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家都恨這賤貨,要不是她有一對巨乳,老早就被趕出國會了。」

這人絕對不是民主黨的選民,卡爾心想,不過他並不意外。

「好,所以你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他轉向其他人說:「你們有人知道嗎?歡迎大家提供任何資訊,流言蜚語也可以。也許你們的狗仔在跟蹤她的過程中,曾觀察到她身旁出現不尋常的人、氛圍、桃色事件?」卡爾環顧整間辦公室,除了某位年紀較輕的記者正努力思考卡爾剛才的提問,其他在場超過一半以上的人老早已經麻木了,而那位年輕人最終還是會踏入這個八卦的大染缸。

「你說是哈迪‧海寧森叫你來的?」希特斯緹說話的同時逐漸靠近鈔票。「你該不會就是讓哈迪躺在床上的原因吧?我記得當時有一個叫卡爾‧莫爾克的警察,那個把同事當成肉盾、躺在哈迪身體底下裝死的人就是你?」

卡爾感覺到背脊閃過一陣涼意。這傢伙是如何得到這樣的結論?警方內部的審問是不公開的,更何況哪怕只是暗示,都不曾有人敢在卡爾面前說出類似的話。

「你缺少下週的頭版新聞嗎?或許我該把你摔到牆壁上,下一期的報導就有著落了?」卡爾向前趨近,近到希特斯緹再度盯著千元鈔票。「哈迪是人人夢想擁有的最佳同事。我願意為他而死,明白了嗎?」

希特斯緹用勝利者的眼神瞥了同事們一眼,卡爾絕對會成為下週週報的頭條,現在只缺攝影師把眼前的情況化為永恆的影像。

「如果我告訴你哪位攝影師專門拍攝梅瑞特‧林格,可以拿到多少報酬?」

「這對我有什么幫助?」

「誰知道有沒有幫助。但你不是警察嗎?可以承受忽略線索的代價?」

「那個攝影師是誰?」

「你可以和約拿斯談談。」

「哪個約拿斯?」如今千元大鈔和希特斯緹想拿鈔票的手指只距離短短的幾公分。

「約拿斯‧黑斯。」

「約拿斯‧黑斯,很好。在哪裡可以找到他?編輯室嗎?」

「我們不會僱用黑斯這樣的人,但你可以從電話簿找到他的聯絡方式。」

卡爾記下名字,將拿著妙票的手瞬間縮回外套口袋。不管他有沒有付這筆錢,這個白痴都會在下一期報導裡提到他,更何況他這輩子尚未付錢買過訊息,如果要打破規則,至少也要是與希特斯緹不同型別的人才行。

「你說你願意為他而死?」當卡爾走向門口,希特斯緹在他背後大喊:「那你為什么沒有這么做,卡爾‧莫爾克?」

卡爾在樓下的接待處找到攝影師的地址,計程車把他載到維蘭德斯大道的一棟小房子前面。從外觀判斷,這棟房子年代久遠,庭院內也堆滿了雜物:舊腳踏車、破損的水族箱、過去釀造東西留下來的破玻璃罐、破損不堪使用的防水布,以及堆積如山的空酒瓶。

他跨過倒在大門前那輛腳踏車,從骯髒的窗戶後方傳來的細微廣播聲顯示有人在家,於是他靠在門鈴上方開始猛按電鈴。

「可惡,別按了。」屋內終於傳來回應。

開門的男子兩頰通紅、一副宿醉的模樣,室外的陽光讓他不停眨眼。

「該死,現在幾點了?」他說完這句話便逕自走進屋內,卡爾跟在他身後進屋,不需得到法院的同意。

房間裡看起來像是災難片中隕石撞地球之後的場景,屋主坐在沙發正中央滿足的嘆息,然後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牛飮一口,試著把視線聚焦在卡爾身上。

