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大街小巷在他面前展開,他對這些路熟悉得有如自家庭院。但是,他明白即使再熟悉這地區,也純粹是虛幻不實的。稍不留心,左拉和他的手下就會逮到他。
市中心是個無與倫比的建築工地,架設在工業廠房四周的鷹架、皇宮飯店和《政治家報》報社的正牆,地下鐵建築工地外的鐵網等等,到處是被擴大、被美化或者被綴補的痕跡,隨處可見裂開的路面、工程車、鋼筋和風化過的成堆水泥。
這一天,馬可在奧司特布洛區開啟了新生活。他在特立昂林廣場吵雜紛亂的人群中站了好一陣子,觀察熙來攘往匆匆趕往四面八方的行人,心裡再次問自己晚上該找哪裡睡覺?
身處忙碌的喧囂中,馬可完全不會感到陌生。這不正是他熟悉的一切嗎?他雖然又餓又冷,身無分文,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但是公車站旁等車的女人將皮包背在側肩,明顯邀請著他;男人在小攤前付錢時粗心將公事包放在腳邊,也露出破綻。
稍微施點扒竊的雕蟲小技,半個小時後,一天的工資就可輕鬆進袋。但是,他希望如此嗎?如果他不這樣做,還有其他選擇嗎?
思索片刻後,馬可在人行道上的柱子坐下,手才伸出去想要乞討,一朵厚實的雪花便飄落在手心。
先是一片,再一片,最後紛紛落下。街上行人忽然間全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天空,有些人臉上露出微笑,有些人把衣領拉得更緊。雪勢變大後,女人連忙抱緊皮包,男人從地上拿起自己的公事包。
他沒有辦法繼續坐在這裡,但如果跑到公車亨裡行乞,會立刻被趕走。他十分清楚一般人不喜歡乞丐太靠近自己。
不過幾分鐘,街道已空無一人,大雪嚇走了行人,沒有一個人身上的服裝適合穿梭在雪中,遑論馬可。
現在怎么辦?
他掃描四周環境。公車雨刷猛烈擺動著,騎腳踏車的人也下東牽著車走在人行道上。原本乾燥的地面已覆滿雪泥,櫥窗玻璃後面一下子擠滿了人,大家全躲進咖啡廳尋求溫暖。只有他始終站在外面。
他該去哪裡?
他緊抿著凍成紫色的嘴唇,望著一位從佈雷達路走過來的婦女。她一定會走到這兒來穿越斑馬線,因為她雙眼緊盯著奧司特布洛街另一邊的超商。
應該是位老師,他猜想著。這種人習慣主導一切,目光堅定。她的側肩包沉甸甸的,皮包口半開著,因為使用多年而有點毀損。這個包並不便宜,應該是考量用途多又耐用才會被買下。馬可曾經把手伸進這種包裡好幾次,他知道皮夾通常放在側面。如果還有個小內袋的話,皮夾一定就放在那裡。
他經過停下來的公車旁邊,走到紅綠燈底下等著。
婦人終於站到他旁邊。馬可只花了一秒,就找到皮包裡放著皮夾的內袋。他靜靜站在一旁,等到她動了,才把手伸出去。皮夾掉出來時,那婦人頂多只是感覺大腿被輕輕撞了一下,她的注意力仍舊集中在對面的超商。
下一秒,皮夾已經滑入馬可袖子裡。但是他心頭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換做平常時,他早已快速環顧四周,小心察看有沒有人注意他,然後一溜煙跑掉。
但是,羞恥感驀地湧現,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行動。
左拉一直警告他們不要有這種感覺。他說:「你們要知道,反正別人不期望你們能幹出什么好事。『吉普賽人』聲名狼藉,被認為不可信賴、虛偽、詐欺,所以完全不需要覺得丟臉。你們下手偷東西的物件才應該為自己的偏見感到羞恥。他們因為你們而丟失的東西,不過是小小補償了一下他們對我們所做的事情。」
即使如此,羞恥感仍舊會出現。左拉從來沒有上過街頭,根本不瞭解狀況。更何況,他又知道什么是吉普賽人了?
※※※
馬可搖了搖頭,看著那個目前正站在超商櫃檯前的婦人。她拿了滿手想買的物品,等一下就輪到她結帳。
這大概是馬可第一次親眼看見受害者的眼神。平常這時候他早跑得不見人影,戰利品甚至交了出去,眼裡早已沒有受害者,也許還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了。
如今塞在他毛衣底下的皮夾裡,會不會有什么東西若是遺失便會讓婦人感到痛苦的呢?皮夾裡除了錢和信用卡之外,是否還有其他東西?該死,他不想思考這種問題,但是也不希望再出現羞恥感。馬可十分清楚,左拉掌控著自己人生的時間,在這一刻停止流動了。
馬可擦掉臉上的雪,一等綠亮起,急忙穿越馬路。這是他生命中最長的二十五公尺。
他走到超商的玻璃門前,婦人正著急地在皮包裡翻找著。櫃檯後面的店員雖然嘗試不動聲色,仍可明顯感受到他的不耐。
馬可深吸了一口氣,直接走向婦人。
「不好意思,」他把皮夾遞出去說:「您是不是丟了這個?」
她全身僵固不動,臉上表情變化萬千:先是震驚,再來轉變成猜疑與警覺,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是鬆了口氣。馬可清楚讀出她的表情變化,不過仍舊做好準備面對她的反應。至少他不要被她抓住手。若真如此,他準備皮夾一丟,掙脫後立刻溜之大吉。
她最後終於伸出手收過皮夾,過程中馬可一直看著她的眼睛。他微微鞠躬,轉向門口,拔腳就要離開。
「等等!」果然沒錯,她確實習慣發號施令,要人乖乖聽她說話。這點從她的聲調就聽得出來。
馬可小心翼翼轉頭看著她,一陣恐懼爬上心底,因為有兩個剛進來的客人擋住了大門。他真是個白痴!為什么要把皮夾交出去啊!他們一定早就看透一切,看清楚他是什么樣的人了。
「這是給你的,」婦人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在場的人全聽得一清二楚。「沒有多少人能像你這般誠實。」
馬可遲疑不定,慢慢轉過身面對婦人,不可思議地盯著她遞過來的百元鈔。好一會兒過去,他才用顫抖的手指接下了錢。
半個小時後,他又重演了一次這種錢包把戲,但是毫無所獲,因為這次的受害婦人被自己粗心大意丟了錢包嚇得手撫著胸口,眼淚撲簌簌落下。
這時,馬可認清一切永遠結束了。他不希望再重蹈覆轍。
一開始有一百克朗就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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