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荷安

他們沒給荷安早餐,甚至沒人換他的尿布。他們照舊給他打針,然後任憑遭到羞辱的他在輪椅上大小便。恐怖分子忙著檢查裝備,令人恐懼的金屬喀答聲和命令聲在房間四處此起波落。

第一批人很久以前就準備就緒。他們訂於十點前離開,在客廳站著穿好一身偽裝,迦利佈下達最後指示,輪流擁抱每個人。

荷安看到潔絲敏和那三個男人的偽裝如何能輕易瞞天過海時,震驚不已。她穿戴頭巾、圍巾和中規中矩的洋裝;而男人們則戴著有捲髮垂掛在耳前的帽子、各種長度的鬍子、偏紅的鐵框眼鏡,長長的黑色大衣幾乎完全遮掩住耀眼的白色襯衫、黑色西裝和防彈背心。

他們計畫搭巴士去蘭茨伯格大道的電車站,在那,他們的導遊,夏洛滕堡旅行社的琳達‧史瓦茲會和他們會合。

「依照猶太規矩,潔絲敏可以和男人同坐一輛巴士嗎?」他們中的一個人問道,幾個人同意那不合教規。但碧娜插嘴,如果她跟坐輪椅的人一起坐在後面,即便是柏林最正統的猶太人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第一批人離開後,公寓裡的氛圍改變。考量到他們不會返回,其他人開始思索要完成的任務,那讓等待變得漫長,更加緊張。

迦利布一直在用手機講電話,大部分時間都沒陪剩下的人,其他人開始討論可能會出的差錯。

等到復康巴士抵達來接他們時,他們才冷靜下來,而那可能是最令人恐懼的事。

荷安緊閉雙眼,首次在人生中覺得如此孤單,比任何一刻都要來得孤獨。即使在他起心動念,想將自己拋入大浪結束生命的那個過往時刻,他都覺得自己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但現在,他被逼著成為魔鬼的見證人。他首度重拾自從孩提後就停止的習慣,那就是乞求他的上帝垂憐,並在腦海裡畫個十字架。b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阿們。/b他祈禱數次,接著心中默想三次萬福馬利亞──b萬福馬利亞,耶穌之母,現在請在我們死亡時刻為我們罪人祈禱,阿們/b──然後在想像中於胸口再畫兩次十字架做結束。

他們坐了十五分鐘的車後,迦利布宣佈他們已經抵達動物園,要他們準備就緒。荷安原本看著一個個灰色社群的建築立面快速掠過,現在轉頭過來直視前方在鐵路橋底下的隧道,他們很快就會經過那裡。在牆壁旁的人行道上,有一長排的流浪漢睡在骯髒的床墊上;到處散佈著塑膠袋和垃圾,但荷安嫉妒他們。他願意用右手臂和他們交換位置。他多希望能安然入睡,除了煩惱夜晚冷冽和下一頓餐外,沒有其他恐懼。

多奢侈的事,儘管活得僅夠餬口,只要還能苟活下去就好。

在隧道的另一頭,動物園的入口映入眼簾,有鑄鐵柵欄和花崗石獅子。復康巴士右轉,經過巴士站停在大型玻璃帷幕建築前時,他才開始想像快樂孩童和其雙親就要面對的可怕屠殺。他猜那棟建築是電車終站。他們會在這裡下車嗎?不然他們為什么停車?

他前方輪椅裡的女人們呼吸變得沉重。如果他能用點溫柔和同情對她們說些安慰的話就好了。

然後一輛淡藍色老舊福斯廂型車在他們旁邊停車,後面邊窗的窗簾遮住窗戶。荷安的父母一直夢想著擁有這種車,這樣他們就能開車去鄉間,或許有天甚至能帶著小孩去法國。但這只是另一個從未實現的夢想,沒能照亮他們的人生。實際上,父母或他妹妹或他的過往夢想,沒有一項成真。

接著廂型車的窗簾稍微往後拉開,迦利布立刻衝向司機後面的窗戶前。

一名捲髮阿拉伯男子在窗簾後出現。他直瞪著坐在輪椅裡的三個女人。轉瞬間,他的臉扭曲成荷安所見過最痛苦的表情。在此同時,年紀最大、坐在窗旁的女人停止呼吸。阿拉伯男人溼潤的眼睛緊黏著她,女人小口小口噴著氣嗚咽。福斯開走後,她仍無法停止。

迦利布的身軀顫抖。他轉向女人們時,臉上完全融為令人噁心的幸福表情,彷彿光那個景象就讓他達到高潮。坐在巴士前方的三個男人也回頭看。像迦利布般,他們似乎也很滿意,計畫似乎已經就緒。接著法迪對碧娜點點頭,她拉直圍巾準備好自己。但那是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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