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艾爾莎喜歡埃琳嗎?」羅賓問。

她突然展示洞察力,斯特萊克嚇了一跳。

「呃——嗯,應該吧。」他撒謊。

羅賓小口喝著可樂。

「好了,」斯特萊克說,艱難地抑制不耐煩,「該你了。」

「我們分手了。」她說。

斯特萊克審問過很多人,知道在此刻應該保持沉默。一分鐘後,這一招起效了。

「他……他告訴了我一些事,」她說,「昨天晚上。」

斯特萊克等著。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不可能了。」

羅賓臉色蒼白,神情鎮定。斯特萊克幾乎能感覺到話語背後的痛苦。斯特萊克繼續等待。

「他和別人上床了。」她小聲說,聲音緊繃。

片刻沉默。她拿起薯片袋,發現裡面空了,把袋子扔回桌上。

「操。」斯特萊克說。

他很吃驚,不是因為馬修和別的女人上床,而是因為馬修居然承認了。在他的印象裡,那位年輕英俊的會計很明白怎麼為自己安排生活,必要時可以將一切分類歸檔。

「不止一次,」羅賓繼續用緊繃的聲音說,「持續了好幾個月。和一個我們都認識的人。薩拉·夏洛克。他的大學同學。」

「老天,」斯特萊克說,「我很抱歉。」

他真心覺得抱歉,抱歉看到她如此痛苦。但羅賓的坦白也在他內心激起其他情感——他一直緊緊控制著那種情感,認為它既盲目又危險。但此刻它在他心裡猛烈掙扎,在試探理智束縛的牢固性。

別他媽傻了,他告訴自己,那絕對不可能,只會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

「他為什麼會告訴你?」斯特萊克問道。

羅賓沒說話,但這問題讓她眼前又浮現出當時的情景,無比清晰。

他們奶白色的臥室容納不下一對盛怒的戀人。他們剛從約克郡回到家,開著馬修並不想要的那輛路虎。在路上,憤怒的馬修宣稱斯特萊克遲早會對羅賓展開攻勢,而且他懷疑羅賓會樂於接受。

「他和我是朋友,沒別的!」羅賓站在廉價沙發邊衝馬修吼,旅行袋還堆在廳裡,沒開啟,「你居然認為他缺了一條腿會讓我覺得興奮——」

「你他媽太天真了!」馬修也吼,「朋友,是的。羅賓,等他把你弄上床——」

「你憑什麼這麼想當然?你難道對女同事也這樣,一有機會就撲上去?」

「我他媽當然不會了,但你簡直被他迷得雙眼都被矇蔽了——他可是個男人,辦公室裡只有你們兩個人——」

「他是我的朋友,就像你和薩拉·夏洛克是朋友,你也沒有——」

她瞥見馬修的臉。某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在馬修的臉上一閃而過,像片陰影。內疚滑過她愛了多年的高挑顴骨、乾淨的下巴,還有那雙淡褐色的眼睛。

「你有過?」她說,突然以疑問語氣說話,「你有過?」

馬修猶豫得太久了。

「沒有,」他最後堅決地說,像暫停的電影突然又開始播放,「當然沒——」

「你有,」她說,「你和她睡過了。」

羅賓在他的臉上看清了一切。馬修不相信男女之間的純潔友誼,因為他自己從未經歷過。他和薩拉一直在上床。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不會是……從那時起就?」

「我沒——」

羅賓聽到的只是一句無力的抗議。馬修已經知道自己輸了,他也許本來就想輸。這才是羅賓一整天都不得安寧的最大原因:馬修在內心深處希望羅賓知道。

羅賓保持詭異的冷靜。她太震驚,還沒想到指責馬修。他慢慢把一切都說出來。對,就是從那時開始的。他內疚極了,一直都很自責——但他那時和羅賓沒有性生活,某天晚上,薩拉來安慰他,然後,呃,情況就脫離了他的掌控——

「她來安慰你?」羅賓重複。憤怒終於姍姍來到,讓她從難以置信中解脫。「她來安慰你?」

「我在那段時間過得也很艱難,你知道嗎?」馬修喊道。

斯特萊克看著羅賓下意識地搖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但記憶讓她的臉頰再度泛紅,眼裡淚光閃爍。

