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什麼?」
沃德爾說出一個多音節詞:一個富有的俄國賭場老闆的名字。去年年末,斯特萊克確實給那個老闆幹過活。斯特萊克皺起眉。在斯特萊克看來,挖掘工知道他曾為賭場老闆幹活,完全不能說明挖掘工已經發現,自己被判長刑是因為他斯特萊克。從這條情報能得到的唯一推論是,那位俄國客戶的人際圈相當不健康,而斯特萊克早就知道這一點。
「我掙了阿爾扎馬斯採夫的錢,跟挖掘工又有什麼關係?」
「嗯,從哪兒說起呢?」沃德爾說。斯特萊克覺得,他擺出一副縱觀全域性的態度,完全是因為他不清楚細節。「犯罪集團染指太多領域了。簡單說,有個人以前和你有過節,這個人有向別人寄送人體部位的案底。最近,他帶著一個年輕姑娘消失,不久後,你收到一條年輕姑娘的腿。」
「你這番話聽起來還有幾分說服力,」斯特萊克說,雖然仍然一點都不信,「你有沒有查過萊恩、布羅克班克和惠特克?」
「當然,」沃德爾說,「我叫人去調查他們的行蹤了。」
斯特萊克希望這是真的,但並未開口質疑。那樣做只會終結他和沃德爾的友好關係。
「我們拿到了有送貨員在裡面的監控錄影。」沃德爾說。
「然後呢?」
「你同事的觀察力很強,」沃德爾說,「那輛摩托車確實是本田牌。假牌照。那個人穿的衣服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樣。他騎著摩托車往西南方向去了——真的騎到一家快遞集散中心。他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裡是在溫布林登。之後沒人再見過他,也沒人見過那輛車。但我說過了,牌照是假的。他現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
「假牌照,」斯特萊克重複,「他的計劃很周密。」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樓上的演出顯然快要開始了。人群擠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斯特萊克能聽到音箱刺耳的噪聲。
「有東西給你,」斯特萊克無精打采地說,「我答應羅賓給你一份。」
今天天亮前,他回了趟辦公室。媒體已經放棄蹲守,但路對面吉他店的熟人告訴他,有個攝影記者一直待到前一天晚上。
沃德爾接過影印的兩封信,流露出有些感興趣的表情。
「過去兩個月寄來的,」斯特萊克說,「羅賓覺得應該再給你看一眼。再來一杯?」他衝沃德爾的空杯子揮了一下手。
沃德爾讀著信,斯特萊克又去買了兩杯啤酒。他回到桌邊,沃德爾在讀署名為rl的那封信。斯特萊克拿起另一封,讀著上面圓潤清晰的中學女生字跡:
……等我的腿沒了,我就會變成真正的自己,變得完整。沒人能理解那條腿不屬於我,從來都不是我的一部分。我想要截肢,但家人很難接受。他們認為一切都是我的幻想,但你應該能理解……
你錯了,斯特萊克心想,把影印件扔回桌上,注意到她把位於牧羊叢的地址寫得非常清晰,免得他把對最佳砍腿法的建議寄錯地方。信件署名是凱爾西,沒有姓氏。
沃德爾還在讀另外那封信,覺得好笑又厭惡,哼了一聲。
「操他媽的地獄,你讀過這玩意沒有?」
「沒。」斯特萊克說。
更多年輕人擠進酒吧。除了他和沃德爾,還有其他幾個三十多歲的人,但他們無疑是整個酒吧裡最年長的兩個人。斯特萊克看著一個白皙漂亮的女孩在人群裡尋找約會物件。她的化妝風格是四十年代小明星,眉毛又細又黑,口紅鮮亮,淺灰藍色頭髮綁成勝利卷。「羅賓會讀這些精神病來信,如果覺得有必要,會把來信大意告訴我。」
「‘我想按摩你的斷腿,’」沃德爾念出來,「‘我想讓你把我當成柺杖。我想——’見鬼的老天,這在物理上根本行不通——」
他翻過信紙。
「rl。你知道後面的地址是哪裡嗎?」
「不知道。」斯特萊克眯眼望去。字跡密密麻麻,難以辨認。他第一眼只能在擠成一團的地址裡認出「沃爾瑟姆斯托」。
「說好的‘在吧檯等你’呢,埃裡克?」
一個淺灰藍色頭髮、亮紅嘴唇的女孩出現在兩人中間,手裡端著一杯酒。她穿著四十年代風格的夏裝長裙,外面披了件皮夾克。
「抱歉,寶貝,談正事呢,」沃德爾無動於衷地說,「阿普麗爾,科莫蘭·斯特萊克。我老婆。」他補充道。
「你好。」斯特萊克說,伸出一隻大手。他永遠也猜不到沃德爾的妻子是這麼一個人。出於一些他已經懶得分析的原因,這讓他更欣賞沃德爾了。
「哦,是你啊!」阿普麗爾說,衝斯特萊克露出燦爛的微笑。沃德爾把影印的信件推下桌面,摺好放進口袋,「科莫蘭·斯特萊克!我可聽說過你不少事。你會留下來看演出嗎?」
「恐怕不了。」斯特萊克說,但並沒覺得不快。她長得很漂亮。
阿普麗爾似乎很不情願放他走。還有幾個朋友要來,她告訴斯特萊克。果然,她出現幾分鐘後,另外六個人也湊過來,裡面有兩位女士沒伴。斯特萊克在他們的勸說下上了樓,樓上有個小舞臺,舞臺周圍已經擠滿人。他問了阿普麗爾幾個問題,阿普麗爾解釋,她是個時尚搭配師,剛拍完雜誌照。她隨意帶了一句:她還是兼職豔舞演員。
「豔舞?」斯特萊克高聲重複。話筒導致的音響反饋尖利地刺穿整個房間,酒客們發出抗議的叫喊和呻吟。不就是帶點藝術性的脫衣舞嗎?斯特萊克心想。阿普麗爾介紹,她的朋友可可——一頭番茄色紅髮的姑娘,衝他笑著揮舞手指——也是豔舞演員。
這幾位朋友看起來彼此相當友好,其中男人對他的態度也很正常,沒有馬修每次對他表現出的那種令人厭煩的心浮氣躁。他已經很久沒看過現場演出了。小可可表示想讓他舉起自己,好看清舞臺……
伊斯靈頓男孩俱樂部上臺後,斯特萊克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回到從前。他想起自己不願想的那些人。發酵的汗味,吉他熟悉的調絃聲,麥克風輕微的轟鳴——他能忍受這些,但主唱的姿勢和雌雄難辨的柔軟體態實在太像惠特克了。
四小節音樂之後,斯特萊克知道他必須離開。不是這種倚重吉他的獨立搖滾的錯:他們水平不錯。主唱有把好嗓子,儘管他形似惠特克。但斯特萊克以前在這種環境裡待過太多次,每次都無法隨意離開;今晚,他可以盡情追求和平與清新空氣。他打算充分利用如今的自由。
他衝沃德爾喊了聲再見,對阿普麗爾揮了一下手,微微一笑。阿普麗爾衝他眨了一下眼,揮了揮手。然後他就走了,龐大的身軀輕鬆擠出一條路來,穿過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的人群。他走出大門時,伊斯靈頓男孩俱樂部正好唱完第一首歌。二樓傳來的掌聲彷彿是冰雹打在錫屋頂上。一分鐘後,他大步走在車流的呼嘯聲中,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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