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還沒有。」尚克爾說。

「他有工作嗎?」

「他自稱是什麼金屬樂隊的演出經理。」

「但是?」

「拉皮條呢。」尚克爾實事求是地說。

有人敲門。

「有人想喝咖啡嗎?」羅賓問。斯特萊克看得出,她故意把臉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斯特萊克望向她的左手:訂婚戒指沒了。

「謝了,」尚克爾說,「兩袋糖。」

「我喝茶就行,謝謝。」斯特萊克說,看著她轉身離開,一手探進抽屜裡,摸出從德國某個酒吧偷來的錫菸灰缸。他把菸灰缸放到桌上,推向尚克爾,免得他把菸灰彈到地上。

「你怎麼知道他在拉皮條?」

「我認識的人見過他和‘銅釘’在一起。」尚克爾說。斯特萊克知道這個倫敦俗語:「銅釘」就是妓女。「他說惠特克跟那姑娘一起生活。年紀很小,勉強合法。」

「哦。」斯特萊克說。

他當調查員時,從各種角度與賣淫者打過交道,但這次不一樣:這是他的前繼父,他母親曾經愛過、崇拜過、給他生過孩子的男人。他幾乎又能聞到惠特克的氣味:那些髒兮兮的衣服,野獸般的臭氣。

「卡特福德。」他重複。

「對。你要是希望,我可以再問問看,」尚克爾說,不理會面前的菸灰缸,還是把菸灰彈到地上,「你願意出多少,本森?」

他們討價還價一會兒,態度和氣,但兩方心底都清楚,有錢才能辦事。羅賓端來咖啡和茶。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時,她看起來憔悴極了。

「我已經處理完重要郵件,」她告訴斯特萊克,假裝沒注意到他疑惑的目光,「我這就去辦銀髮。」

這句話讓尚克爾無比好奇,但沒人給他解釋。

「你還好嗎?」斯特萊克問羅賓,暗自希望尚克爾不在場。

「沒事,」羅賓說,徒勞地想露出微笑,「回頭見。」

「‘辦銀髮’?」大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尚克爾好奇地問。

「沒聽起來那麼好玩。」斯特萊克說,向後靠到椅背上,向窗外張望。羅賓穿著風衣走上丹麥街,隨即消失不見。一個戴著毛線帽的高大男人從街對面的吉他店走出來,和她走向同一方向,但斯特萊克的注意力已經轉回尚克爾身上。尚克爾問:

「真有人給你送了條他媽的人腿,本森?」

「是啊,」斯特萊克說,「砍斷,用盒子裝好,親自送過來。」

「操他媽的鬼。」尚克爾說。他不是個會輕易受驚的人。

尚克爾拿著一疊現鈔走了,答應繼續追查惠特克的下落。斯特萊克給羅賓打了電話。她沒接,這並不奇怪,她所在的地方可能不方便說話。他發了條簡訊:

找個能見面的地方,告訴我。

然後他在羅賓的空椅子裡坐下來,打算回幾封郵件,付幾張賬單。

但經過火車上的一夜顛簸,他無法好好集中精神。五分鐘後,他看了手機一眼,見羅賓沒回復,就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他把杯子端到嘴邊,聞到隱約的大麻味——尚克爾臨走前跟他擊拳留下的。

尚克爾生長在坎寧鎮。他的表兄弟生活在白教堂。二十年前,表兄弟和對手幫派打架。尚克爾趕去幫助自己的兄弟,最後一個人躺在富爾伯恩街盡頭的臭水溝裡,血液從嘴上和臉頰上奔湧而出。他臉上的傷痕就是當時留下的。萊達·斯特萊克半夜去買里茲拉牌捲菸紙,在路上發現了他。

對於一個躺在臭水溝裡流血不止、和自己兒子同年紀的男孩,萊達沒法放著不管,儘管對方手裡抓著血淋淋的刀,嘴裡罵著詛咒的髒話,整個人顯然正處於某種毒品的控制之下。尚克爾發現有人正給他清理傷口,還用溫柔的語氣說話——自從他八歲那年母親去世,就再也沒人這麼溫柔地對他說過話。他生怕落到警察手裡(他剛用手裡的刀刺傷對手的大腿),固執地不許那個陌生女人叫救護車。於是萊達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她扶著他回到自己的住處,親自給他治療傷口。她剪開創可貼,笨手笨腳地貼到他的傷口周圍,代替縫針,給他煮了碗落滿菸灰的大雜燴,叫一臉茫然的兒子去找個床墊給他睡。

萊達把尚克爾當成失散多年的外甥一樣對待,而尚克爾則全心全意地崇拜她,彷彿孤兒想要緊緊抓住回憶中那一點母愛。他養好了傷,萊達真誠地叫他隨時想來就來,尚克爾也充分利用這份好意。他對萊達說話的口氣是對其他任何人都不會用的;他也許是唯一覺得她是完美無缺的人。他對萊達的尊敬也延伸到斯特萊克身上。兩個男孩在各方面都迥然不同,但他們同樣憎恨惠特克,這成了兩人從未明說過的強力紐帶。對於這個闖入萊達生活中的不速之客,惠特克嫉妒得發瘋,但他很謹慎,並沒用對待斯特萊克的那種蔑視態度對待尚克爾。

斯特萊克相信,惠特克一定在尚克爾身上看出了和他自己同樣的特質:一種無法感知常識和界限的缺陷。惠特克的判斷很正確:正值青春期的繼子也許很想讓他死,但他更不願意讓自己的母親不快,並且對法律有足夠的尊敬,決心不做會永久損害自己前途的事。尚克爾就不一樣了,他缺乏斯特萊克這樣的自律心。他與這個畸形家庭長期同住,惠特剋日益增長的暴力傾向得到相當程度上的遏制。

說實話,正因有尚克爾經常出沒,斯特萊克才覺得自己能安心去上大學。他與尚克爾道別時,沒能直言自己心裡的擔憂,但尚克爾懂。

「別擔心,本森,兄弟。別擔心。」

儘管如此,尚克爾不可能時時在他家。萊達死的那一天,尚克爾正好去處理毒品生意了,他會為此定期出遠門。斯特萊克忘不了他們下一次見面時,尚克爾的悲慟和悔恨,還有無法控制的眼淚。尚克爾在肯特鎮為一公斤玻利維亞高階海洛因談價錢時,萊達·斯特萊克正在骯髒的床墊上慢慢變硬。屍檢報告顯示,其他寄居者以為她只是嗑高了藥睡得太沉,使了各種方法想把她叫醒時,她的呼吸已經停止六個小時。

和斯特萊克一樣,尚克爾毫不懷疑是惠特克殺了萊達。他的悲傷和復仇慾望那麼強烈,惠特克說不定會慶幸自己早早就進了監獄,沒讓尚克爾有機會接近他。尚克爾不顧律師勸阻,最終上庭作證,講述一位充滿母愛、這輩子沒碰過海洛因的偉大女性。他尖叫著「是那混蛋乾的」,撲向惠特克,想要爬上隔在他們中間的護欄,最後被警衛粗暴地扔了出去。

這些回憶本來早已被埋葬,現在被挖出來後,它看上去並未變得美好半分。斯特萊克將回憶趕出腦海,喝了一大口熱茶,又看了手機一眼。仍然沒有羅賓的訊息。


作者「J.K.羅琳」的其他小說

布穀鳥的呼喚》《》《哈利波特全集》《偶發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