比安慰。
「要咖啡什麼的嗎?」沃德爾問。斯特萊克和羅賓都搖了頭。沃德爾把兩封信推到斯特萊克面前。斯特萊克讀完信,隨手遞給羅賓。
「都不是我寫的。」斯特萊克告訴沃德爾。
「我想也不是,」沃德爾說,「你沒有代斯特萊克回過信吧,埃拉科特小姐?」
羅賓搖了搖頭。
第一封信說,斯特萊克確實是自願砍斷了腿,阿富汗爆炸什麼的只是掩護性說辭。他不知道凱茜是怎麼知道的,但懇求她別告訴別人。假斯特萊克答應幫她去掉那個「累贅」,並問他們該在何時何地見面。
第二封信很短,假斯特萊克保證會在四月三日晚上七點去看她。
兩封信都用厚重的黑墨水簽著「凱莫蘭·斯特萊克」。
「看起來,」羅賓讀完信,斯特萊克把第二封信拉回自己面前,「她給我寫了信,訂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這也是我的下一個問題,」沃德爾說,「你接到過她寫的第二封信嗎?」
斯特萊克望向羅賓,羅賓搖搖頭。
「好吧,」沃德爾說,「為了記錄,再問一遍——」他看了影印件一眼,「——凱茜的第一封信,她自己簽名的那封——是什麼時候寄到的?」
羅賓回答了。
「信封還在精神——」斯特萊克的臉上飄過淡淡的笑意,「——在一個抽屜裡,我們一般都把不請自來的信件放在那兒。可以查查郵戳。我隱約記得是今年年初寄的。大概是二月份。」
「嗯,很好,」沃德爾說,「我們這就派人去拿信封,」他衝表情緊張的羅賓微微一笑,「別擔心,我相信你們。有個瘋子想陷害斯特萊克,但在邏輯上根本站不住腳。他為什麼要捅死一個女人,分解她的屍體,再把腿寄回自己的辦公室?為什麼要把自己寫的信留在她的公寓裡?」
羅賓努力回以微笑。
「她是被刀捅死的?」斯特萊克插話。
「他們還在調查具體死因,」沃德爾說,「但她身上有兩處很深的傷口,現在可以初步確認,這就是致命傷。然後他就開始分屍。」
羅賓的雙手在桌面下握成拳,指甲深深扎進掌心。
「好了。」沃德爾說。偵緝警長埃克文西按了一下圓珠筆,準備開始寫字。「你們聽說過奧克薩娜·沃洛什納這個名字嗎?」
「沒聽過。」斯特萊克說。羅賓搖搖頭。
「這應該就是受害者的真名,」沃德爾解釋道,「她籤租房合同時用的是這個名字,房東說她出示了身份證明。她說自己是學生。」
「她說?」羅賓說。
「我們還在調查她真正的身份。」沃德爾說。
當然了,羅賓心想,他一定覺得她是個妓女。
「根據信的內容來看,她的英語不錯,」斯特萊克評論道,「如果信真是她自己寫的。」
羅賓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有人偽造了我寫的信,為什麼不能偽造她寫的?」斯特萊克問羅賓。
「你是說,為了讓你親自給她寫信?」
「沒錯——為了引我和她見面,或者留下來往信件,在她死後增加我的嫌疑。」
「瓦妮莎,去看看屍體的照片好沒好。」沃德爾說。
偵緝警長埃克文西出門,走路的姿態很像模特。羅賓恐慌起來,感到內臟絞成一團。沃德爾似乎感覺到了,轉頭對她說:
「你不一定非看不可,只要斯特萊克——」
「她應該看看。」斯特萊克說。
沃德爾一臉意外。羅賓極力掩飾,內心卻在想,斯特萊克是不是想借此恐嚇她,讓她每天天黑前就乖乖回家。
「是啊,」她說,顯得十分平靜,「我也覺得我該看。」
「這些照片可——不怎麼好看。」沃德爾說,難得如此輕描淡寫。
「腿是寄給羅賓的,」斯特萊克提醒他,「羅賓也有可能見過這個女人。她是我的搭檔。我們乾的是同一份工作。」
