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姆朝著翻頁器上的檔案點了點頭,說道:「所有事情都寫在上面了,薩克斯。為了讓那些腐敗警察相信你父親,內務部的行動策劃人每個月都會給他幾千美金,讓他四處揮霍,好讓他們以為你父親也參與了敲詐。他必須要做足樣子,取得那些人的信任;否則,一旦有人察覺到你父親的臥底身份,他很可能就會沒命,尤其是案件中還牽扯到了託尼·格蘭特這樣的人。內務部的人為了讓整件事情看起來更加合理,偽造了對你父親的調查。而你父親的案件,最後因證據不足而撤銷,是因為他們與犯罪現場調查組的人打了招呼,所以證據監管鏈卡不見了。」
薩克斯低下了頭,然後輕笑了一聲,說道:「爸爸為人一直是最謙遜的。他的一生中獲得的最高榮譽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而他就真的對此隻字不提。」
「你可以去讀一讀這些細節。你父親說過,他可以接受佩戴監聽器去打探訊息,可以交代所有關於格蘭特和其他警察的犯罪事實。但是他絕對不會出庭指認這些人,因為他絕對不會將你母親和你的安危置之不顧。」
她還在盯著那枚勳章,在她的指尖盪來盪去——像是一座時鐘的鐘擺,萊姆諷刺地想。
終於,塞利托忍不住搓著雙手說道:「聽著,我真的很高興能聽到這個好訊息。」他嘟囔著,「可是,咱們能不能離開這鬼地方去曼妮餐廳。我想吃點午飯。還有,我敢打賭,他們家肯定交過取暖費。」
「那太好了,我也很想去。」萊姆一臉真誠地說著,以為別人看不出他絲毫不想外出。他可不想坐著輪椅出去,一邊吹著冷風,一邊在冰雪路面上一步一步地挪動,「但是,《紐約時報》還在等著我寫信教育他們呢。」他朝自己的電腦點了點頭,說道,「況且,我還得在家等著那個維修工過來。」他搖了搖頭說,「一點到五點,我走不開的。」
湯姆打算開口說些什麼——毫無疑問,他是要勸說萊姆一同出去——但薩克斯卻先他一步說道:「抱歉,我有別的事情要做。」
萊姆介面道:「只要是有冰有雪的事情,不要叫我。」他猜測,薩克斯可能是和那個女孩,帕米·威洛比約好了,要帶著女孩剛收養的哈瓦那犬——傑克遜出去玩。
但阿米莉亞·薩克斯顯然還有別的打算。她說:「這件事確實和冰雪有關係。」薩克斯笑了,親了親萊姆的唇,接著說:「但是和你卻扯不上關係。」
「謝天謝地。」林肯·萊姆回答道,說話間撥出的白氣飄向了天花板,然後,再次看向了電腦螢幕。
「是你。」
「嘿,警探,最近還好嗎?」阿米莉亞·薩克斯問道。
阿爾特·斯奈德站在自家房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薩克斯。他看起來比上次見到時狀態好很多——那時候,他喝得爛醉如泥,躺在自己貨車的後座上。但他對自己的怒氣卻還是一絲沒減,通紅的眼睛直看進她的眼裡。
不過,如果你從事的職業讓你時不時地被人拿槍指著,那麼被人瞪幾眼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薩克斯咧嘴笑道:「我就是過來謝謝你。」
「是嗎?謝我什麼?」他端著一個盛咖啡的馬克杯,但顯然裡面盛的不是咖啡。她看見他身後房間裡,酒櫃中再次擺上了幾瓶酒。她還發現此前他那些翻新房子的計劃也基本沒怎麼實施。
「我們把聖詹姆斯酒吧的案子結了。」
「嗯,我聽說了。」
「外邊有點冷啊,警探。」薩克斯說道。
「親愛的?」一個矮胖的女人在廚房門口向他喊道,女人留著一頭短髮,面容和藹可親。
「一個局裡的人。」
「這樣啊,請她進來吧,我去煮咖啡。」
「這位女士忙著呢,」斯奈德酸溜溜地說,「她總是滿城跑,什麼都做,四處打聽訊息。所以人家不會在咱們這兒多待的。」
「我在這兒快要凍死了。」
「阿爾特!讓她進來。」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回去,任由薩克斯跟上來,關了門。進門後,薩克斯脫下了大衣搭在椅背上。
斯奈德的妻子走了過來,兩個女人彼此問好後握了握手。「把那個舒服的椅子讓給她,阿爾特。」她不滿地對自己的丈夫說道。
薩克斯依舊坐在上次來時坐的那把破舊的沙發椅上,而斯奈德也坐在了上次他坐的那張沙發上,沙發在他的身體下吱呀作響。他毫不在意,將電視音量調高,上面正播放著緊張而激烈的籃球賽。
他的妻子端了兩杯咖啡走進來。
「不用給我準備。」斯奈德說道,看了一眼自己的馬克杯。
「我都已經給你準備了一杯了。你想讓我把它倒掉嗎?白白地浪費好咖啡?」她把咖啡放在了斯奈德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回到了廚房,裡面飄出了煸炒大蒜的香氣。
