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駛經旬納和布來金,一整個上午都是烏雲密佈。瑞典警方得知他們的計畫,一切已安排妥當。卡爾和阿薩德交談不多,車內彷彿籠罩著沉重的烏雲。

夢娜佔據了卡爾大部分的心思,另外他還想著可能得另覓工作了。但他這把年紀還有機會嗎?他百般不願意到最後退休時,是一個把酩酊大醉的臭小子趕出購物商場的保全人員。

「阿薩德,你在想什么?」車開了三百公里後,他開口問道,厄蘭大橋已映入眼簾。

「你知不知道為什么是駱駝生活在沙漠,而不是長頸鹿?」他沒回答,反而提出了問題。

「大概和食物有關吧?」

阿薩德嘆了口氣。「不是,卡爾。你的思考模式都一樣,永遠是一直線。你應該嘗試一下不合常規的思路,有些事情反而會容易點。」

萬能的天主啊,難道他的大腦現在還得忍受說教嗎?

「答案很簡單,長頸鹿在沙漠裡會悲傷而死。」

「啊哈,為什么?」

「因為牠太高大了,知道眼睛所及除了沙之外,什么也沒有。幸運的是,駱駝不知道這一點,所以可以不斷慢慢地走下去,永遠認為下一個轉角就會出現綠洲。」

卡爾點頭。「瞭解。你覺得自己就像沙漠裡的長頸鹿,對吧?」

「嗯,有一點。至少現在的心情是這樣。」

***

阿杜‧阿邦夏瑪希‧杜牧茲的中心,環境優美、位置絕倫,海洋在建築物後方粼粼閃耀。建物相映成趣、討人喜歡,鮮明的結構雖未散發出富麗奢華之氣,卻相當堅固耐用。矗立的一群房舍,金字塔型屋頂上有些還鑲著玻璃,在聚落之間、靠近海灘處清楚可見一座露天廣場,中央有一座柱壇,撇開規模不談,和他們在伯恩霍姆島看見的柱壇幾乎一模一樣。

有群男人正在靠近省道這邊組裝一座小建物的鷹架,不過等卡爾和阿薩德開車駛過時,他們停下工作走開了。

「我們把車停在前面一點的地方,阿薩德。那些穿白袍的人像是教派份子,如果他們不樂意見到我們,我們還可儘快離開。」

「你預計怎么做?」

「我想一開始必須先把法蘭克‧佈雷納視為證人,和其他人一樣。他在雅貝特死前不久仍與她有往來,所以我們請他進一步說明兩人的關係,接著指出他或許牽涉到她的死亡事故,再來看他如何反應,說不定可以引蛇出洞。不過在此之前,我們不要透漏太多調查結果。」

「如果他沒有上鉤呢?」

「我們就別想早早回家了。」

阿薩德點頭表示贊同。看來他們必須多花心思隨機應變,因為很有可能會在這座偏僻島嶼上停留一段時間。

***

櫃檯處,有位女士在鋪了白布的桌子後面接待他們,她請卡爾和阿薩德關掉手機,將手機留給她。

「我們儘可能地讓中心裡的住民不受外界干擾。」她繼續說。簡單明瞭,顯然也不容人反駁。

他們自我介紹,表達來意,說明自己來自丹麥警局,想要請教阿杜‧阿邦夏瑪希‧杜牧茲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故,純粹是例行工作。

「好的,只不過目前禮堂在舉行聚會,我們的杜牧茲正在跟大家講話。我們誠摯邀請兩位到包廂內旁聽,不過前提是兩位務必保持安靜。我會陪你們過去。」女士說。

「謝謝,我們很樂意。此外,我們以為杜牧茲只是個名字。」卡爾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殷勤熱絡。

她露齒一笑。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

「我們通常有一到多個源自於古蘇美爾語的名字,例如我的名字是妮希杜(nisiqtu),也就是『領悟者』的意思,我非常驕傲能擁有這個名字,充滿感謝。阿杜‧阿邦夏瑪希‧杜牧茲也是蘇美爾語,傳遞出我們阿杜的特質。阿杜代表『守護者』;阿邦是『寶石』;夏瑪希是『太陽』或者『天體』;杜牧為『某人之子』;而茲代表『精神』、『生命』或『生命力』。整個名字的意思即為『太陽寶石守護者,生命力之子』。」她又笑了,彷彿正在開示他們智慧妙語,使其得以提升心靈、開啟智性。