「你說什麼來著?」她迷茫地問斯特萊克。

「我問,他為什麼會告訴你。」

「我不知道。我們在吵架。他覺得……」她深吸一口氣。空腹喝下的大半瓶酒讓她變得和當時的馬修一樣誠實。「他不相信你我只是朋友。」

斯特萊克毫不驚訝。馬修看他的每一眼都透露出懷疑,問他的每個問題都透露出不安全感。

「所以,」羅賓語氣顫抖地說,「我說我們只是朋友,他自己也有朋友啊,親愛的薩拉·夏洛克。然後他就都說了。他和薩拉在大學時有過一段,那時我……我待在家裡。」

「那麼久以前的事?」斯特萊克說。

「你覺得因為是七年前的事,我就不該介意?」她質問道,「即便他一直在撒謊,我們還會不時跟她見面?」

「我只是有點驚訝,」斯特萊克平靜地說,不想和她吵起來,「過了這麼久,他居然承認了。」

「哦,」羅賓說,「哈,他心虛了。因為這事發生的時間。」

「不是在大學裡嗎?」斯特萊克不明所以。

「就在我輟學之後。」羅賓說。

「哦。」斯特萊克說。

他們從來沒討論過她為什麼會中斷心理學學業,回到馬沙姆。

羅賓本來沒想告訴斯特萊克,但今晚因為空腹、疲勞時下肚的酒精的作用,所有的決心都不堪一擊。告訴他又怎麼樣?不瞭解當時的情況,他就無法看清她這個人,也無法建議她之後該怎麼辦。她模糊地意識到,自己正期待他能幫助自己。不管她自己喜不喜歡——不管馬修喜不喜歡——斯特萊克是她在倫敦最好的朋友。至今為止,她從未好好正視過這個事實。酒精會讓人通體輕盈,可以洗清眼前的一切迷霧。「酒後吐真言」,有句拉丁諺語是這麼說的吧?斯特萊克應該知道。他有個奇特的習慣,偶爾會引用拉丁語格言。

「不是我想輟學的,」羅賓語速緩慢地說,頭腦昏昏沉沉,「但當時出了點事,之後我有困難……」

這麼說不行。這根本不是解釋。

「我當時正從朋友的宿舍回來,」她說,「時間還不算晚……大概八點多吧……當時官方釋出了警告——在本地新聞上——」

還是不行。太多細節了。她只需說出最主要的事實就好,不必像對法官那樣,對他描述整個過程。

她深吸一口氣,望向斯特萊克的臉,在上面看到恍然大悟。不用說出來讓她如釋重負。她問:

「能再給我來點薯片嗎?」

他去了趟吧檯,沉默地把薯片遞給她。羅賓不喜歡他的表情。

「別以為——那不重要!」她強調,「那只是我人生裡的二十分鐘。那不是我,也無法定義我。」

斯特萊克猜測,這是她在心理諮詢過程中牢牢抓住的幾句話。他給強姦受害者做過筆錄,知道她們會用什麼詞句讓自己嚥下作為女人不可能接受的事實。羅賓的很多事此刻都得到了解釋。比如她對馬修這麼多年的忠誠:老家來的男孩,很安全。

喝醉的羅賓把斯特萊克的沉默當成她最害怕的反應:斯特萊克對她的態度變了,不再把她當成平等的同事,而是當成受害者。

「那一點也不重要!」羅賓生氣地重複,「我還是我!」

「我知道,」他說,「但那仍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呃,嗯……是啊……」她嘟囔,情緒平靜了些,但隨即又激動起來,「他們靠我的證詞抓住了他。我注意到他的一些特徵……他耳朵底下有一片是白的——好像是白癜風——一隻眼睛瞳孔擴張,沒法轉動。」

她嘟嘟囔囔地說著話,大口吃著第三包薯片。

「他想掐死我,我放鬆身體裝死,他就跑了。他戴著面具襲擊了另外兩個女生,她們什麼也說不出來。是我的證詞讓他坐了牢。」

「我一點也不驚訝。」斯特萊克說。

這句話讓她很滿意。兩人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她吃完剩下的薯片。

「只不過,後來,我就沒法出門了,」她接著說,「最後學校叫我先回家。我本來只打算休息一個學期,但後來我——我再也沒回去。」

羅賓盯著虛空,回想著那一切。馬修勸她待在家裡。過了一年多,她的廣場恐懼症逐漸痊癒,她就去馬修在巴斯的大學找他,和他牽著手在科茲沃爾德的石頭建築中穿行,走下蜿蜒的攝政彎街,沿著埃文河邊的林蔭道漫步。他們每次都是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薩拉·夏洛克每次都在,對馬修的笑話哈哈大笑,不時輕觸他的手臂,不停講起他們以前度過的美好時光,那時可沒有從家鄉來的無聊女友羅賓……

她來安慰我。我那段時間過得也很艱難,你知道嗎?

