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說明這附近可能曾經埋了一具屍體,有人建議警方來詢問他。左拉聽了完全不動聲色,沒有任何反應。但是卡爾一提到有個少年曾經非常接近他,左拉立刻皺著眉頭往前傾身。
「這是否說明少年正被警方監禁呢?」他說。
「不是。請問您的意思是?」
「您為什么會拿這個問題來找我?馬可根本是個危險的神經病,沒人希望和他扯上關係。」
「所以他叫做馬可囉?」
左拉對著身邊的傢伙頭一動,對方隨即彎下腰。左拉在他耳邊交代幾句話後,壯漢立刻離開客廳。
「是的,馬可這輩子都和我們住在一起,但是大概半年前忽然跑掉了。他不是個好東西。」
「他的全名是?年紀呢?可以詳細告訴我們完整訊息嗎?如身分證號碼之類的資料。」阿薩德就事論事問道。
卡爾瞥了助手一眼,他已經開啟了筆記本。從他下顎肌肉抽動的樣子看來,明顯受不了左拉這個人。他究竟注意到了什么卡爾沒發現的事?
左拉笑道:「我們不是丹麥公民,所以沒人有身分證。我們只是偶爾過來住,這些房子是我們家族的。」
「這些房子?」卡爾問。
「是的,這一棟和隔壁那棟。馬可姓耶墨森,十五歲,是個怪異的孩子,個性叛逆,不守規矩。我們已經盡力了。」
「您來丹麥做什么?」阿薩德追問道。
「噢,我們從事貿易,買賣任何可能的貨品。購買丹麥的設計品,轉賣到其他國家,或者進口非洲和亞洲的地毯與雕像。我們家族從商已久,大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都貢獻一己之力。」
「大家族的意思是?」阿薩德語氣明顯挑釁,只差沒朝左拉咬下去。
「有幾個人源自同一家族,隨著時間過去,又慢慢加入了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您出身哪裡?」卡爾問。
左拉故作沉著轉向卡爾。有一會兒時間,他似乎不太確定自己應該留心眼前哪一個人。
「我們來五湖四海。」他說:「我自己出身美國小巖城,其他人來自中西部,也有一些義大利人和法國人。什么人都有。」
「而您是他們的神。」阿薩德意味深長地朝牆上海報般大的肖像照點點頭。
左拉嘴角一揚。「並非如此,我只是家族的領導人罷了。」
這時壯漢帶著一個人走進房間。來者的五官和左拉一樣,也有拉丁人氣息,膚色也同樣深。頭髮烏黑,顴骨高聳,棕色眼珠,長得一表人才。
「這是我的兄長。」左拉介紹說:「我們等下有公事要討論。」
卡爾向他點頭招呼。這個人微微傾身,看起來親切和善,但是很害羞。
「即使如此,您說並非所有人全是同一家庭的人,那是什么意思?大家族是某種公社嗎?還是兄弟會之類的組織?」阿薩德毫不放鬆。他正在筆記本上寫著東西,但看在卡爾眼裡,只不過是種障眼法。
「是的,我的朋友,大概是這類形式,什么都有一點。」
卡爾接著問道:「家族中誰和這個馬可有親戚關係?我們可以和他的親戚談一談嗎?」
左拉緩緩搖著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男人。
他擔心已久的事情終於成真:馬可果真出賣了他們。
他們一直想要避免的事情始終逃避不了。左拉承擔極大的壓力,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讓人察覺他的緊張。
左拉痛恨那個阿拉伯人緊盯著牆上照片、花環,以及銀色雕像和金色燭臺等物品的目光。他是個頭腦簡單的煩人蠢蛋,但是除此之外,比起那個丹麥人,他身上有著讓左拉不安的特質。
好,我手中握有什么機會?左拉自忖著,一邊傾聽丹麥人提出的笨問題。
該讓他們從地表上消失,還是我們溜之大吉?他暗自斟酌再三,這時,丹麥人詢問馬可有沒有親戚,而且想要知道是否可以和他們談一談。
「很抱歉,」他看著哥哥說:「他母親跟其他男人跑了,父親則已經過世。」
沒錯,大哥,他的目光說道,你早就失去那孩子了,現在總該認清現實了吧。
他又面向丹麥人,心想,你們兩個看過了史塔克的墓穴,你們不是笨蛋,也認為自己面前很可能正坐著兇手。左拉在腦中兀自點頭,而且也毫不避諱自己的懷疑。王八蛋,如果再提出問題,把我通到死路,我立刻讓你們從此地消失,等著埋葬你們兩個的地方多得很。
「我們手上有張尋人啟事,我們推測這個人應該就被草草埋在那邊的山丘。」丹麥人把尋人啟事指給他看。「正如您所見,此人有一頭紅髮。而我們剛好在那邊的土裡找到這種顔色的頭髮。您對此有什么看法?」
「聽起來很駭人。我對此應該有什么看法?」
「請您看一下照片。有沒有發現眼熟的東西?」
左拉搖頭,同時努力想弄清阿拉伯人的手在桌底下做什么。
「那么這個呢?」阿拉伯人把一個塑膠袋丟到他面前。「照片上也看得到,不過直接看見實物,或許比較容易理解。」
左拉呼吸頓時停止。他面前躺著那條罕見的項鍊。赫克特曾信誓旦旦說項鍊掛在馬可脖子上。這兩個人打哪兒弄來項鍊?他們說馬可沒有受到監禁,難道是在糊弄他?還是說,他們想用別的方式套他的話?