卡爾的經驗告訴他:黑斯不是個理想證人。

他提起佩勒‧希特斯緹,希望能緩和初次見面的氣氛。

「他欠我錢。」男子回答。

卡爾考慮是否要秀出警徽,最後決定留在口袋內。「我來自警察的特別部門懸案組,」他說:「我們試著要解開一些懸案。」

黑斯放下酒瓶。也許在目前的狀況下這些話是多餘的。

「我是為了林格案而來。」卡爾試著解釋:「我知道你專門負責拍攝梅瑞特。」

黑斯想要微笑,結果卻打了個嗝。「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他說:「她怎么了?」

「你有沒有她未公開的照片?」

男子身子往前趴,發出低沉的笑聲。

「喔,老天,怎么會有人問這么愚蠢的問題?我至少有一萬張照片。」

「一萬張!聽起來很多。」

「嗯,注意喔。」他舉起五根手指頭。「每兩、三天就拍一卷底片,持續了兩至三年,你說這是多少張照片?」

「我想比一萬張還多。」

一小時後,黑斯終於稍微清醒一點,走路也不再搖晃,能夠向卡爾展示他的暗房──房屋後方增建的小房間。

經歷過剛才屋內的混亂後,很難相信那裡和這間暗房是同一個主人所有。卡爾曾看過許多暗房,但都沒有這間那么井然有序,男子中間的差異令人費解。

黑斯開啟金屬抽屜拿出一個檔案夾。「這裡,」他把它遞給卡爾,上面寫著梅瑞特‧林格,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至二〇〇二年三月一日。「這些是她失蹤前最後拍攝的負片。」

卡爾從後面翻開檔案夾,每個塑膠套都裝著一整卷負片,最後一個塑膠套只有五張,以秀氣的字型標記著日期數字:二〇〇二年三月一日ml。

「她失蹤的前一日的照片?」

「對,但沒什么特別的。只是幾張在克莉絲汀堡大門前的照片,我經常待在國會入口的樓梯底下。」

「等她?」

「不只等她,還有其他政治人物。我已數不清自己在樓梯前目睹多少荒謬的情況。只需耐心等候,機會自然出現。就這些底片看來,那天並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黑斯將負片從塑膠套裡抽出來放在光桌上,這些是梅瑞特星期五返家前拍攝的照片,也就是她失蹤的前一日。

卡爾趴下湊近察看。

看到腋下夾著公事包的梅瑞特。

卡爾不可思議的搖搖頭,第一張負片就讓他找到需要的線索,這項直接證據容不得任何人辯駁。梅瑞特把公事包帶回家,一個側邊有著刮痕的老舊公事包。

「這張負片可以借我嗎?」

攝影師拿起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乾嘴角。「負片從不借人,我也沒賣過,但可以把它洗出來、掃描。品質當然不是最好的。」他深吸口氣清理喉嚨,同時笑了一下。

「嗯,謝謝你的幫忙。請把帳單寄到我的部門。」卡爾說完把名片遞給黑斯。

攝影師觀看手中的名片說道:「我說過,那一天沒有什么不對勁。如果碰上天氣涼爽的夏天,她的襯衫會隱約露出乳頭的形狀,而光是這些照片就能讓我獲得不錯的報酬。」

他又清了清喉嚨笑了,開始在紅色小冰箱裡尋找東西,放在化學藥劑上的冰箱有些不穩,接著黑斯從裡面拿出一瓶啤酒想倒給他的訪客,但在卡爾來得及做出反應前就發現酒瓶是空的。

「捕捉到梅瑞特和某位情人見面才是條獨家新聞。」他一邊繼續在冰箱裡翻找能喝的東西說道:「在她失蹤前幾天,我想我拍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黑斯關上冰箱門後拿起檔案夾翻閱。「嗯,這些是梅瑞特‧林格和丹麥黨成員在國會外討論事情的負片,我曾把它們沖洗出來。」他笑著說:「當然不是為了拍下她與人說話的樣子,而是那個人,站在她後面的那個人。」黑斯指著站在梅瑞特身後的人影。「嗯,這種照片大小沒辦法看得很清楚,但沖洗成正常尺寸後你就會知道那是她的新助理,她瘋狂愛上梅瑞特‧林格。」

卡爾俯身看負片。沒錯,這人的確是瑟絲‧諾魯普,她散發著光彩,有別於卡爾在法爾比與她見面的模樣。

「我不清楚這兩人之間是否有曖昧,或者只是助理單方面迷戀她,管他的,搞不好有一天這張照片會為讓我致富。」他繼續翻到下一張負片。

「就是這一張!」黑斯說,溼漉漉的手指指著塑膠套的中央。「我記得那天是二月二十五日,因為剛好是我妹妹的生日。我當時想著,只要這張照片能夠幫我發一筆橫財,我要買個世上最棒的禮物送給她。」他拿起塑膠套放在光桌上。「我想找的就是這張負片。她和某人站在國會前的樓梯談話。」他指著照片上方。「看仔細一點,我認為她看起來很緊張,她的眼神洩漏了這點,彷彿渾身彆扭。」說完便把放大鏡交到卡爾手中。

