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二〇一〇年冬天到二〇一一年春天

「需要多久時間?」馬可指著自己的衣服問說。

快速洗衣店的老人雙手撐在櫃檯上,微微搖著頭,顯然聽不懂馬可的問題。

「這件衣服洗完到烘乾需要多久的時間?」馬可仔細說了一遍,然後把毛衣脫下來。

「唷、唷,朋友,等一下。」老人的頭誇張地猛然一縮,彷彿馬可在他鼻子前面開啟一瓶氨水似的。「我們清洗衣物的時候,不會讓你這裡等。要是你赤裸身體坐在店裡,成何體統?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么呀?」

「可是我沒有別的衣服穿了。」掛滿塑膠袋的架子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排外套被推了出來。

架子後面的男人沒有第一位那么女性化,不過馬可一下子就認出他們是那對上街時小皮包不離身的老同性戀人。他們總是把皮包緊緊抱在身前,皮包的帶子俐落地纏在手腕上。對扒手而言,那是真正的皮製品,而且內容物往往十分吸引人。不過,大部分的同性戀者通常都比其他人還要謹慎,這是缺點。很可能是因為多年來被人瞧不起,因此學會了特別保持警覺。

「凱,他看起來沒有威脅性。」被包圍在一堆外套中間的男子對他的另一半說:「你看,他腋下還夾了本書呢,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書蟲。」他親切地對馬可露出微笑。「來吧,我們若是不出手幫忙,會被人笑掉大牙的。另外,少年,你有沒有錢呀?」

馬可把鈔票拿給他們看。他不知道這筆錢夠不夠。

「一百克朗呀。」男人又輕輕一笑。「我們到後面找找有沒有適合你的衣服。你知道有多少人忘了來拿他們送洗的東西嗎?所以我們會要求客人事先付款。」

他從店舖深處拿了幾件衣服給馬可,而且還不收他的錢。兩天後,他可以回來取件,到時他們會把衣服清潔好。替代衣物就送給他了,這些衣服掛在店後面一年多,早就超過儲存期限。

離開時,馬可透過櫥窗玻璃看見其中一個男子輕輕拍了另外一個人的屁股。他們顯然心情很好。幫助他或許給他們帶來很大的樂趣吧?

總之,他們的和藹友善讓馬可吃了一驚。

※※※

才展開沒有偷竊和乞討的新生活,馬可就餓得兩眼昏花,這才發現要在街上討生活竟是如此困難。但是他很快就學會四處打零工,支撐自己活下去,機會還不少。第一個工作是清晨五點時向麵包師父毛遂自薦擦窗戶,他的報酬是一大袋麵包。他拿著麵包晃到一家咖啡館,喝點熱飮,在咖啡館爭取到擦地的工作。他的收入又多了五十克朗。

漸漸地,他建構了一個會提供他零星工作的僱主網路,同時儘可能避免靠近家族份子白天會出沒的地區。他會幫忙跑腿,幫超市的客人把沉重的貨物搬到車上,拆開紙箱,丟到垃圾桶去。就算氣候嚴寒,嘴唇凍成紫色,雙手冷得不住顫抖,他仍舊辛勤工作。

幾個星期以來,他就這樣穿梭在雪地和泥濘中,從一家商店到另一家商店,從一棟房子到另一棟房子。有次,他接下了一項困難的任務:有個顯然神智不清的女子一次訂購了一星期的食物和民生用品,裝在紙袋裡,要他搬到五樓。到了五樓後,女子卻沒有開門付錢,而是透過門上的信箱口把鈔票丟了出來,刺鼻的臭味同時從信箱口湧出。馬可躲在樓梯間,等到她開門把物品拿進去。女子衣不蔽體,渾身又髒又臭。最後,她還是發現了躲在角落的馬可。

「瞪著眼看什么,你這隻臭魚!」她對他大吼,怒氣沖沖揮舞著手臂。

他從未看過丹麥的這個面向。

馬可從事各式各樣的工作,成果往往比預期還要好。他的收入如流水般湧進,所有錢都是他的,完完全全屬於他一個人。

他早上八點開始做事,到晚上十點才休息,只有星期天例外。在商店裡打工一個小時六十克朗,貼海報的話有九十克朗。他算過,一個月可攢到超過一萬五千多克朗,因為他不需要付房租,也不需要花錢吃飯或買衣服。目前他身上穿的衣服是披薩店一個女子送他的。