羅賓瞥了斯特萊克一眼。他從來沒對別人說過她是他的搭檔,至少在羅賓在場時沒有。斯特萊克沒有看她。羅賓把目光轉回沃德爾身上。她很害怕。但她聽了斯特萊克親口承認她是和他地位平等的同事,便絕對不會讓自己和他失望,不管接下來會看到什麼。偵緝警長埃克文西拿著一疊照片回來了。羅賓使勁嚥下口水,坐直身體。
斯特萊克率先接過照片。他的反應並沒讓羅賓安心一些:
「操他媽的老天。」
「頭顱是儲存最好的一部分,」沃德爾輕聲說,「因為是放在冷凍室裡的。」
一個人如果碰到滾燙的鐵塊,一定會不假思索地縮回手去。羅賓現在有與之相仿的強烈衝動,想要撇開頭去,閉上眼睛,把照片翻過去,拿開。但她抑制住這種本能,從斯特萊克手裡接過照片,低頭看。一瞬間,她的所有內臟彷彿都溶為液體。
人頭連在脖頸僅剩的殘片上,無神地盯著鏡頭,眼睛上覆滿冰霜,看不出瞳孔的顏色。嘴唇張著,形成一個黑洞。棕色的頭髮凍得根根直立,上面還帶著碎冰。嬰兒肥的臉頰很飽滿,下巴和前額上長著粉刺。她看起來不到二十四歲。
「你見過她嗎?」
沃德爾的聲音聽起來近得讓羅賓吃驚。羅賓盯著與軀幹分離的頭顱,感覺自己剛剛經歷一場長途旅行。
「沒有。」她說。
她放下這張照片,從斯特萊克手裡接過下一張照片。一條左腿和兩條胳膊被塞在冰箱的冷藏室,已經開始腐爛。她看頭顱那張前做好充分準備,並未想到下一張同樣慘不忍睹,忍不住小聲叫出來,併為此感到羞愧。
「是啊,很慘。」偵緝警長埃克文西輕聲說。羅賓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左手腕上有個刺青。」沃德爾說,遞來第三張照片。左臂被從冰箱裡拿出來,擺在桌上。羅賓忍住嘔吐感,仔細辨認出「1d」字樣的圖案。
「你不用看軀幹的照片。」沃德爾說,把照片攏在一起,遞還給偵緝警長埃克文西。
「軀幹放在哪兒了?」斯特萊克問。
「浴缸裡,」沃德爾說,「那裡也是謀殺現場。浴室看起來像個屠宰場,」他猶豫片刻,「他不止切下了那條腿。」
斯特萊克沒問他還切了什麼,羅賓為此暗暗感激。她覺得自己快受不了了。
「是誰發現的?」
「房東,」沃德爾說,「是個老太太,我們一去她就倒下了,好像犯了心臟病。他們送她到哈默史密斯醫院了。」
「她為什麼會上門去看看?」
「氣味,」沃德爾說,「樓下的住客給她打了電話。她打算在買菜前過去一趟,趁奧克薩娜還沒出門,找她談談。沒人應門,房東就自己進去了。」
「樓下的人聽見過什麼了嗎?尖叫聲?」
「那是座改建公寓,住滿了學生。都是他媽的廢物,」沃德爾說,「整天放嘈雜的音樂,不停有人進進出出。我們問他們有沒有聽見樓上有什麼動靜,他們全都瞪著眼睛,跟一群羊似的。給房東打電話的那個女生快瘋了。她說她絕對不會原諒自己沒在剛聞到臭味時就打電話。」
「嗯,那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斯特萊克說,「你可以把她的頭塞回去,她沒事了。」
沃德爾大聲笑起來。偵緝警長埃克文西也露出微笑。
羅賓猛然站起來。昨晚的紅酒和早上的羊角麵包在她的胃裡來回翻騰。她小聲說了聲抱歉,快步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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