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發生什么事了?」
「當然是來要錢啊。」
「那么,她拿到錢了?」
「不是我給的!」她不再挑逗他,聲音潑出冰冷的輕蔑感。「她父親給了她二十五萬克朗,要求她不準再出現他面前。」
「你呢?你有她的訊息嗎?」
她搖搖頭,眼睛彷彿說著:謝天謝地。
「你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哎喲,大概是那個燒燬自己父親木材行的不成材東西吧。」
「你是說畢納‧託格森嗎?因為謀殺案而入監服刑的人?」
「沒錯,但我已經記不清楚他的名字了。」
「啊,是啊。」不管是否喝了威士忌,這女人絕對在說謊,那種事絕不會這么容易忘記。「琦蜜在這裡住了一陣子,你剛提到那段日子不好過,是嗎?」
她瞠目結舌的看著卡爾。「你認為我可以忍受那群馬戲團嗎?當然不!那段時間我搬到海邊去住。」
「海邊?」
「西班牙豐吉羅拉的太陽海岸。視野絕佳的屋頂露臺正對林蔭步道,很漂亮的地方。你知道豐吉羅拉嗎,莫爾克先生?」
他點點頭。
她應該是因為痛風的關係到那邊休養。但是,一般去那兒的人多半有點小錢,而且曾經做過虧心事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她說的是馬貝拉他還比較能理解,畢竟她擁有的可不是一點小錢。
「屋子裡還留著琦蜜的個人物品嗎?」他問。
這時她閉口不再講話,只是靜靜坐著慢慢將酒喝光,等到她喝完了杯裡的酒,大腦大概也同樣空洞無物。
「我想卡桑德拉現在需要休息。」這段時間一直隨伺在側的女傭說。
卡爾抬起手製止,一絲懷疑在心中逐漸萌芽。
「拉森太太,可否允許我看一下綺蜜的房間?我聽說裡頭仍和她當初離家時一樣,完全沒有變動。」
這純粹是卡爾亂槍打鳥的推測,一些愛開玩笑的警察,辦案時會將一些「值得一試」的問題寫在紙板上,而那類問題總是以「我聽說……」開頭。
好的開始總是出乎意料。
※※※
在帶卡爾參觀前,女傭先扶女主人回鑲金的床舖上休息,他則得以利用這時間隨意看看。這座宅邸並不適合養育小孩,房間裡被太多雜物和日式、中式的花瓶佔據,連玩捉迷藏的空間都沒有,要是不小心做出過大的動作,就得冒著賠上七位數保險金的風險。整個空間瀰漫著不舒適的惱人氛圍,想必多年來也未曾改變過,卡爾覺得這裡就像座兒童監獄。
「好的。」女傭站在通往三樓的階梯說:「目前只有卡桑德拉住在這裡,但房子所有人是琦蜜,所以三樓始終沒有更動。」
原來卡桑德拉‧拉森是仰賴琦蜜的恩惠才得以住在這棟宅邸!琦蜜露宿街頭,才讓卡桑德拉安住豪宅,命運真會捉弄人!有錢的女人在街上游蕩,貧窮的女人卻居住在仙界靈山,難怪卡桑德拉要搬去豐吉羅拉而非馬貝拉,那完全不是她可以決定的事。
「我先警告你,房子有點凌亂。」女傭說完將門推開。「不過我們決定讓房子保持原樣,這樣琦蜜哪天回來,才不會指責卡桑德拉刺探她的隱私。我覺得她是對的。」
卡爾點點頭。現今社會上哪兒找得到這種忠心不二的盲目幫傭?聽她的口音並非是外國人。
「妳認識琦蜜嗎?」
「老天爺啊,我不認識,難道你以為我一九九五年就能來這兒?」她哈哈大笑。
但是從她的外表看來,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
這裡簡直就像是獨立的寓所。卡爾原本預期她擁有好幾個房間,卻沒料到是一整層具有巴黎拉丁區風格的房間,甚至還包括了拉丁風情的陽臺。在房間的斜面牆上有扇老虎窗,窗戶玻璃雖然髒汙不潔,整體仍不失雅緻,女傭如果覺得這樣就叫作凌亂,看到賈斯拍的房間應該會昏倒。
房間內微髒的衣服散亂四處,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兒曾經住過一位年輕女孩,書桌上沒有紙張,電視機前的沙發椅上也不見其他東西。
