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時看起來還不賴嘛,人模人樣的。那時候你幾歲?」蘿思始終站在敞開的門旁邊。
卡爾將檔案夾丟到桌上,滿心不願意回想當年的事情。
「幾歲?我十七歲,羅尼二十七。」又嘆了口氣。「妳知道這檔案為什么會出現在此嗎?」
「為什么?」她用削瘦的指骨敲敲自己的額頭。「哈囉,超人氣王子,清醒一點呀!我們這兒的業務是什么呢?不就是挖掘懸而未解的陳年謀殺案嘛!」
「是的,沒錯。不過,一來這件事最後歸檔為意外事故;其次,檔案夾不會無緣無故自己跑到妳桌上,對吧?」
「或許我應該詢問一下約林警方為何檔案會送到我們這兒?」
卡爾皺起雙眉。是啊,何不問問看呢?
蘿思轉身離開,啪噠啪噠走回自己的地盤。卡爾不需要開口說半個字,她一切瞭然於心。
卡爾陷入沉思。媽的,為何非得翻出這樁舊案不可?它引起的愁苦還不夠多嗎?
他再看了一眼羅尼和自己的合照,然後將檔案夾塞進一堆其他案件中。那已是昨日白雪,事過境遷,眼前還有更實際的事情要處理。四分鐘前他還讀著夢娜的信,信上寫著「親愛的寶貝」,事情總得分出個輕重緩急。
他嘴角漾起笑容,從褲子口袋掏出手機,但不一會兒又氣惱的瞪著狹小的按鍵。如果他想發則簡訊給夢娜,從開始到結束大概要花上十分鐘,若是直接打過去,等她接起電話,免不了也要耗掉同樣的時間。
他輕嘆一聲開始輸入訊息。研發手機按鍵的人肯定是個手指和義大利麵一樣細的矮子,對一般身高的北歐人來說,按鍵就是河馬在彈奏豎笛一樣。
接著,他審視自己努力鍵入的成果,懶得修改打錯的字。反正夢娜瞭解他的意思:她的馬丁鵝找到了伯樂。
他把手機擱到一旁,這時有人把頭探進了敞開的辦公室門。
從前在光禿頭頂上小心梳整、不捨掉下半根的稀疏頭髮如今竟然剪短了。不過,臉部表情依舊乖僻頑固。
「巴克?他媽的你到這兒來幹嘛?」卡爾脫口而出。
「別裝作不知道。」巴克不假思索的反唇相譏,眼睛四周爬滿睡眠不足的疲累。「我簡直快瘋了,所以才會來這兒!」
巴克無視卡爾拒絕的手勢,在對面的椅子重重坐下。「我妹妹艾絲特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那個豬玀朝她的臉潑完硫酸,不知道躲到哪個破舊的半地下室店舖張狂大笑。對一個退休的警察來說,自己的妹妹經營妓院並不光彩,可是,難道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幹出這一切的混蛋逍遙法外嗎?」
「我搞不懂你為什么要來找我,巴克?你對處理程式不滿,去找市警局的警察、找馬庫斯,或是隨便哪個組的組長啊。你明知道我不負責風化案件。」
「我希望你和阿薩德跟我一起去逼出那個王八蛋的口供。」
卡爾感覺自己的眉頭皺上了髮根。這男人喝醉了嗎?
