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們不能過來幫他檢查一下嗎？」
「我沒說過這句話。」電話那端響起翻閱紙張的聲音，大概是行事曆。「什么時間方便？」
「越快越好。」
「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
卡爾稍晚經過阿薩德辦公室，裡面不見人影。唯獨桌上有張紙條寫著：數字在這兒。底下非常正式簽上「哈菲茲‧阿薩德」。
「伊兒莎，」卡爾朝著走廊大叫，「妳知道阿薩德在哪兒嗎？」
沒有回應。
山不轉路轉，卡爾心想，接著走向她的辦公室，但頭都還沒探進去就縮了回來，彷彿鼻前掠過一道閃電。蘿思先前打造的極簡黑白風格，陡然突變成連喜歡芭比娃娃王國的十歲小女孩也無法想像的景象。眼前的辦公室一片粉紅，還擺滿各色小擺飾。
他嚥下一口口水，然後將目光移到伊兒莎身上。「妳看見阿薩德了嗎？」
「半小時前他就走了，明天才會進來。」
「他去做什么了？」
她聳了聳肩。「我這兒有完成一半的勞特魯凡街的報告，你要拿走嗎？」
他點點頭說：「有什么發現嗎？」
她撇撇櫻桃色的嘴唇。「什么也沒有。有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就像葛妮絲‧派特羅？」
「葛妮絲‧派特羅？她不是個女生嗎？」
她點頭。
回到座位後，他撥了蘿思家裡的電話號碼。再和伊兒莎多相處幾天，他不敢保證不會出事，若說懸案組有什么模稜兩可的準則需要遵守，那就是蘿思必須馬上回到她的辦公桌前聽候差遣。
電話接通了，是答錄機。
「這是蘿思與伊兒莎的答錄機，兩位女士前去謁見女王陛下，我們將在慶祝活動結束後回電給你。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請留下訊息。」隨後響起嗶的一聲。
天知道兩個雙胞胎在答錄機中留言的人是誰。
卡爾精疲力盡靠回椅背，摸找著香菸。好像有人告訴過他，郵局這段期間有不錯的職缺。
聽起來很誘人。
※
一個半小時後卡爾踏進自家客廳，看見有位醫生正弓著身幫哈迪做檢查，而維嘉站在旁邊，這並沒有讓他心情好一點。
他禮貌的和醫生打招呼，然後將維嘉拉到一旁。
「妳在這兒做什么，維嘉？想來找我應該事先打個電話，妳知道我最痛恨不速之客了。」
「卡爾，甜心。」她在他耳邊耳鬢廝磨低聲說：「我每天都想著你，所以決定要搬回來住。」一副合情合理的口吻。
卡爾聽得目瞪口呆。她毫無疑問非常認真。
「維嘉，絕對不可能。我簡直難以置信。」
維嘉的眼皮顛動了幾下。「我卻覺得不難理解。別忘了房子有一半仍是屬於我的，老友！」
卡爾霎時火冒三丈，勃然大怒，連醫生都嚇了一跳，維嘉則是眼淚奪眶而出，哭哭哺啼作為回應。等計程車終於將她載走後，卡爾拿著他所能找到最粗的油性筆，走到門外將門牌上「維嘉‧羅斯慕森」的名字塗掉，塗得又黑又粗。他媽的，時候到了。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價，也該是辦理離婚的時候。
這件事讓卡爾整晚睡不著覺，直挺挺坐在床上，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和手指深深伸進他皮夾裡的離婚律師群演練漫無止盡的對話。
他很可能因此破產。
幸好霍內克醫院派了醫生過來，讓他稍感安慰。醫生確實在哈迪手臂上測量到微弱卻明確的活動現象。
這點讓醫生感到困惑不已。
※
隔天一大早五點半，卡爾已經出現在警察總局的警衛室前。怎么樣也比枯坐床上好。
「哎喲，你竟然這個時間來上班，真是令人驚喜啊，卡爾。」值勤警衛說。「只不過我不確定你的小助手是否也如此認為。小心點，別嚇著他了。」
卡爾一時會意不過來。「你是什么意思？阿薩德已經來了？現在嗎？」
「是啊，他已經好幾天都是這個時間來上班了。你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他完全被矇在鼓裡。
※
阿薩德果然已經來了，從跪毯攤放在走廊上看來，他顯然做完了祈禱。這是卡爾第一次看到這副景象，平常阿薩德都在自己的地盤進行禮拜儀式，是屬於他私人的事情。
看起來阿薩德正在和某個有點重聽的人通電話，口中的阿拉伯語聲調不太親切。不過，這種語言也很難判斷屬於何種聲調。
卡爾走進辦公室，水壺正冒著煙，阿薩德的後腦杓上方氤氳縈繞，他面前擺著用阿拉伯語寫的筆記，畫質不清的電腦螢幕上閃現著一個頭戴龐大耳機、蓄著山羊鬍鬚的老人。卡爾這才看見阿薩德戴耳機和麥克風，原來他正透過skype和大概來自敘利亞的親友通話。
「早安，阿薩德。」卡爾打招呼。他預料阿薩德應該會吃驚，甚至嚇一跳，畢竟他難得這么早到辦公室，但卡爾萬萬沒想到阿薩德反應如此激烈，整個身體陡然震了一下。
與阿薩德通話的老人似乎感覺有異，往前靠近視訊的鏡頭，但在彼端的螢幕上大概只能看見卡爾站在阿薩德身後的模糊輪廓。
老人含糊不清講了幾個字，然後中斷連線。坐在椅緣的阿薩德明顯在收拾心神，恢復鎮定。