「什么鬼啊。」卡爾對阿薩德咬耳朵說。

那位女子帶他們走進一個小包廂,眼前可見三十到四十位身穿白袍的人坐在地上,正殷殷切切地盼望著。卡爾心想,他們看起來就像柏油路上的雪花。

場內肅穆安靜,幾分鐘後,一位女子走進禮堂,嘴裡唸著:「atimepetababka」為大家做好準備。

「這句話的意思是:『守護者,請為我開啟你的大門。』」女子壓低聲音說。

卡爾對阿薩德微笑,但是阿薩德完全心不在焉。卡爾循著他的視線望向一道緩緩開啟的門,一個肩披黃色斗篷、滿身彩色飾品的男人走了進來。

卡爾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男人身材高大、眉毛深濃、皮膚白皙、頭髮是灰金色,下巴還有個凹窩。

阿薩德和卡爾相互對視。

即使經過了這么多年,他毫無疑問的正是他們尋尋覓覓的人。

群眾間響起一陣嗡嗡聲,只見男人伸出雙手,前後晃動,口中唸誦著好幾分鐘的「阿邦夏瑪希、阿邦夏瑪希、阿邦夏瑪希」,一開始是他獨自唸著,然後在主持降靈會的女士點頭示意之下,大家齊聲唱和。

卡爾觀察那個女人。她忽似靈感一現,抬頭望來,目光與卡爾對視,卡爾心中竟升起一股怪異的感受,背脊一陣發麻。那雙眼睛機敏聰慧,心機深沉,而且眼神尖銳冷峻。

「那是誰?」他問妮希杜。

「她是皮莉歐‧阿邦夏瑪希‧杜牧茲,阿杜的左右手,我們的母親。她懷了他的孩子。」

卡爾點頭。「她和阿杜在一起很多年了嗎?」

妮希杜點點頭,一隻手指比在唇上,示意他們不要講話。

卡爾敲敲阿薩德肩頭,指向皮莉歐。阿薩德點頭,他也看見她了。

基本上,整個講座不外乎一長串的英語獨白。阿杜指示底下聽眾該如何讓生命與大自然協調一致,如何正確生活,並且放棄一切教義與宗教信仰,改而將自己奉獻給滋養萬物的太陽。

然後,阿杜轉向那位主持集會的女人。

「今天,我傾聽了風之精靈希尼的話語,從而得知我們孩子的名字。」

「什么時候生產?」卡爾問身旁的女士。

她舉起三隻手指。所以是八月,那么她現在懷孕六個月了。

「若是女孩,就叫她『天照』。」群眾紛紛雙手合十朝天。

「真是巧思。」妮希杜低聲說:「天照是日本神道中的女太陽神,全名是天造大御神,也就天空閃耀的偉大太陽神。」

她情緒亢奮,欣喜若狂。「好令人期待,不知道若換作男孩,會是什么名字?」

卡爾點頭。大概不會是法蘭克。

「如果妳送給我們一位男孩,皮莉歐,就叫做『吟歌者』,亦即將訊息傳頌到世界各地的歌手。」

他請她上到講臺。等她垂著頭在他面前站定後,他遞了兩塊小石頭給她。

「皮莉歐‧阿邦夏瑪希‧杜牧茲,我請求妳從今天開始,代替我守護克納弘宜的太陽石,它將帶領我們進入更加明亮的光裡;以及,守護立斯本山的太陽石護身符,它將我們與祖先及其信仰相互聯結。」

接著他脫下斗篷,露出赤裸的上身,將斗篷披在她的肩膀。

卡爾身旁的女士手抿著嘴,顯然阿杜的動作深深打動了她和在場人士。

「他那個動作是什么意思?」卡爾低聲問。

「他向她求婚了。」

「你看他的肩膀!」阿薩德低呼。

卡爾瞇起眼睛。赤裸肩膀上的刺青並不大,但也足以看清楚了。一邊肩膀上刺著一個太陽刺青,另一邊是文字「河流」。故事將要兜在一起了。

臺上的女子轉身面對大家,群眾輕輕前後搖晃,齊聲持續低誦著:「荷魯斯、荷魯斯、荷魯斯。」聲音聽起來和哥本哈根思楚格徒步區上吟唱的哈瑞奎師那信眾一樣討厭。

皮莉歐渾身顫抖,接受底下信眾的致敬,臉上千頭萬緒交錯浮現。不過,她的笑容越見燦爛,表情益發幸福。雖然有點錯愕,但她在人世間最大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這時,她的視線再次落在包廂裡的卡爾和阿薩德身上,方才感受的極度幸福感瞬間熄滅,臉龐閃過驚慌不安的表情。卡爾在職業生涯中經常見到人於驚恐危急的時刻露出此種神態,例如被告聽見自己被處重刑,不得適用緩刑;或者某人聽聞最可怕的壞訊息;又如愛得痴狂的人最後發現自己的愛情終究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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