該死,要如何從負片看出這些訊息?在卡爾的眼中看來,梅瑞特的眼睛只不過是兩個白點。

「後來她發現我的存在,雖然我認為她並沒有記下我的模樣仍選擇趕緊離開。我嘗試拍下與她對話的那個人,可惜沒拍到正面,因為他走向通往橋的那條路,也許只是騷擾她的路人。」

「你可以把這些負片沖洗出來嗎?」

黑斯清了幾下灼熱的喉嚨。「如果你趕快去街角的雜貨店幫我買幾罐啤酒回來,就可以拿到這些負片的照片。」

卡爾點點頭。「我先問個問題,你專門拍攝梅瑞特與男子的照片,那一定曾經到過梅瑞特位於史蒂汶地區的家,對嗎?」

黑斯沒抬頭看他,只是專注在眼前的負片上。

「當然,我常常在那裡。」

「那有一點我想不通。你應該看過梅瑞特和她殘障的弟弟烏佛。」

「經常看到。」黑斯在某張負片的塑膠套上打了個叉。「這是梅瑞特和那人的負片中最清楚的一張,待會我會把照片沖洗出來,也許你就會知道這個人是誰。」

卡爾點點頭。「為什么不拍一些梅瑞特和烏佛在一塊的照片?向全世界揭發她總是匆忙下班的原因。」

「我沒這么做,是因為我自己有個多重障礙的妹妹。」

「但這是你的工作,你以照片為生。」

黑斯一臉冷漠的看著卡爾,彷彿是在說:如果不快點買啤酒回來,休想拿到這些照片。

「你知道嗎?」攝影師直視卡爾的眼睛說道:「即使被人當作垃圾對待,仍然可以保留一點尊嚴。」

卡爾在阿勒勒市下車穿過行人徒步區,沿途越來越老舊的街景令人生氣。被建造成豪華住宅的鋼筋水泥大樓不斷向前推進,街道另一邊令人感覺舒適的低矮房舍不久後也將消失,如圖畫一般的舊有景色即將變成裝飾過的水泥通道。他一向認為不可能發生的情形,如今卻在他居住的城市真實發生了。原本的獨特、舒適的城市景觀被破壞,全都拜那些沒品味的市長和市議員所賜。

烤肉幫再度在家裡附近的羅稜霍特公園裡聚會,天氣微涼,時間接近六點半,二〇〇七年三月二十二日,春天已經降臨。

莫頓配合天氣穿著從摩洛哥帶回的飄逸長袍,這身衣服似乎可以讓他在十秒鐘之內成立一個新的教派。「你來得正好,卡爾。」他說,把兩塊肋排放到卡爾的盤子上。

他的鄰居希瑟‧彼得森似乎已經喝醉了。「我對這一切喪失興趣,」她說:「我要賣掉這棟垃圾搬走。」又喝下一口紅酒繼續說道:「政府說要推動社會福利,但花在填寫那些愚蠢表格的時間,比實際幫助市民的時間還要多。你知道嗎,卡爾?那群洋洋自得的敗類官員真該親自做做看。如果必須先填寫表格才能獲得免費的食物、司機、房租、津貼、旅行、秘書,他們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吃飯、睡覺、旅行、郊遊或者從事其他活動。你想像一下這個畫面,議會開始之前首相得先列出與其他部長討論的專案,然後用每兩天就罷工一次的電腦列印出來,在會議中為取得繼續發言的權利,得先把送檔案到某位官員那裡徵求同意,這個首相八成早就累死了。」她仰頭大笑。

卡爾點點頭,猜測他們不久後就會開始討論文化部長限制媒體言論的話題,或者是否有人記得鄉鎮或醫院合併的理由,直到喝完最後一口酒,吃下最後一塊肉,大夥兒才會結束閒聊。

他擁抱了希瑟一下,拍拍肯的肩膀,然後便把盤子帶進房間。離開前烤肉幫取得了共識:全國超過一半的民眾都認為首相該死,並且直到他為自己帶給國家和人民不幸做出補救的那天,都會抱持同樣的想法,而這可能需要好一段時間。

然而此刻,卡爾腦子裡想的卻是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