「親愛的,你的衣服又舊又破的。」她說:「哎呀,你可是個真正的拉丁美洲人耶,這點不需隱藏。來,把衣服拿走,那本來是馬力歐的,但他上個月回那不勒斯了。」

剛開始,他總是睡在以前早已熟悉的某個角落,但是無法長此以往。嚴寒雖然危險,不過就算只帶夠用的錢,光是身上揣著幾歐爾零錢,很可能也會遭人搶奪。所以他把大部分的錢藏在另一個地方。當然,也不排除在夜晚遇上家族成員的風險。

最後是快速洗衣店的老闆凱和艾維伸出援手,讓他免於餐風露宿。他們也許曾經看到他躺在北港電車站的角落,也許聽說了他的處境。總之,一月底某天,他們在路上向他攀談,兩人一臉憂心忡忡。

「你偶爾能幫我們把衣服送給客戶嗎?」凱問道:「這樣的話,你可以住在我們那兒,直到我們幫你找到其他事情。」

馬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小心。我們相信你,你也可以相信我們,好嗎?天氣這么寒冷,你不能待在外頭,你會凍死的。」艾維接著說。但日後他應該是最後悔提出這個建議的人。

※※※

湖泊交錯橫躺在城市中,住在優美精緻的湖畔,馬可學會以全新的角度看待之前在街上討生活的日子。若說以前他只把路人歸類為可能的被竊受害者,現在則是將其視為有血有肉的人類,觀察他們忙著日常事務,擔憂自己的家人,疲於奔命工作,或者純粹消磨白日時光。他認識了未曾知悉的各種生活面向,也很快發現哥本哈根的喧囂繁忙與其他大城市相去不遠。不過,他也注意到許多人臉上毫無表情,只有在路上遇到熟人時,才會綻放笑容。

馬可將路上匆匆一見的偶遇轉變成自娛的遊戲。到後來,他已能精確判斷這些不期而遇的人,臉上的笑容多久之後就會消失。多數人都只是快速講個話,大聲抬槓說自己有急事要趕──每次只要符合推測的時間,他就會開心得笑個不停。看透其他人的想法,成了他最大的樂趣。

行人最討厭某些街頭音樂家、遊民、醉鬼或瘋子擾亂他們的思緒,侵入他們的領域。他們關起心門,目不斜視,而非環顧周遭繽紛的世界。

丹麥人唯有置身在志同道合的朋友圈子裡,才會流露出真正的喜悅,顯得生氣勃勃。這一點,馬可之前就注意到了,只不過如今這種非我族類的感受比以前更加讓他痛苦。

曾經,無端的侮辱謾罵深深傷害過他:「滾開!滾回你的狗屎國家去!你這隻猴子找不到自己的樹嗎?」

遇到這樣的日子,馬可會變得退卻沉默。是凱和艾維帶他走出麻木的狀態。他們教導他怎么以完美的丹麥話加倍奉還:「嘿,你會這樣對自己的朋友說話嗎?為什么你能在公共場合說出這樣的言論?難道你沒有家教嗎?」

街頭教會了他每個人都有權獲得尊重。但是過程無比艱辛。

※※※

幾個星期、幾個月就這樣過去,馬可距離過去的日子越來越遙遠。有時候他甚至允許自己對未來抱有希望,許諾自己未來不要再毫無忌諱盲目過日。冬天已逝,春日降臨,馬可在凱和艾維坐落在奧司特布洛的住宅裡學會往前看,併為未來的正常生活做好準備。他頑強不懈地修正自己的丹麥話,在凱和艾維的幫助下矯正發音,學習新的字彙和基本的文法。若是對某個字理解錯誤或者口音太重,他們兩個就會開玩笑叫他《窈窕淑女》電影裡口齒不清的女主角伊萊莎,並唱起主題曲中的歌詞:「西班牙的雨大多落在平原上」。馬可明白他們沒有惡意,也跟著一起哈哈大笑。

馬可不但從凱和艾維身上學會了信任人,還懂得欣賞規律和例行事務。與左拉掌控下不同的是,他認清這類慣性並不會消磨掉一個人,反而讓日常生活更加輕鬆。不過,他更喜歡置身在錦緞窗簾和陶瓷人偶間,和大家一起玩遊戲,一同歡笑,享受身為「家庭」一份子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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