「你可以在這兒慢慢看。不過,我希望能先看看你的警徽,莫爾克先生。這是一般程式,是吧?」
他點點頭在口袋裡四處翻找,一邊在心裡暗咒:這個過分忠誠的小胖子!最後他終於找到一張在口袋裡放了八百年的名片,應該可以派上用場。「不好意思,我把警徽放在警察總局了,這是我的名片,請指教。我是懸案組組長,所以不常外出,上面列有我的資料。」
她看著名片上的電話號碼和地址,拿在手裡摸來摸去,像是個辨認名片真偽的專家。「請等一下。」女傭說完便拿起放在桌上的名牌電話。
接通後,她報上自己的名字夏洛蒂‧尼爾森,詢問是否有位叫作卡爾‧莫爾克的副警官。從她等待了一會兒判斷,對方把電話轉接給別人。
後來她把問題複述了一次,並請話筒另一端的人描述一下卡爾的模樣。女傭望著他,忽然短促的笑了幾聲,然後掛上話筒。
媽的,見鬼了,有什么好笑?和她講電話的人絕對是蘿思,如假包換。
她沒有解釋自己為什么發笑便退了出去,留下滿腦子問號的卡爾獨自待在被年輕女孩遺棄的住處,這地方顯然也無法給他答案。
※※※
他四處察看了好幾次,就和女傭在門口出現的次數一樣頻繁。她像只停在手上飢渴的蚊子般,以為這樣就能監視他的行動,不過卡爾既沒有破壞房裡的物品,也沒有把東西藏進自己的口袋裡,所以她沒有叮咬他的肉。
可惜這次搜尋毫無所獲。琦蜜雖然離開得倉促,但事前顯然經過一番整理,不能讓外人看的東西早就丟到榷下的大垃圾箱,垃圾箱就放在陽臺下方的車道上。
衣服的狀況也一樣。床邊的椅子上雖然掛著一些衣服,卻不見骯懈的長筒襪。看得出來她仔細思索過什么東西可給人看,什么東西又太私密了。
甚至牆上也沒有裝飾品,通常牆上的掛飾會透露出居住者的品味與內心深處的思維。再深入觀察,鋪著大理石的浴室中少了牙刷,櫃子裡不見衛生棉條,廁所旁的垃圾桶看不到棉花棒,馬桶中沒有未沖乾淨的排洩物,洗手檯上也沒黏著牙膏。
琦蜜把與私人有關的物品清理得和醫院一樣整齊,的確曾經有個女人住在這兒,但是她可能是上流社會仕女,也可能是愛國合唱團裡某個女子,此處找不到任何一樣具有個人特色的東西。
卡爾掀起床罩被準,試圖尋找她的氣味;翻開寫字墊,期待會有藏在底下的紙條,甚至翻找地上的垃圾桶、廚房抽屜裡的角落,以及附屬的小側室,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天色快暗了。」女傭夏洛蒂說。言下之意是請他到別處去執行公務。
「上面還有閣樓嗎?」他滿懷希望詢問。「有沒有從這裡頭看不見的氣窗或是樓梯?」
「沒有,全都在這兒。」
卡爾抬頭仰望。好吧,又是白費力氣。「我想再看一次。」但他還是這么說。
然後他掀起所有的地毯,尋找是否有鬆動的木材,翻開廚房裡的藥草海報,檢查後面是否有被遮住的空間,敲打傢俱、衣櫥和櫥櫃的板子。仍然沒有發現。
他搖搖頭,嘲笑自己憑什么認為這裡一定會有古怪?
他關上房間的門,在樓梯間站了一會兒,一方面想要看外頭是否有引人注意之處,可惜也沒有發現;另一方面他始終有種自己忽略什么的感覺,這點讓他很煩躁,直到手機的鈴聲將他喚回現實。
「我是馬庫斯。」另一端的聲音說:「你為什么不在辦公室裡,卡爾?還有,為什么要搞得像你人就在那兒?地下室走廊裡不知道塞滿幾張桌子的零件,辦公室裡還貼滿黃色便利貼。你現在人在哪兒,卡爾?你難道忘了明天挪威的訪問團要來嗎?」
「媽的!」卡爾咒罵得有點大聲,他真的把這件事情排擠得非常徹底。
電話那頭又傳來「好嗎?」,他聽得出組長這句話的含意。
「我正要回警察總局。」他看著手錶,已經四點多了。
「現在?不用,現在沒有事情需要你操心了。」馬庫斯的語氣聽起來沒有討論的餘地,他氣炸了。「明天的訪問團由我來接待,他們絕對不會去參觀下面那團混亂。」
「他們幾點來?」
「十點。不過你可以省省了,卡爾,我來處理。你只需要把自己準備好,免得到時候他們徵詢你的意見。」
在馬庫斯用力結束通話電話後,卡爾盯著手中的手機發愣。
見鬼了!組長竟然要將事情攬去做?怎么可能!
