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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海寧森家幾秒鐘後,卡爾立刻明白自己的擔憂是對的。
米娜‧海寧森一開啟門裡面立刻傳來六個女人聚會的笑聲,她們穿著鮮豔的衣服,戴著俏皮的帽子,興高采烈的計畫這天剩下的時間,於是卡爾知道哈迪的期待不可能實現。
「卡爾,今天是五月一日!我們這些俱樂部的同好都是這么做的。你不記得了嗎?」卡爾在被帶往廚房的路上向她們點頭致意。
他沒有花太多時間說明情況,十分鐘後卡爾又回到街上。兩人談話時,米娜握著卡爾的手向他述說自己的日子有多難過,以及多么想念以前的生活,她將頭靠在卡爾肩膀上哭了一會兒,並且試著解釋為何她沒有力氣照顧哈迪。
最後她擦乾眼淚露出靦腆、尷尬的笑容,問他是否顳意與她共進晚餐。她說需要有人能和她聊天,這些話背後暗示的含意是如此露骨、直接,一如卡爾想像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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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走在沙灘大道上,聽到市立公園傳來吵鬧聲,那裡肯定發生了什么事。
他考慮是否要走過去重溫往日時光,喝點啤酒,但他最後還是選擇坐在車子裡。
如果我不曾在夢娜‧易卜生──那個瘋狂的心理醫師面前失控,如果米娜不曾和我癱瘓的朋友結婚,那么我願意接受她的邀請,卡爾心想,然後他的手機響了。
是阿薩德打來,聽起來非常激勳。
「阿薩德,慢慢說。你還在辦公室嗎?再說一次。你說什么?」
「裡格斯醫院打電話通知組長,我剛剛從麗絲那裡聽到,他們把梅瑞特喚醒了。」
卡爾的目光飄向遠方。「什么時候的事情?」
「今天上午。我想你一定會想立刻知道。」
卡爾向阿薩德道謝後掛上電話。樹木上嫩綠色的枝枒突顯出春天的生命力,他應該感到高興,但實際上不然,因為梅瑞特或許得度過悲慘的餘生,在她的世界裡沒有什么事情是簡單的,而這段可怕的回憶將是她一生最沉痛的經驗。是,春天不會永遠持續下去,過不了多久白天又會漸漸變短,他痛恨自己的悲觀主義。
他望著市立公園和高高聳立在公園後方裡格斯醫院的綠色建築。
然後卡爾重新設定停車計時器,下車徒步穿過森林前往醫院。坐在草皮上的人們手裡拿著啤酒,大螢幕上正轉播潔特‧安德森的告別演說,音量甚至連遠方的共濟會分會都聽得到。「丹麥的新開始」是今年勞動節的口號。
演說者呼告的語氣彷彿這口號真的有用。
卡爾和他的朋友年輕的時候會穿著短袖t恤參加五一聚會,當時他的身材瘦得像瘦皮猴,如今身體裡的脂肪大約有那時二十倍之多。公園裡的人因五月一日的活動聚集在一起,政府處理這類抗議的方式便是提供便宜的香菸與烈酒,這些人雖不滿意但尚可接受,如果他們和政府的意見不同,也只是暫時的問題。
是的,一切都在控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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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記者在醫院的走廊上守候。
當他們看見卡爾從電梯走出來一股腦湧向他,每個人都想提出自己的問題。
「卡爾‧莫爾克,」其中有位在前面大叫:「醫生對梅瑞特‧林格腦部傷害做出什么樣的評估?她傷得有多重?你知道這件事嗎?」
「莫爾克副警官探視過梅瑞特‧林格了嗎?」
「哈囉,莫爾克!你怎么看待自己的工作?對自己的表現感到驕傲嗎?」另一邊的記者冷不防丟來這個問題。
卡爾轉向聲音來源,看見佩勒‧希特斯緹那隻紅色斑點小豬。這個無禮的提問引來其他記者充滿敵意的看著他,彷彿希特斯緹不配得到他的工作。
的確是如此。
卡爾回答記者幾個提問,在感覺胸口的壓力增加後轉身離開,沒人問他為什么在這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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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原本預期會有更多人前來探視,但除了艾格里的護士長以及坐在她旁邊的烏佛,這層樓裡都是些陌生的臉孔。對媒體來說,梅瑞特‧林格是能讓他們寫篇好報導的題材,但作為一個人,她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病人。專治潛水夫病的醫生以壓力艙為她進行為期兩星期的緊急治療,然後又在削溻中心待了一個星期後轉到神經外科的加護病房,現在則安頓在神經內科。
將梅瑞特從昏迷中喚醒是一個冒險的舉動。當卡爾找到護理站時護士長時這么說。她知道卡爾是救出梅瑞特‧林格的警察,除了他以外,每個想接近林格的人她都會把他們扔出去。
卡爾慢慢走近坐在梅瑞特病房外的兩人,看見烏佛緊握自己的雙手,喝著塑膠杯裡的水。然後卡爾向艾格里的護士長點點頭,並不期待她會有所回應,但她卻主動站起來和他握手,看起來情緒似乎很激動,但沒說什么就又坐回去繼續盯著房門,用手支撐烏佛的下臂。
醫院裡非常忙碌,許多醫生來來去去向他們點頭致意,卡爾不急著回家吃莫頓準備的烤肉,反正那些派對千篇一律。一個小時後,有位護士提供他們一杯咖啡。
