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卡爾的辦公室一片寧靜,他的桌上有張紙條,上面寫著:巴克沒有渡輪人員名單。該死,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地下室除了從阿薩德所處的小房間傳來細微的祈禱呢喃,此外一片沉寂,但這一切都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之後辦公室的電話開始不斷響起,至少連續響了一個小時。都是那篇該死的八卦報紙報導!上至警察總長打來給卡爾忠告,再來是地方廣播電臺、線上編輯,一直到報社的蹩腳記者,這篇新聞在媒體圈引起過份激烈的反應,把電話轉接到地下室的工作似乎娛樂了三樓的索倫森小姐,於是卡爾按下某個號碼按鍵嘗試把電話調成靜音,雖然他從沒記清楚那些按鍵代表的功能,最後仍成功暫時隔離電話鈴聲的騷擾。

直到戈德港的退休教師依約傳真過來,卡爾才從自我選擇的冬眠甦醒。

一如所料,羅斯慕森是個客氣有禮的人,他感謝卡爾百忙之中帶他參觀總局,在讚美言詞的下方是他許諾要傳真過來的檔案。這些資料內容雖然不多,但卻非常有價值。

被稱為阿特摩斯的少年,他的真實姓名是拉爾斯‧亨瑞克‧言森(larshenrikjensen),身分證字號是〇二〇一七二〇六一九,出生於一九七二年,當天剛好是他三十五歲生日,和梅瑞特的年紀相仿。

拉爾斯‧亨瑞克‧言森,多么平凡到不行的名字,卡爾疲憊心想。為什么巴克或任何一個當時偵察這個案子的警察沒想到要找出什列斯威‧霍爾斯坦號的人員名單?同僚粗糙的辦案方式令卡爾感覺絕望,而且過了這么久之後,誰敢保證一定找得到當時的值班表?卡爾希望可以透過詢問渡輪公司獲得解答。他坐在傳真機前再次瀏覽傳真稿,決定拿起話筒打給渡輪公司的總部。

但在他輸入號碼前話筒中就先傳來一道聲音,起初卡爾以為是三樓的麗絲,但接著就從有如天鵝絨般的語調認出那是夢娜‧易卜生,令他不禁屏住呼吸。

「怎么回事?」她問:「電話根本還沒響。」

是,他的確也很想知道。這情況唯有在卡爾拿起話筒,電話又剛好接通時才會發生。

「我看了今天的《閒話家常》。」她說。

他輕聲低咒了一聲,果然是來問這件事。如果這份狗屁報紙知道卡爾帶給我們多少讀者,肯定會把他的肖像週週刊在頭版。

「這是很特別的狀況,卡爾。你對此有什么想法?」

「我很好,這篇報導根本不會對我造成影響。」

「你應該儘快和我約時間碰面。」她說。

不知何故,易卜生提供的機會此時不再具有吸引力,也許是婚戒的關係,卡爾對異性的觸角在接收到這訊息後產生影響。

「我可以大膽揣測,直到兇手被捕的那天,你和哈迪的心理創傷才會完全康復。你贊同嗎,卡爾?」

他察覺到內心開始與這位心理醫師保持距離。「不。」他說:「和那些白痴無關。警察經常暴露在危險之中。」他試圖回想稍早與兇殺組組長的談話,電話線那頭,這個性幻想物件的呼吸聲再也無法為他指點迷津。「應該說,在每個警察的職業生涯中都有可能碰上這樣的事,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說得好。」她答道,卡爾相信哈迪也會說類似的話。「可是卡爾你知道嗎?這完全是胡扯!我建議我們固定碰面控制這種想法,下週報紙不會再刊登你的訊息,我們可以在不受打擾的情況下會面。」

斯堪地渡輪公司的人非常和氣友善。如同其他失蹤案件,他們已經建好梅瑞特的檔案,原來當天的人員名單曾列印出來,也複製了一份給行動派遣隊。當時派遣隊詢問過甲板上下的人員,可惜沒有人知道梅瑞特發生什么事,如果有一些當時拍的照片就好了。

卡爾敲打自己的額頭。那份名單是怎么回事?難道有人把它當成咖啡濾紙用掉了?巴克和那個小組的人真該死!

「我手上有一個身分證字號,」他說:「也許你可以幫忙?」

「今天恐怕沒辦法。會計處的人剛好外出受訓。」

「好吧,你們手上這份名單是以字母順序排列的嗎?」卡爾問道,但事實上人員名單不是以字母順序排列,而是按照船員的輩分,船長和他的副手總是排在最前面,船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可以麻煩你在名單裡找一位叫作拉爾斯‧亨瑞克‧言森的人?」

接電話的人員回以一個聽起來有氣無力的笑聲,這份名單顯然很冗長且零散。

對方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搜尋,相當於阿薩德祈禱完起身,在角落裡用小毛巾擦臉,大聲擰鼻子,最後裝水準備煮糖果般甜膩的茶,渡輪總部的員工才結束這份工作。「不,上面沒有叫作拉爾斯‧亨瑞克‧言森的人。」他說。