「你應該察覺你們收到了一樁新案子吧,」巴克繼續說,「那是我拿來的。約林一個老同事幾個月前把檔案寄給我,我昨晚放到蘿思辦公桌上。」
卡爾打量著巴克,腦中忖度著自己有什么選擇。斟酌之下有三種可能:一,起身賞這白痴的頭一記;第二是踹他屁股一腳。不過,卡爾決定使用第三個選項。
「是的,檔案就在那兒。」他指著眼前桌上那堆該死的檔案說。「你為什么不直接拿來給我?那不是比較親切嗎?」
巴克哼笑一聲。「什么時候我們之間的親切互動會有結果啊?不行、不行。我必須確定檔案不會無故消失,要有人看到那件案子才算數。」
前兩個選項現在又重新取得優勢。感謝老天恩賜,這蠢蛋不再每天出現在警察總局了。
「我為了等待正確時機保留這份資料。你懂嗎?」
「一個屁也不懂。什么樣的時機?」
「我需要你幫忙!」
「你別以為拿三十年前的舊案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就會去教訓一個可能的嫌疑犯。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嗎?」
接下來,卡爾每說出一個理由,就舉起一根手指。
「第一點:案子早已超過法定時效;第二:那是樁意外事故,我叔叔是溺斃身亡。他明顯因為身體不適而墜入河中,警方人員也得出同樣結論;第三:意外發生時,我人不在現場,我堂哥也一樣。第四點:我和你不同,是個奉公守法的警察,不會隨便對嫌犯動粗。」
講到第四點時,卡爾猶豫了一下。不過據他所知,巴克不可能打聽到這方面的事,況且從他臉部表情看來也沒有透露相關訊息。
「還有第五點!」卡爾張開五根手指,隨即握成拳頭。「即使我要揮舞鐵拳,也是朝向某個自以為必須再次追捕犯人的退休警察。」
巴克表情一沉,臉也拉了下來。「好。不過我要告訴你,約林有個老同事很喜歡去泰國,十四天在曼谷乾點有的沒的。」
這跟我有什么關係?卡爾心想。
「你堂哥羅尼顯然也是如此。他還喜歡喝兩杯。」巴克又說。「你知道嗎,卡爾?羅尼只要喝得酩酊大醉;就會掏心掏肺的說個沒完。」
卡爾忍住沒發出嘆息。羅尼那個笨蛋!他又鬼扯了什么?距離他們上次見面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自從在歐德爾參加某次堅信禮儀式鬧得不愉快後,兩人便失去聯絡。羅尼當時賴在吧檯一杯接著一杯,毫不節制,還毛手毛腳與女服務生調情嬉鬧。若非其中有個女服務生不太喜歡他的行徑,恰好又是受洗青少年的未成年姊妹,這件事恐怕不會引人關注。不過儘管醜聞最後沒有鬧大,卻成了歐德爾那邊親戚的心頭疙瘩。羅尼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卡爾抬起手阻止巴克往下說,羅尼的事情與他何干?
「唉,巴克,如果你真要張開狗嘴跟人聊聊,去找馬庫斯吧。不過你也知道他的個性,他的回答絕對和我一樣。沒人會毆打嫌犯,更不會拿這種老舊案件威脅前同事。」
巴克好整以暇靠向椅背。「有人在泰國酒吧裡親耳聽見你堂哥吹噓自己殺了他的父親。」
卡爾瞇起雙眼。這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可信。
「啊哈,他這樣說呀,一定是喝得失去理智了。既然他都招供了,你想檢舉他請便。我知道他沒有殺害自己的父親,因為他當時和我在一起。」
「羅尼堅持你也在場。你那個堂哥真是個伶俐的小夥子啊。」
卡爾深鎖的眉間瞬間抹平,接著縱身彈起並深吸口氣,全身原本已經分配不均的重量這時更加集中在肩上。「阿薩德,過來一下!」他對著巴克的臉大吼道。
不一會兒,鼻子阻塞的阿薩德立即出現在門口。
「阿薩德,麻煩你這個飽受感冒之苦的可憐蟲,朝這個白痴的臉用力咳嗽。記得先大大深吸口氣後再咳,懂嗎?」
※
「新送來的檔案中還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案子嗎,蘿思?」
好一會兒的時間她看起來像是在考慮將所有的檔案全丟給他。不過卡爾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氣,有一兩件案子應該引起了她的注意。
「昨晚應召站老鴇的攻擊事件讓我想起一件剛從科靈轉過來的案子,就放在我從國調中心拿來的檔案裡。」
「妳知道妳所謂的應召站老鴇攻擊事件,被害人是巴克的妹妹嗎?」
蘿思點點頭。「實際上我不認識巴克這個人,但是這件事已經在局裡傳得沸沸揚揚了。剛才來找你的那個人就是他吧?」她擦上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敲最上面的檔案夾,然後將檔案開啟。「現在好好洗耳恭聽了,卡爾,否則就自己想辦法讀完報告內容。」
「好啦、好啦。」卡爾目光掃過蘿思黑白極簡風的辦公室,幾乎有點懷念由她另一個雙胞胎自我伊兒莎所打造的粉紅地獄了。