卡爾啜飮了一口咖啡觀察烏佛的側面,梅瑞格的弟弟安靜坐著,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扇門,只有在護士經過時會稍微移開視線,之後又會立刻固定在門上,片刻也不離開。
卡爾與護士長的眼神交會時指著烏佛,用手勢探問他的情況。她面露微笑搖搖頭,意思是說不糟,但也不是很好。
之後卡爾去了趟洗手間,當他回來時,走廊座位上已空無一人。
他走向病房,將房門稍稍開啟。
整個空間一片寧靜。烏佛站在床尾,陪伴他的護士長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位護士正在記錄從測量儀器上得到的資料。
卡爾幾乎認不出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誰。梅瑞特的頭部綁著繃帶,棉被拉到下顎的地方。
她平靜的躺在那裡,嘴唇微張,眼皮輕微顫動,雖然臉部的血腫消退了許多,但情況仍然令人擔憂。她曾經充滿活力又健康,現在卻是如此脆弱,雪白的皮膚像紙張一樣薄,眼下有著嚴重的黑眼圈。
「你們可以安靜靠近她。」護士將原子筆放入口袋說:「我現在又要試著把她喚醒,但因為她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腦部也受到傷害,所以可能不會有反應,這點你們得要有心理準備,儘管她兩眼的視力還沒有恢復,有可能因為血栓而癱瘓並使腦部受到嚴重的損傷,但就目前的狀況來說她仍有機會復元。我們相信有朝一日她能自己行走,至於未來她的語言能力會恢復到何種程度還是未知數,或許在血栓消失後仍無法說話,失語症可能永遠無法康復。是的,我認為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護士點了下頭加重語氣。「我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現在只能祈禱她好起來。」
然後她走到病人旁邊調整點滴,病床上掛了許多東西。「她應該快醒了,如果有事請拉這條線。」護士說完便輕聲離開病房。
三個人安靜的看著梅瑞特。烏佛臉上面無表情,一旁邊的護士長也非常悲傷,如果卡爾不曾介入這個案子,或許對大家來說才是最好的狀況。
過了一分鐘,梅瑞特受到燈光的刺激緩緩張開眼睛,她試著拚命眨眼讓眼睛對焦,但顯然失敗了,因為她又將眼睛閉上。梅瑞特眼白的部分佈滿了紅棕色的血絲,清醒時的眼神令卡爾為之震驚。
「烏佛。」艾格里的護士長說:「坐靠近姊姊一些。」
烏佛似乎聽懂了,因為他自己拿了張椅子,把它放在床的邊緣坐下來,臉貼近姊姊的臉,額頭上的金色頭髮隨著梅瑞特的呼吸飄動。
他靜靜坐著觀察梅瑞特,然後掀起棉被握住她的手。烏佛就這么握著姊姊的手坐著,眼光平靜的在她臉上游移。
卡爾走到護士長的旁邊,兩人一起站在床尾看著這對姊弟。
烏佛一言不發的握住姊姊的手,臉龐靠著她的臉頰的畫面令人動容。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一隻流浪的小狗,經過不停的找尋後,終於重新找回溫暖和安全感。
接著烏佛稍微往後退,仔細的盯著姊姊,將嘴唇貼上她的臉龐親吻了她。
卡爾看見梅瑞特的身體在棉被下顫動,可以從心電圖上的變化發現她的心跳加速,再看向其他儀器確認,沒錯,她的脈搏加快了。梅瑞特深深嘆了一口氣後睜開雙眼,烏佛的臉擋住房間裡的光線,於是她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弟弟的微笑。
卡爾瞪大眼睛看著梅瑞特越來越明顯的反應。她再次張開嘴唇,身體不住發抖,這對姊弟之間似乎存在某種隔閡阻礙兩人直接接觸。烏佛似乎屏住了呼吸臉色鐵青,開始前後搖晃身體,喉嚨也發出嗚咽聲,張開嘴巴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窘迫、混亂。他瞇起眼睛,鬆開握著姊姊的手改抓住自己的脖子,雖然沒有說出半個字,但已明顯表現出自己想要做什么。
然後他吐出肺部所有的空氣跌坐在椅子上,就像想放棄自己未達成的目的,但後來他再次嘗試,這次發出聲音的位置比較靠近喉嚨上方。
「梅梅梅梅梅,」他使勁的深吸口氣,「梅梅梅梅梅。」但卻只能發出單音。梅瑞特看著弟弟,她知道誰坐在眼前,眼睛閃爍光芒。
卡爾對眼前的景象感到不可置信,倒抽一口氣,身旁的護士長用手摀著嘴巴。
「梅梅梅梅梅瑞特。」烏佛終於說出姊姊的名字。
烏佛自己也被聲音的能量嚇到,呼吸急促,驚訝的張大嘴巴。
卡爾身旁的護士長忍不住嗚咽,伸手搭著卡爾的肩膀。
烏佛再一次抓住梅瑞特的手。
他用力抓著姊姊的手親吻,全身抽搐的模樣好像剛被人從冰洞拉出來。
梅瑞特眼睛睜大頭往後仰,身體變得僵硬,空著另一隻手的手指用力壓進手掌心。這反應激烈到連烏佛也意識到危險性,護士長立刻走上前拉下警鈴。
接著梅瑞特發出一道低沉的聲音,身體放鬆的看著眼前的弟弟,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似乎被自己發出的聲音逗樂。
護士從卡爾身後開著的門衝進來,後面跟著一位急於想知道病患情況的年輕醫生,他們停在床前看著梅瑞特的手被烏佛握著,一副輕鬆的模樣。
在檢查過所有儀器後,並沒有發現任何足以引起危險的狀況,醫護人員把目光移到卡爾和陪伴烏佛的護士長身上,正當他們想要提出問題時,梅瑞特再度發出聲音,烏佛將耳朵貼近姊姊的嘴邊,但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謝謝,烏佛。」她輕聲說,然後目光轉向卡爾。
這瞬間,卡爾感覺到胸口的壓力也跟著消失。
(懸案密碼:籠裡的女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