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這時,她忽然靈光一現。

她正前方坐了兩個以前在哥本哈根賣淫的墮落女子。大家叫她們貝蒂和貝狄,因為她們從早到晚三句不離自己崇拜的好萊塢明星貝蒂‧戴維斯和貝狄‧葛萊寶,還因此模仿兩人的穿著和一言一行。妮特從未看過電影,不認識那兩個沒大腦的演員,只對她們絮絮叨叨講個不停感到厭煩。

坐在妮特後面正在編織的是皮雅,也是妓女,年紀稍微大一點,來自歐胡斯。相對於其他人,皮雅沒那么愛聊天,或許是因為腦袋不太靈光的關係。貝蒂和貝狄知道很多紅燈區的事情,不過只有趁看守人不在的短暫時間才會講一些。她們會敘述不同陪睡種類的價格、各種臭氣沖天的男人,或是繪聲繪影的形容如果男人不付錢的話,如何在他們下體用力瑞上一腳。

妮特轉過頭去,歐胡斯妓女也抬起頭對她微笑。她懷孕過三次,但海次孩子一生下來就被送給別人領養,種種跡象都指出:她很快就會被送到高薛醫院結紮。妮特很清楚,因為那始終是女孩們談論的話題。只要精神病院的主治醫生提出請求,社會局便會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發布結紮許可,所有人都知道不定時炸彈隨時會在她們當中爆炸,皮雅也不例外。所以她行為低調安靜,不太與人往來,夢想能夠離開。島上每個人都有夢想,大部分與家庭和孩子有關。

皮雅也是一樣。還有妮特。

妮特稍微傾身靠近皮雅,用手摀住嘴巴低聲說:「我很不願意說出來,皮雅,但是貝蒂和貝狄在背後說妳壞話。她們告訴看守人,妳說自己只要幫男人口交,就可以在一個上午賺好幾百克朗。而且,等妳離開這裡以後,還會繼續老本行。我只是想警告妳,因為……哎呀,姬德‧查爾斯一定也聽說了。我覺得好難過噢。」

織布機聲音停了下來,皮雅兩手放在大腿上。她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真正消化妮特那番話,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以及產生的結果。

「她們還說,妳會因此拿剪刀捅死姬德耶。」妮特輕聲說。「是真的嗎?」

這時,她身後的女人似乎激動得思路中斷,不到幾秒鐘,她便證明了歐胡斯的女孩動作有多敏捷靈活。三個女人瞬間扭打成一團,看守人四處呼叫幫忙,其他女孩也紛紛加入戰局,妮特則趁亂離開了縫紉室。

其他看守人從廚房和儲藏室紛紛趕來,有個人緊急拉響院長辦公室前的警鈴。轉眼間,各處陷入混亂,尖叫聲、咆哮聲和不堪入耳的髒話此起彼落。

不一會兒,妮特已經來到姬德的房門口,從門框上拿下鑰匙。

她從沒來過這個房間,屋裡打掃得非常乾淨,牆上貼著漂亮的圖畫,床舖也鋪得整整齊齊。姬德將她少數的私人物品放在一個鬥櫃中,裡頭還有一雙妮特沒看她穿過的外出鞋。

妮特在其中一隻鞋中找到了將近五百克朗和一隻戒指,戒指上刻著:「阿利斯托‧查爾斯—歐琳納‧顏森,托爾斯港市,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

她把戒指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地下室和二樓的懲戒室裡關滿了在縫紉室打架鬧事的人。

在這樣的夜晚,用餐時大家通常噤聲不語,不希望自己過於顯眼。先前的鬥毆中,看守人在許多人身上打出了瘀血,整個氣氛就像空氣中蓄滿了電,很容易擦槍走火。

莉塔目不轉睛望著妮特輕輕搖頭。事情發展出乎她的意料。

然後,她伸直十隻手指,隨後又比了兩隻大拇指,表示將在午夜十二點展開行動。不過妮特一點頭緒也沒有,不知道她們要如何逃出這個地獄。

妮特萬萬沒料到的是,莉塔竟然引火燒室友的床。雖然感化院中嚴格管制火柴的使用,但是莉塔不愧是莉塔,只要一根火柴和一截從廚房偷來的包芯線就夠了。她一整天把東西夾在豐滿的胸部下面,等到智慧不足的室友熟睡便將火引燃。