「這件案子牽涉到一位名叫莉塔‧尼爾森(ritanielsen)的女子,她的『藝名』是露易絲‧西科尼。」蘿思講到「藝名」時,兩手在空中比了個引號。「八〇年代,她在三角區的眾多夜總會籌備所謂的『情色舞會』時,」引號又出現了,「使用的就是這個名字。她售經先後因為詐欺、拉皮條和經營應召站而被判刑。七〇和八〇年代,她在科靈有家伴遊服務公司,一九八七年前往哥本哈根後從此下落不明。警方的搜尋行動首先設定在中於特蘭的色情業,但是三個月後卻中止了調查,因為他們推斷她自殺的可能性相當高。報告上說,警方手邊有其他更緊急的案件需要處理,所以無法將人力投注在莉塔‧尼爾森的案子上。」
她將檔案夾放在桌上,臉一垮,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中止。我敢打包票,昨晚艾絲特‧巴克的案子最後也會落得如此下場。你看見局裡有誰像發瘋一樣迫切揪出攻擊那個可憐女子的傢伙嗎?」
卡爾聳聳肩。他今早唯一看見的瘋子是七點被他罵起床,催促快點去根措夫特參加畢業考準備課程的繼子賈斯柏。
「根據我的看法,這案子裡看不出任何自殺意圖。」蘿思繼續說道。「莉塔‧尼爾森坐進她那輛五〇〇豪華白色賓士車,緩緩駛離住所,隨後在兩個小時內從地球上消失,就這樣。」她從檔案夾抽出一張照片丟給卡爾,照片上是輛停靠在路邊的賓士車,車體幾乎被掏空。
這輛車太酷了吧!他的勤務車相較之下寒酸多了!維斯特布洛從事相關行業的女人起碼有一半可以披著辛苦掙來的人工皮草在引擎蓋上伸懶腰。
「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四日,那天是星期五。我們可以從信用卡消費紀錄回溯她的路線。她早上五點從科靈的住家出發後,先在當地加了油,然後前往菲英島,搭上渡輪橫越大帶海峽,最後抵達哥本哈根。十點十分左右在諾勒布羅街上的一間雜貨舖買了包菸,之後便銷聲匿跡不見蹤影。她的賓士車幾天後在卡本路被發現,已經拆得七零八落,皮座椅、備胎、汽車音響、錄音機和其他東西全被偷走,甚至連方向盤也沒倖免於難,全車只剩置物箱裡幾卷錄音帶和小冊子。」
卡爾搔搔下巴。「當時有信用卡刷卡機的商店並不多,就算有,付款程式也相當繁瑣。要把卡刷過某種程度像是蒼蠅拍的機器,事後還得簽名。沒想到諾勒布羅上的一家雜貨舖竟然有這種東西,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特地使用了信用卡付款,那還真需要一點耐心,而且不過只是買一包爛香菸。」
蘿思聳了聳肩。「也許她手邊剛好沒現金;也許她討厭碰錢;也許她寧願把錢存在銀行生利息;也許她只有一張大鈔,雜貨舖老闆找不開;也許……」
「停、停、停,夠了。」卡爾不耐煩的擺擺手。「不過,我想知道的是,自殺的論點從何而來?她病入膏肓嗎?還是財務有困難?所以才會拿信用卡付香菸的錢?」
蘿思又一次聳了聳肩,肩膀隱藏在鬆垮垮的深棕色毛線衫底下。那件毛線衫大概是伊兒莎編織的。「哎,好問題,確實不太尋常。又名露易絲‧西科尼的莉塔‧尼爾森是個貨真價實的富婆,並且從不太令人羨慕的經歷研判,她並不是個容易被擊倒的女人。她手下那些科靈『女孩』形容自己老闆的個性冷酷粗暴,是典型的生存者。有個女孩甚至認為莉塔寧可殺光地球一半人口,也不會損害自己一根寒毛。」
「嗯!」一股明確的感覺在卡爾體內蔓延開來,不過他卻感到有些惱火,因為那表示此案引起了他的興趣。啟人疑竇的問號頑固的在眼前彈現,還有,此事與香菸有關,有人在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去買包菸嗎?唉,也不是沒有所謂「死前一根菸❖」啦。
❖死刑犯伏法前抽的最後一支菸。
媽的該死,腦中的機器開始運轉了!有誰求他這么做嗎?他若不趕緊關掉,很快會無可救藥的陷入調查工作,每次都是如此。
「換句話說,妳的看法和大部分同事相左,認為這是樁犯罪行為囉?但是,究竟有什么跡象指出這件案子牽扯到殺人或是謀殺呢?」他頓了一下,留點時間讓問題發酵。「更別說這案子並未結案,只是中止了調查──妳打算如何著手進行?」
寬大毛線衫底下的肩膀聳了聳。看來她也不清楚。
卡爾凝視著檔案夾。在那張被迴紋針固定住的照片上,莉塔顯得神采奕奕,精力充沛。這個女人的臉龐下半部瘦削單薄,腮幫子明顯突出,無論是驕傲自信的目光,抑或一副隨時戰備的神情,都顯示出她完全不把拿在胸前的犯人名牌放在眼裡。這絕對不會是警方幫她拍攝的第一張檔案照片。不可能,吃牢飯對這類女人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就像手下那些女孩所形容的,她徹徹底底是個生存者。
像這樣的女人為什么會自行了斷生命?
卡爾拿起檔案夾再度翻開,故意忽略蘿思嘴角揚起的笑容。
這個穿得一身黝黑的傢伙果真弄來了一件新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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