這真是令人洩氣。

「為什么你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卡爾?」阿薩德笑問。

「別再想那份笨報紙的笨照片,只要想想如果你的手腳都斷掉的話情況會更糟。」

真是個特別的安慰。

「阿薩德,我取得了那位暱稱阿特摩斯的少年真名。」他說:「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在梅瑞特失蹤的那艘渡輪上工作,結果不是這么回事,所以我才看起來垂頭喪氣。」

阿薩德友善拍拍他的背。「但你已經找出渡輪人員的名單,幹得漂亮,卡爾。」助理讚美他的態度,就像誇獎小孩勇敢上廁所一樣。

「沒錯,雖然我們手上的線索不多,但既然戈德港的傳真上有拉爾斯的身分證字號,我們一定可以找到這個傢伙,政府的網站系統裡有全丹麥人的資料。」

阿薩德站在卡爾身後看著他把號碼輸入電腦,他感覺自己像是個開啟聖誕禮物的小孩,對刑事警察來說,能確認嫌疑犯的身分絕對是個關鍵時刻。

然而結果卻令人失望。

「這是什么意思,卡爾?」阿薩德指著電腦螢幕發問。

卡爾翻了個白眼。「意思是找不到這個號碼。簡單來說,在整個丹麥王國裡,沒有人有這個身分證字號。」

「你會不會輸入錯誤?傳真上的號碼真的是這樣嗎?」

卡爾又再看了一次傳真。不,他沒有打錯。

「或許這不是正確的號碼?」

猜得好。

「也許它被改過。」阿薩德拿起卡爾手中的傳真,眉頭緊蹙的看著身分證字號。「你看這裡,卡爾。我認為有一、兩個數字被改掉了,你覺得呢?這裡看起來像不像是被刻意刮掉?」他指著最後四個數字的其中兩個問道。卡爾覺得有點難以辦認,但那兩個數字旁邊的確有些陰影,不過也許是檔案經過傳真後造成的。

「即使只改變兩個數字,也有一百種的組合,阿薩德。」

「那又怎樣?只要我們派人送束花上去,索倫森小姐必定可以在半個小時內查出我們要的答案,」

助理奉承潑婦的行為讓人匪夷所思。「阿薩德,有許多可能性,如果可以改掉兩個數字,也有可能十個都改變。我們應該先想辦法要到戈德港的正本資料再來嘗試組合數字。」

卡爾打電話給保育院,要求他們立刻將正本資料郵寄到警察總局,但對方堅決拒絕。

卡爾試著解釋這件事的嚴重性。「你們的檔案極有可能遭人偽造。」

「不,我不相信,」教育工作者答覆的語氣十分肯定,「如果號碼是錯誤的,我們一定會發覺。每個來到保育院的人都要經過建檔才能申請補助。」

「我明白。但如果這人是在離開保育院後才造假呢?誰會發現這一點?你不能忽略這種可能性:在阿特摩斯離開十五年之後,你們檔案上的身分證字號遭到了塗改。」

「儘管如此我們也不可能交出正本資料。」

「好吧,那么我就必須按照官方程式來。我認為你不願意幫助我們,並且很不友賽。我們偵察的很有可能是件謀殺案,你好好想想吧。」

卡爾從一開始就明白不是因為謀殺案的重要性,也不是威脅要循求官方途徑才讓他的話發揮作用,反而針對個人的批評最為有效。誰喜歡被藐視?從事心理治療的專業人員肯定不願意。像「不友善」這類的字眼聽在他們耳裡貶低的意味十分強烈,所以才會產生如此巨大的成效。卡爾在警察學校的某位老師將這技巧稱為「言詞的壓制」。

「你必須先發一封電子郵件,要求要看正本檔案。」保育院的人員說。

一比零,獲勝。

「你查出阿特摩斯的真實姓名了,卡爾?我們知道他的暱稱是怎么來的嗎?」阿薩德坐在卡爾身旁接連發問,一隻腳跨在辦公桌其中一個抽屜上。

「拉爾斯‧亨瑞克‧言森,他們說。」

「拉爾斯‧亨瑞克,好奇怪的名字,遇到同名的機會一定不多。」

在阿薩德的故鄉肯定沒有,卡爾心想。正當他打算下個討人厭的註解時,卻看到阿薩德沉思的表情,他突然覺得那個表情很陌生,與平時的阿薩德不太一樣。少了吊兒郎當的態度,看起來相當嚴肅。

「你在想什么,阿薩德?」

阿薩德的眼睛上像是附著一層油膜,顏色不停改變。他眉頭微蹙,伸手拿起梅瑞特的檔案,短暫翻閱後發現自己要尋找的資料。

「這有可能是巧合嗎?」阿薩德指著某頁上方的某一行問道。

卡爾瞥了一眼才察覺阿薩德手裡拿的是哪份資料。

卡爾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一段時間後豁然開朗,他並未仔細斟酌事件的因果關係,意識也並未以邏輯性驗證,而是讓想法在腦中自由流動。事實上,所有的檔案早就在它自己的位置上,他終於理解整起事件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