室友被滿屋子的煙霧驚醒,放聲尖叫,沒多久,所有人全部跑了出去。島上以前也曾經發生過火災,畜欄被燒掉好幾次,幾年前那次甚至所有裝置皆毀於大火之中。燈塔看守人和他的助手襯衫還來不及扣上,吊帶褲也沒有穿好,便飛奔過來指揮大家拿水桶救火,讓水泵運作抽水。

莉塔和妮特在菜園後面碰頭。她們回頭望時,看見莉塔的房間窗戶爆裂開來,煙霧向外冒出,在清朗的星空下盤旋湧升。

大家應該很快就會懷疑是莉塔搞的鬼,搜尋她的下落。時間十分緊迫。

正如妮特所預料,「自由」那棟小屋的煤油燈下出現了水手的身影。但她沒想到維果也在其中,而他竟然沒有認出妮特,更是令她萬分驚訝。

妮特熟悉他打量她時所露出的笑容,之前他和朋友在旁看著第三人從後面上莉塔時,臉上正是這副表情。那是種希望能在愛人唇邊看到的微笑,但絕非是出現在全然陌生的男人臉上。而此刻的維果,正是個陌生人。

雖然她告訴他,自己就是年度市集上那個女孩,他卻完全想不起此事,只是大笑說既然他們已經做過了,何不再續前緣呢?

妮特頓時覺得心碎成了兩半。

維果的朋友在一旁數著錢,然後嚷嚷著錢不夠。如果她們想要同行的話,就躺在桌上,將兩腿大大張開。這項要求顯然不在協議之內,只聽莉塔尖聲大叫,用力搥打對方。但那樣的舉動似乎是不智之舉。

「妳給我留在這座島。」他回敬她一拳說。「滾開,滾出這裡。」

妮特看著維果,希望他能夠幫忙緩頰,但他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沒有他置喙的餘地,而且他對此一點也不以為擾。

莉塔改變了主意,把衣服掀高。但是,幾個男人卻意見一致認為,既然有了新貨色,為什么還要玩已經上了許多次的狂妄蕩婦呢?他們毫不修飾的這么說。

「走,妮特,我們回去。把錢還來。」莉塔叫喊。但男人只是笑得更大聲,私下把錢分掉。

妮特嚇得不知所措。姬德一定知道除了妮特,沒人能偷走她的錢。更何況,她們今晚怎么能回到感化院呢?那兒一定像人間地獄一般。

「我……我躺下。」妮特支支吾吾說的爬上桌子,其他男人這時把莉塔趕出了屋外。

莉塔在外面大聲叱罵,詛咒對方祖宗八代,但是不一會兒,四周便安靜了下來。妮特聽到的唯一聲音,只有身上那個陌生男人的喘息。

輪到維果上場時,妮特覺得自己從此再也哭不出來了。在這一刻,她的生命被徹底奪走。即使在情緒最陰鬱、最消沉的時候,她也想像不到世上竟存在著這么多的背叛,這么多的邪惡。

當維果在她身上滿足自己的慾望,妮特的目光滑過窄小的屋子,在心中向史葡格島,還有她曾經置身的這間小屋道別。

隨著維果的身體開始抽搐,窩在角落的朋友縱聲發出怪叫,忽然間,門被踹飛開來,莉塔的手指正指控著妮特,姬德螫人的目光也牢牢盯在她身上。

幾個男人瞬間一鬨而散,但是妮特的身體彷彿被人釘住,只能裸露著下體躺在桌上。

從這一刻開始,妮特的恨意如野火燎原,燒得無邊無際。她痛恨死那兩個女人;痛恨死自詡為男子漢,實際上卻是個豬玀的維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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