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安‧艾瓜達並不虔誠,事實上恰恰相反。他趕在復活節遊行前離開巴塞隆納,任由那些穿著黑袍的天主教徒入侵蘭布拉大道。他也是個喜歡收集不雅雕像的愛好者,比如教宗和三位智者脫褲做出排洩動作的雕刻。儘管有這個褻瀆的怪癖,最近幾天,他還是時不時就在胸前畫了無數次十字架,因為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就必須得到祂的好感,尤其這些天以來,他厄運連連。
他長久盼望的信終於在早上抵達,荷安再度畫個十字架,因為他很確定,這封信的內容將塑造他的命運。
現在,在讀過信件三個小時後,他正坐在巴塞羅內塔(注)海灘區的咖啡館內,在熱氣中頻頻顫抖,身心交瘁,鬥志盡失。他懷著無比的希望活了三十三年,認為運氣總會在某個時刻眷顧他,現在想來真是荒謬。無論如何,在這之後,他實在沒有氣力再等待下去。八年前,他的父親將電纜線綁在脖子上,把自己掛上一棟建築物的水管。他父親在那裡當管理員。他的小家庭自此毀滅,儘管他父親從來不是個無憂無慮的男人,但他們始終不懂為什么。在一秒鐘的差異內,荷安和小他五歲的妹妹突然被單獨留給從未恢復往昔模樣的母親,荷安盡力照顧她倆。在那個關口,他只有二十五歲,正在大學攻讀新聞系,身兼好幾份零工以維持起碼的生活,把自己累得要死。但隔年變成他生命中最後的轉捩點。他的母親服用安眠藥過量,數天後,他的妹妹追隨其腳步而去。
注,巴塞羅內塔(barcelola),為巴塞隆納舊城區的一個濱海社群。
只有置身現在,回顧往日如煙,他才瞭解自己無法再面對更多的打擊。這一路上,在某個時刻,艾瓜達家族慢慢失去對人生大局的掌控力。黑暗攫走他們全體,很快就會輪到他了。說到底,撇除那些感覺幸福和小小勝利的短暫時刻,人生不過是場詛咒。而在僅僅一個月間,他的女朋友棄他而去,他的職涯也跟著完蛋。
b幹/b,當所有事情都如此毫無意義時,何苦折磨自己?
荷安將手伸進口袋裡,眼神飄向吧檯後面的服務生。
b在生命最後,用極小的完整自尊來結束生命和付清咖啡錢,會要求太高嗎?/b他想著,一邊瞪著咖啡渣。但他的口袋空空如也,而失敗的計畫和人生野心像無法掙脫的迴圈般重新降臨他身上。所有惡劣的關係和不斷降低的生活低標,剎那間變得無法視而不見。
他已經摔落谷底。
兩年前,時值另一次深沉的沮喪,一位塔拉戈納(注)的算命師曾經告訴他,他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一腳踩進墳墓裡,但中午驟然降臨的一道光會拯救他。她似乎很有說服力,荷安也緊攀著她的預言不放──但那道光究竟在哪?現在,他甚至不能在保有一絲尊嚴的狀況下離開咖啡館。他落魄到付不起可塔朵咖啡的幾塊歐元,連那些坐在英格列斯百貨前的人行道上、攤著手要錢的骯髒乞丐,都能湊出點零頭來喝杯濃縮咖啡。去他的,就算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在銀行門口露宿街頭,只有一隻狗兒相伴,都能掏出幾塊歐元。
注,塔拉戈納(tarragona),位於加泰隆尼亞自治區地中海沿岸。
所以,儘管算命師的強烈眼神曾誘惑他,帶給他的未來的希望,她卻是大錯特錯。有件事倒是可以確定:現在,報應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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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咖啡桌和桌上堆著的一疊信封,嘆口氣──那些證明他已被逼到角落、變得無藥可救的證據。他當然可以對還遺留在家中的剩餘信件視而不見,因為縱使他好幾個月來都沒錢付房租,瘋狂的巴塞隆納租客法卻保證他不能被掃地出門趕到街上。既然自從聖誕節後他就無法煮一頓熱食,他何必擔心瓦斯費?不,將他逼瘋的是眼前的四封信。
至於他與前女友的關係,荷安一再表示悔改,承諾穩定的未來和痛改前非,但他始終就是賺不到錢。最後女友受不了還得繼續養他,毅然決然叫他滾蛋。在隨後的幾個星期內,他安撫討債討得很急的債主,向他們保證,一旦他收到最近四篇文章的稿費,就可以輕易付清債務。他不是正處於撰寫一系列優秀報導的過程中嗎?他何不相信自己?