左拉往後靠,試圖保持頭腦冷靜。也許這是條脫身之路?是一個將他們身上的嫌疑轉嫁給馬可的好機會?
他換上一副超然明智的表情,手指頭彈了一下。「沒錯,我想起來了。那是馬可一直帶在身上的項鍊。」
阿拉伯人手指在尋人啟事上敲了敲。「吶,您看吧,這正是同一條項鍊。」
左拉點點頭。「我只知道馬可痛恨我們。他認為我們像一幫被挑選出來的烏合之眾,那實在是蠢話。他不想融入我們,態度粗魯無禮,甚至是殘忍無情。你覺得呢?」他直接注視著他的哥哥。「我的意思是,你應該還記得他經常發狂,拿重物丟我們吧?」他又轉頭看著丹麥警察。「這種事情實在難以啟口,太可怕了。但是,我相信依馬可的脾氣,很有可能下手殺人。嗯,然然後企圖將責任全部推到我們身上。」
這時他又看著自己的哥哥說:「你有什么想法?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
他哥哥雖然回話了,但是左拉覺得太優寡斷。難道已經不能期待他們百分之百忠誠了嗎?
「當然。」他哥哥說:「但是山丘森林那兒有具屍體,可以有很多種解釋。無論如何,如果真的有屍體埋在那兒,現在卻不見蹤跡的話,實在令人奇怪。」
左拉點著頭,然後又對著丹麥人說:「不必調查把屍體埋在墓穴裡的兇手的行蹤嗎?我能想像馬可又把屍體挖了出來,打算掩飾自己的犯行。」
阿拉伯人忽地又插嘴說:「卡爾‧莫爾克副警官看過那個少年。他的個頭不是特別高,我懷疑他是否有能力辦得到。」
「欸,他比外表看起來強壯。」
左拉目光又落在尋人啟事上,心裡忙著構思說服力十足的策略,以轉移警方的注意力。
「我想到了,」他對哥哥說:「馬可在他的房間裡藏了一堆東西。你可以去拿他放東西的那個紙箱嗎?裡頭或許有什么東西可以幫助兩位先生。」
他哥哥猶豫不決慢慢走出房間。
「快點,你這個白痴,去變點東西出來。」左拉望著哥哥離去的目光裡傳遞出這個訊息。不管他哥哥等下回來時拿著許多東西或者一無所獲,這都不重要。首要之務是爭取時間,讓這兩個條子相信他全心全意盡力要幫助他們釐清真相。
幾分鐘後,他哥哥回到客廳,把一雙襪子丟在桌上。
「這也許有點幫助。我在馬可的櫃子裡找到的。」
左拉贊同地點了點頭,心想幹得好。在最近一次懲罰中,有幾個少年被打得頭破血流。這雙襪子大概是塞穆爾的。他只要被戳幾下,就像只被刀刺的豬一樣血流不止。但是無所謂,誰有能耐從一雙襪子看得出最後穿它的人是誰呢?
※※※
「你的想法如何,阿薩德?我發現你饒有興趣打量著客廳裡那些金色、銀色的破爛廢物。」
「是的,還有樟木桌、波斯地毯、水晶吊燈、日式書桌、勞力士錶,更別提那傢伙脖子上醜得要命的金項鍊。」
「我也注意到了,難以形容的浮誇奢華。阿薩德,別擔心,我們會好好查一下這個人的底細。」
「還有這雙襪子的說法。」阿薩德敲敲放了襪子的袋子。「你相信嗎?你真相信那是殺害史塔克後留下的紀念品?」
卡爾的目光沿著眼前景緻望去,樹梢的新綠盡收眼底。現在該拿莉絲貝怎么辦?乾脆一頭栽進去,重複昨晚的事情,是嗎?現在這當下他或許有此興致,但是十分鐘前他壓根兒沒想起她。從今早離開她家以後一次也沒有。他悶悶不樂眺望天空中不斷飄移的雲層。該死的雨到底何時才要落下?
「你相信嗎?」阿薩德從旁輕觸他說。
「嗯。」他感覺很不舒服,在胃上方縮成一團噁心感。「我不知道。dna測試會告訴我們結果。當務之急是找到馬可‧耶墨森。」
他嚥下好幾口唾沫,微微靠向方向盤,想要消除壓力。但是上腹部的疼痛延伸到了胸骨底下,凝聚成網球似的尺寸直接壓迫著心臟。
究竟怎么回事?他心想,費勁地瞪視著眼前的街道。
「怎么了,卡爾?」阿薩德語氣擔憂。「你生病了嗎?」
卡爾搖搖頭,試圖集中心神。難道他媽的恐慌症又要發作了嗎?還是其他更嚴重的病症?
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阿薩德提醒換人駕駛的要求越來越急迫,兩旁的田野不斷往後退去。
卡爾終於把車開到一旁,兩腳才伸出車外,糞味隨即迎面撲來。但是卡爾什么也聞不到,他腦海裡只有一件事。
夢娜。
半個小時後他們就能回到總局。今天是星期三,夢娜固定到特殊禁閉室諮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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