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說和妳一起被送進來的女士嗎?」
又是短促的一聲。
「蕊雪還活著,伊莎貝兒!她就躺在妳旁邊。」另外一個沒聽過的聲音在她的腳邊響起。「她的傷勢比妳嚴重,嚴重得多,目前還無法確定她是否能夠度過危險期。不過她仍然活著,她的身體似乎很強壯,我們要保持樂觀,期待最好的結果。」
從他們和她說話到現在,她完全不知道過了一個小時、一分鐘,或者一天?一旁的機器發出自己微弱心跳的吱吱聲,感覺病房裡很悶熱,身上的被單又溼又黏。或許是因為她打了某種藥劑,也或許問題純粹出在自己身上。
走廊傳來低沉的說話聲和推車移動哐啷作響的聲音。現在是用餐時間嗎?或者夜已深沉?她還是沒有概念。
她稍激發出咕噥聲,但是沒有得到回應,於是轉而將心神集中在自己的心跳和夾在中指上的儀器跳動之間的間隙。兩者的差距是千分之一秒還是一秒?這點她依舊不知道。
但是有些事情她卻漸漸清楚明瞭。標示心跳聲的儀器並非連線在她身上,因為和自己心跳的落差太大。這一點她還意識得到。
她特意屏住呼吸,以便清楚聽見儀器的吱吱聲。吱、吱、吱,有點像是液體輕微晃動的聲音,或者是公車門自動開啟又關閉的氣閥聲。
她很熟悉這種聲音,母親拔掉呼吸器長眠之前,她在病床旁聽了無數個小時。
和她同房的另一個女病人看來無法自行呼吸,而這個人是蕊雪。他們先前不是說過嗎?
她想轉過身張開眼睛,穿透眼前的黑暗,她希望看著那個和生命搏鬥的人。
如果如果嘴巴能動,她會呼喊蕊雪的名字。即使她並非真心如此認為,仍舊想告訴她:「蕊雪,我們辦到了。」
或許世上已經沒有值得蕊雪清醒過來的事情了。霎時間,她清清楚楚想起蕊雪的先生過世了,至於那兩個等待拯救的孩子還在某處,而綁匪沒有理由留下他們兩個的小命。
太驚悚駭人了。但是她完全束手無策。
她感覺到眼角有液體滲出,那液體比眼淚濃稠,卻能輕易流下。同時,眼皮上綁住頭部的紗布變得更加沉重。我泣血嗎?她心想。她試著不讓自己沉溺在悲傷與虛弱中,因為哭泣於事無補,只會引起藥物也無法抑制的痛苦。
病房的門輕輕被開啟,走廊的空氣與聲響滲進安靜的病房裡。接著,她聽見猶豫不決的腳步聲,緩慢得近乎躑躅不前。是主治醫生站在蕊雪病床旁邊察看儀器上跳動的曲線嗎?還是護士正在認真考慮是否要拔掉呼吸器?
「伊莎貝兒,妳醒著嗎?」一聲低語穿透儀器的嗓音響起。
她著實嚇了一跳,卻不明白為何自己反應得這么劇烈。
她微微點了個頭,動作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但顯然夠清楚了。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就像當年她在校園被人排擠時那樣,像她站在舞蹈學院前面不敢走進去時那樣。這隻手溫暖、包容,依舊如同當年那般撫慰人心。那是哥哥的手,她那個處處對她呵護備至的親愛大哥。
此刻,她終於能放下心來,情緒激動得有股想要放聲狂吼的衝動。
「沒事,沒事。」她哥哥說,「儘管哭吧,伊莎貝兒,讓眼淚將所有委屈發洩出來,一切都會好轉的,妳和妳的朋友都會沒事的。」
我們會沒事嗎?她心裡懷疑。然後費力要控制住自己的聲音、舌頭與情緒。
她想告訴哥哥:幫幫我們,去檢查我的車子,你會在置物箱中發現他的地址,從衛星導航上追蹤到我們走過的路線,你將能捕獲此生最大的獵物。又默默在心底祈求蕊雪在天堂的先生,給她一點時間開口說話,就算一、兩秒也好。
然而,她卻只能如啞巴般躺著,聆聽自己沉重的呼吸聲。話語化成了無意義的子音,子音又化成低語與齒間的唾液。
之前還有時間的時候,她為什么沒有打電話給自己的哥哥?為什么沒做應該做的事情?她真以為自己具備超能力,可以獨自阻擋魔鬼嗎?
「幸好開車的人不是妳,伊莎貝兒。不過即使妳是坐在副駕駛座上,也無法規避此次瘋狂駕車的法律責任,而且出院後妳得給自己找輛新車了。」她哥哥突然大笑一聲,似乎想讓氣氛輕鬆一點。但是,實際上沒有值得大笑的事情。
「究竟發生什么事了,伊莎貝兒?」雖然伊莎貝兒無法出聲說話,他仍舊又開口問道。
她微微嘟起嘴唇。或許這樣哥哥比較能理解她的意思?
這時,蕊雪的病床旁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很抱歉,你不可以待在這兒,雍森先生。伊莎貝兒現在要轉送到其他病房,你要不要先到咖啡廳等一下?之後我們會通知你轉送的病房位置。或者你半個小時後再過來?」
她聽出這個聲音先前不曾在病房中出現。
等到聲音重複要求,她哥哥也站起身來碰碰她說晚點兒再過來時,她便知道事情無力迴天。
因為她已認出如今在房裡那個聲音了,那個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
前幾個星期,她以為那聲音能帶給她值得付出一切的生活。
而如今她明白,那是多么悲慘不幸的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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