他詛咒了幾句後望向天窗,陽光透過窗戶灑落下來,下班時間快到了,但他提不起興致回家,也還沒有準備好品嚐莫頓應該早已烹煮好的燉肉。
他凝望著投射在窗框上的清晰陰影,同時感覺到自己的眉頭緊皺在一起。
這種年代房子的斜頂牆上,窗框的深度通常是三十公分,但是這房間的窗框還要更深,至少深達五十公分。卡爾不禁猜測是後來幾年增加了隔溫牆的厚度,窗框才會變得這么深。
他抬起頭往上看,注意到天花板和斜頂牆的連線處有一道縫隙,他隨著縫隙繞了樓梯間一圈後回到原來的地方。沒錯,斜切面有點下沉,隔溫牆顯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為了隔絕建材和石膏板至少多出了十五公分。雖然塗泥和油漆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一段時間之後依然會形成這樣的縫隙。
然後他轉身開啟通往房間的門,二話不說直接走向對外的牆壁研究房間裡的斜頂牆面,上面果然也有同樣的痕跡。
一定有個中空的地方,而且表面上看不出來能藏東西,至少從屋內看不太可能。
b至少從屋內看不太可能/b。卡爾的目光落到通往陽臺的門上,他走上前推開門走到戶外,看見屋瓦斜傾的寓所外觀,好一幅詩情畫意的景象!
「動動腦筋,已經是很久以前了。」他喃喃自語,眼睛掃過一排又一排的屋瓦。位於宅邸的北面,屋瓦上的青苔在雨水的滋潤下繁茂蔓延,覆滿整片屋簷,然後卡爾轉向另一邊的屋瓦,這時他立刻發現不規則之處。
這一邊的屋瓦整齊排列,同樣也長滿了青苔,但有一片屋瓦相較之下位置稍有不同。這種以波形瓦搭建的屋頂,瓦片下方會稍微抬高,以免從木條上掉落,而那片位置有異的屋瓦看起來就像要掉下去,彷彿有人拆掉了底下的支撐物,使得瓦片鬆垮垮的躺在木條上。
因此要抬起那片磚瓦毫不費力。
卡爾深深吸入九月冷冽的空氣,一種正面對著某種獨特事物的異樣感在全身擴散開來,那感覺就像霍華德‧卡特❖成功開啟墓室大門,下一秒便置身在圖坦卡門最後的安息地一樣。卡爾眼前的屋瓦底下出現了一個空間,裡頭放著用透明膜包裹住的金屬箱,約莫鞋盒大小。
❖howardcarter,1874-1939,英國考古學家,發現了埃及圖坦卡門王的「黃金面具」。
卡爾心跳劇烈加速,趕緊把女傭叫來。
「請妳來看一下,這兒有個箱子。」
她不情願的往前傾身,瞧著屋瓦下方。「是的,裡頭有個箱子。那是什么?」
「我不清楚。妳可以作證親眼看見箱子的確放在這兒嗎?」
她不高興的瞪著他。「現在頭上沒長眼睛也會挨告嗎?」
卡爾用手機對準那個洞拍下好幾張照片,然後把照片給她看。
「我們彼此都同意這些照片和這個洞有關吧?」
她雙手扠腰,顯然非常厭惡他提出的問題。
「我現在要把箱子帶回警察局。」這不是個問句,而是種宣告,否則她很可能會跑到樓下搖醒卡桑德拉,那隻會讓事情更棘手。之後她搖搖頭轉身把他一個人留下,顯然不太信任專家的智商。
他思量了一下,本想打電話請鑑識人員前來協助,不過一想到要拉起好幾公里的封鎖線,一堆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人忙進忙出便打消了念頭。鑑識人員有一堆需遵守的程式,而他無法等待。
他戴上手套,小心取出金屬箱,再把磚瓦放回原位。進屋後,他脫下手套將箱子放在桌上,解開包在外面的塑膠膜,順利開啟箱子。整個流程完全不需思考,一氣呵成。
箱子最上面是隻小泰迪熊,差不多火柴盒大小,毛色接近金黃,臉上和手部的軟毛已經磨損,它或許曾經是琦蜜的最愛以及唯一的朋友,不過也有可能是屬於另一個人的。然後他翻起壓在泰迪熊下面的《貝林時報》,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九日的報紙,上頭沒有啟人疑竇的新聞,只有一列列求職廣告。
卡爾滿懷期待看著箱子內部,希望能找到日記或者信件,解開琦蜜的思想脈絡與行為模式之謎,但他只看到六個一般用來儲存郵票或是邀請卡的小塑膠套。他本能的摸進外套內袋戴上白色手套後,才從金屬箱中將塑膠套取出。
為什么要把這些東西藏得如此隱密?他心中忖度。但看到最底下兩個塑膠套就知道答案了。
「他媽的真該死!」他大聲喊道。
兩個塑膠套中各自放著一張棋盤問答遊戲的卡片。
卡爾集中精神,花了整整五分鐘研究盒中的東西,接著拿出筆記本,詳細記錄各個塑膠套的擺放順序,隨後又逐一拿起來仔細檢查。
有個塑膠套裝著男士手錶,另一個裡頭有隻耳環,第三個裡面是某種橡膠手環,最後一個擺著一條手帕,最後再加上兩個裝著卡片的塑膠套。
他緊咬下唇。
總共是六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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