而現在,躺在桌上的是拒絕信。用字並不猶豫,語氣也毫不模糊,更不委婉,而是直截了當,無情至極,就像在鬥牛最後階段中,將劍刺進鬥牛心臟的鬥牛士。
荷安將杯子舉到臉旁嗅一下,享受咖啡的剩餘芳香。這時,他望向棕櫚樹林立的海灘和做日光浴的洶湧人群,他們展示著五顏六色的泳衣。在不久前,巴塞隆納才因一名瘋子瘋狂開車駛進蘭布拉大道和中央政府機構,在投票所前屠殺正常市民而癱瘓(注),但現在,這好像已被拋諸腦後,煙消雲散。透過閃爍蒸騰的熱氣迎接他的景象,是如潮的快樂人群。他們喋喋不休地大叫,皮膚冒著一層薄薄汗水,看起來性感萬分。這一刻,這座城市似乎重生──幾乎是以輕蔑之姿──而他則靜靜坐著,萬般無力,感覺徒勞,茫然尋找算命師的發光之星。
注,應指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七日下午,巴塞隆納蘭布拉大道發生車輛衝撞的恐怖攻擊事件。共十三人遭撞死,約百人受傷。
從荷安身處的咖啡館到在海灘邊緣玩耍的小孩之間,距離很短,非常誘人地短。在不到一分鐘內,他就能跑過做日光浴的人,衝進海水中,潛入起泡沫的海浪,快速而絕然地猛吸好幾口氣。在鬧烘烘的海灘活動下,沒有人會注意一個身著整套衣服的瘋子躍入海中。而在距離現在不到一百秒內,他就能將生命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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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的心跳加速,荷安不禁嘲笑這個想法,心裡苦甜參半。認識他的人會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像荷安‧艾瓜達這樣的懦夫竟然會自殺?那個單調又無精打采、在討論中沒種發言的新聞記者?
荷安掂一掂信封的重量。那些只不過是在他剩餘的狗屎人生中,又加上額外幾公克的侮辱,所以為何要為此哭泣?他已經下定決心了,他馬上就會告訴服務生他付不起咖啡錢,旋即一股腦兒衝向海灘,對身後的抗議置若罔聞,勇於奔赴計畫。
他繃緊小腿肌肉,正準備採取行動,兩位穿著泳裝的客人突然站起來,由於太過突然,還把長腳凳踢翻。荷安轉過頭來面對他們。一個人正瞪著掛在牆上的電視螢幕,滿臉驚詫,另一個人的視線則掃視海灘。
「把音量調大!」第一個傢伙對著螢幕叫著。
「嘿,你瞧!他們就在下面的步道上。」另一個人大叫,指著聚集在外面的一大群人。
荷安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瞧見新聞電臺轉播人員正在三公尺高的柱子跟前就位。那根柱子是市政府在幾年前豎立的。柱子的下半部是金屬,上半部有個數位計數器,裡面有四個數字閃爍發光。荷安很久以前讀過柱子上的說明,設立計數器的目的是為了記錄從該年年初開始,在地中海淹死的難民人數。
海灘上,穿著泳衣泳褲的人們像磁鐵般被新聞轉播人員吸去,幾個本地男孩跨大步從巴勞德街朝這一幕走去。或許他們已經在電視裡看到了這一切。
荷安將注意力轉向服務生,他正像機器人般擦亮玻璃杯,眼睛則死盯著電視不放。螢幕上的跑馬燈宣佈「新聞號外」,所以荷安逮住這個大好機會,慢慢走向步道。
儘管人生災難連連,他還活得好好的──他畢竟打從骨子裡仍是一名新聞記者。
地獄還可以再等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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