「好了,」斯特萊克說,「給你找個地方過夜。」

「我要去旅客之——」

「不行。」

斯特萊克不希望她住在一個隨便誰都能來去自如的地方。他也許是疑神疑鬼,但他要保證她住的地方安全,尖叫不會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狂歡聲裡。

「我可以睡在辦公室裡,」羅賓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斯特萊克一把攙住她,「你的那個睡袋——」

「你不能睡在辦公室,」他說,「我知道一個好地方。我的舅舅、舅媽來看《捕鼠器》時就住在那裡。走吧,把旅行袋給我。」

他以前攬過羅賓的肩,但情況與現在完全相反:他那時把羅賓當成柺杖,而現在羅賓無法走直線。他攬過羅賓的腰,攙著她穩穩地走出酒吧。

「馬修,」羅賓出門時說,「不會喜歡這樣的。」

斯特萊克什麼都沒說。儘管羅賓之前說了那些話,他還是對這份關係是否真的結束表示懷疑。他們在一起九年了,馬沙姆還有套婚紗在等著羅賓。他小心地不對馬修發表任何評論,以防他們將來爭吵時,羅賓提起這一點來——他們一定還會吵的,維繫九年的紐帶不可能一個晚上就徹底斷掉。他的這份沉默更多是為了羅賓,而不是為了自己。他並不害怕馬修。

「那個男人是誰?」兩人在沉默中走出一百碼後,羅賓睡意朦朧地問。

「誰?」

「今天早上那個……我還以為他就是寄人腿的那個人……他嚇死我了。」

「哦……那是尚克爾。我的老朋友。」

「他好嚇人。」

「尚克爾不會傷害你的,」斯特萊克向她保證,隨即又若有所思地補充了一句,「但別留他一個人待在辦公室。」

「為什麼?」

「他會把所有能拿走的東西都拿走。他可不會白做事。」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斯特萊克講述尚克爾和萊達的故事,一直講到他們上了第五大街。一排排別墅在靜謐中俯視他們,簡直就是紀律與尊嚴的象徵。

「這兒?」羅賓張大嘴望著黑茲利特酒店,「我不能住在這兒——太貴了!」

「算在我的賬上,」斯特萊克說,「就當是你今年的獎金。別爭了。」他又說。酒店的門開了,一位年輕人微笑著後退一步,讓他們進去。「你必須待在安全的地方,這都賴我。」

鋪滿木板的大堂溫馨可人。這裡有點像私人住宅。進房間的路只有一條,沒人能從外面開啟酒店大門。

斯特萊克把信用卡遞給年輕人,目送羅賓搖搖晃晃地走到樓梯口。

「你明天可以休半天假——」

「我九點準時到,」她說,「科莫蘭,謝謝你——這麼——」

「別客氣。好好睡吧。」

斯特萊克關上黑茲利特的門,第五大街一片寂靜。他轉身走開,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陷入沉思。

她曾經被人強姦,然後被扔在原地等死。操他媽。

八天前,某個混蛋寄給她一條女人的殘腿。她沒有提起自己的過去半句,沒要求特殊假期,每天都以一貫的專業態度準時上班。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堅持要羅賓帶著最好的防狼報警器,趕在天黑之前回家,工作時間時刻與他保持聯絡……

他意識到自己走錯方向了,離丹麥街越來越遠。與此同時,他看見二十碼外有個男人戴著毛線帽,在蘇豪廣場一角探頭探腦。對方轉身快步走開,亮紅色的菸頭迅速消失在視野裡。

「等一下,夥計!」

斯特萊克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廣場上。斯特萊克加快腳步。戴帽子的男人沒回頭,拔腿狂奔。

「喂!夥計!」

斯特萊克也跑起來,右膝每跨一步都疼痛不止。男人回頭瞥了一眼,猛然左拐。斯特萊克盡可能加快速度,跑上卡萊爾街,眯眼望向犀嘴鳥酒館門口聚集的人群,想知道那個人是否混在其中。他喘著氣跑過成群的酒客,在卡萊爾街與迪恩街路口停住腳,轉著圈,尋找追逐的物件。他可以往左拐,往右拐,或者沿著卡萊爾街繼續往下。每條路上都有無數個房門和地下室。戴毛線帽的男人可能藏身在任何地方,也可能已經打了輛計程車。

「該死。」斯特萊克低聲喃喃。安著假肢的斷腿陣陣作痛。特徵只有高大的個頭和魁梧的身材、黑色的外套和毛線帽,還有聽到招呼拔腿就跑的可疑舉動——他不知道斯特萊克叫他是為了問時間、借個火,還是問個路。

他隨便選了條路,右拐走上迪恩街。往來的車輛在他身邊呼嘯而過。在之後的一個小時裡,斯特萊克在附近四處徘徊,窺視陰暗的門廊和貌似地下室的洞口。他知道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但是如果——如果——寄人腿的男人真的在跟蹤他們,那他顯然是個莽撞的混蛋。斯特萊克只是徒勞地追趕,恐怕不足以讓他遠離羅賓。

他走近流浪漢,他們在睡袋裡怒瞪著他。有兩隻貓被他嚇得從垃圾桶後倉皇逃竄,但那個戴毛線帽的男人始終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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