阿薩德的眼神似乎迸發出「你究竟在這兒幹嘛？」的疑問，彷彿卡爾逮到他手腳不乾淨正在偷收銀機，而不只是拿餅乾吃。
「很抱歉，阿薩德，我不是故意要嚇你。你還好吧？」卡爾手放在阿薩德肩膀上，感覺到底下的襯衫冰涼而且被汗溼透。
阿薩德用手點選滑鼠，飛快關掉螢幕上的skype視窗，似乎不希望卡爾看見他和誰通話。
卡爾不好意思的把手移開。「不打擾你了，阿薩德，繼續做你的事吧，等下再過來找我。」
卡爾在自己的辦公椅坐下時，早已癱軟無力。才不過幾個星期前，他還將警察總局的地下室視為可以施展拳腳的個人天地，有兩位忠心的同事和一種幾乎稱得上愉快愜意的氛圍。而現在，蘿思被另外一個同樣怪異但表現方式不同的女人取代，阿薩德也不再是原來那個他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處理好層出不窮的日常瑣事恐怕是雪上加霜，例如維嘉要是不僅想要離婚，還要分走他一半財產等之類的恐怖問題。
他媽的真要命。
卡爾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他幾個月前釘在牆上的聘書頭銜──丹麥警察組長。當時他認為這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和只懂得卑躬屈膝、哈腰奉承的同僚共事，或是可以追求騎士十字勳章、廉價旅遊和能讓維嘉閉嘴的薪水等級，還有比這更好的工作了嗎？七十萬兩千兩百七十七克朗，再加上一堆有的沒的加給，光是要唸完這串數字，大概就得花掉一個工作天。
真煩，當初為什么沒去申請？卡爾的思緒正繞著這念頭打轉，阿薩德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卡爾，我們一定要談剛才的事情嗎？」
談什么事？談他剛剛坐在辦公室裡用skype通話嗎？還是他一大早就到警察總局來？或者他被嚇了一大跳的事？
事實上這個問題本身就不尋常。
卡爾搖搖頭，然後看了一眼時鐘，離警局規定的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阿薩德，你一大早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完全可以理解人總會想和不常見到面的人講話。」
阿薩德顯然鬆了口氣。這個反應同樣不太尋常。
「我已經看過洛德雷那家安普森與穆亞吉克公司的年度財務報表，還有賽提亞路的法蘭森‧恩洛斯公司、貝思拉格公司和公眾諮詢公司的。」
「很好。你找到想要向我報告的事情了嗎？」
阿薩德抓抓頭。「那幾家公司資金看似雄厚穩定，至少大部分時候是如此。」
「然後呢？」
「只有在失火前幾個月出現財務不穩。」
「從何得知？」
「他們出現借貸行為，訂單也被退了回來。」
「換句話說，他們先是訂單被退，然後資金困窘，所以去借貸嗎？」
阿薩德點頭稱是。「沒錯，就是這樣。」
「那么之後呢？」
「後續狀況只有洛德雷那件案子可以參照，其他幾起火災才剛發生沒多久。」
「洛德雷案的後續發展如何？」
「那家公司發生火災後獲得保險理賠，隨後清償了債務。」卡爾拿起香菸，點了一根。十足典型的保險詐欺，但是那些小指出現凹痕的屍體又該做何解釋？
「剛才提到的借貸行為是哪一種？」
「一年的短期貸款。上個星期六在斯德哥爾摩街發生火災的公眾諮詢公司，貸款的期限甚至，只有六個月。」
「而現在支付期限到了，但他們沒有錢償還嗎？」
「這點我目前尚未查到。」
卡爾吐出煙霧，阿薩德不由得向後退了兩步，手不停的搧。卡爾故意視而不見，這兒是他的地盤、他的香菸。他才是老大，不是嗎？
「他們向誰貸款？」他問道。
阿薩德聳聳肩。「不同機構。哥本哈根的銀行。」
卡爾點點頭。「我需要知道名字，告訴我主事者是誰。」
阿薩德的頭微微垂了下來。
「嘿、嘿，別心急，阿薩德。等那些公司上班後再查就行了，還有兩個小時的空檔。不需要有壓力。」
然而阿薩德卻沒有因此鬆口氣，反而恰好相反。
他的兩個同事怎么忽然變得這么惹人厭！不僅滿口胡說八道，還明顯表露出不情願的態度。伊兒莎和阿薩德兩人相互感染，彷彿擁有分配職務的權利，若再繼續胡搞，一定要他們戴上綠色塑膠手套刷洗地板，直到光可鑑人為止。
阿薩德臉一抬，然後靜靜點頭。「那么我不吵你了，卡爾。等你結束再過來找我，好嗎？」
「什么意思？」
阿薩德露出詭異的微笑。他的轉變真令人困惑。「噢，你之後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他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
「什么？老天啊，阿薩德，你究竟在講什么？」
「當然是講夢娜‧易卜生啊。你別呼攏我說不知道她已經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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