薩克斯安靜地小口喝著香濃的咖啡,斯奈德盯著美國有線電視聯播網。他緊緊地盯著一個從三分線處投出的籃球,進球的一瞬間,握緊了拳頭。
接著,電視上開始插播廣告,他便將頻道切換到了「名人撲克對決」節目。
薩克斯記得丹斯曾說過,若是想讓一個人開口說話,保持沉默也是很有效的方式。於是,她坐在那裡,只是喝著咖啡,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講。
終於,斯奈德有些惱火地說道:「聖詹姆斯的案子是吧?」
「啊哈。」
「我看新聞上說,背後的主謀是丹尼斯·貝克還有那個副市長?」「是的。」
「我見過貝克幾次,看著人還不錯。聽說他也牽扯進去了,讓我很驚訝。」斯奈德面露憂色地說,「他身上還有兇殺案是吧?薩科斯奇和另外那個男的?」
薩克斯點了點頭,說道:「還有一起謀殺未遂。」她並沒有說她自己就是這起謀殺未遂案的被害人。
斯奈德搖著頭:「謀財是一回事,謀財還要害命就真的是……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上帝保佑,阿門。
斯奈德又問道:「抓到的人裡,有沒有我跟你提起過的那個人?在馬里蘭州有房子什麼的,那個人?」
薩克斯覺得,對於這件事,應該肯定他的貢獻,於是說道:「那人就是華萊士。但那不是個地點,是一樣東西。」薩克斯向他說起了華萊士的那艘船。
他酸溜溜地笑道:「真不是開玩笑的啊。那個大名鼎鼎的瑪麗蓮·夢露?可真夠招人煩的。」
薩克斯接著說道:「如果沒有你的幫助,這件案子可能還破不了。」
斯奈德有一瞬間的滿足感,然後又想起來,自己還在生她的氣。他站起身來,嘆息一聲,又往馬克杯裡倒了一點威士忌。重新坐下後,他的咖啡還滿滿的,一口沒動。斯奈德又開始調臺看節目。
「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我能不能不讓你問?」斯奈德嘟囔道。
「你說你認識我父親,現在還認識他的人已經沒幾個了。我只想問問你,關於他的事情。」
「第十六大道俱樂部?」
「不,我不想知道那些事情。」
斯奈德說:「他很幸運,能全身而退。」
「只是運氣好罷了。」
「至少他後來改過自新了,我聽說他再沒做過那種事情。」
「你說過,你曾和他一起工作過。他不太談論他的工作。我一直想知道,那個時候的警察都是怎麼工作的?想寫點關於這方面的東西。」
「給他的兒孫們看嗎?」
「差不多吧。」
有些不情願地,斯奈德開口說道:「我們從來沒搭檔過。」
「但是你認識他。」
稍微猶豫了一下後,斯奈德說道:「是的。」
「就和我講講那個總警司的事情吧……很瘋狂的那位。我一直都想知道些獨家秘聞。」
「很瘋狂的哪一位?」斯奈德譏笑道,「他們都不太正常。」
「就是指揮行動的時候,把戰術小組派錯了地方的那個?」
「哦,卡拉瑟斯?」
「嗯,好像就是他。我爸爸當時所在的巡警小隊負責拖住挾制人質的綁匪,他們拖延時間,等著勤務小組找到正確的行動位置。」
「對的,對的。我也參加了那次任務。簡直蠢到家了,卡拉瑟斯,那個蠢貨……感謝上帝,當時沒有人受傷。哦,就在同一天,他忘了給自己的對講機上電池……他還有個臭毛病:他有時會把自己的靴子送出去擦乾淨。但他總讓那些新來的菜鳥幹這活兒。你知道嗎?他還給他們小費呢,不過,就一個硬幣吧。我說,給警察小費已經夠傻帽兒的了,但是,他居然只給五分錢?」
電視的聲音被調低了一些。斯奈德笑了起來,說道:「喂,你還想再聽一個故事嗎?」
「當然想。」
「嗯,我和你父親,還有其他幾個警察,下班之後一起去麥迪遜廣場花園,想去看拳擊比賽還是什麼的。然後,有個傻小子,拿著一把土槍就過來了。你知道土槍是什麼吧?」
薩克斯當然知道,但是她依舊說不知道。
「就是一種自制的手槍,每次只能射一發二十二毫米口徑的子彈。而這個缺心眼兒的想要打劫我們,你敢相信嗎?就在三十四大街中央,把我們攔住了。我們都把錢包給他了。然後你父親假裝不小心,把錢包掉在地上了,他就是故意的,你懂我的意思吧?然後,這熊孩子低頭去撿錢包了。等他再抬起頭時,差點嚇尿——他的臉正對著我們四把史密斯警用手槍,全都拉好了槍栓,隨時可以射擊。那孩子當時的表情啊……他說:‘這是天要亡我吧。’是不是很有才?‘這是天要亡我吧。’天啊,這事兒我們笑了一晚上……」斯奈德的臉上開始露出笑意,「哦,對了,還有一回……」
他講話時,薩克斯一直點頭,鼓勵著他說下去。實際上,他講的很多事情,薩克斯都知道。赫曼·薩克斯並不是那種從來不和自己女兒談工作的父親。他們會在倉庫裡一起待很久,一起修理汽車感測器或是燃油泵,做這些時,父親總會講起一個街頭巡警在工作時遇到的各種事情——那些故事像種子一樣,埋在了薩克斯心裡,後來她才成了一名警察。
不過,她當然不是來聽故事的。她之所以來這裡,無非是知道:這裡有一個警察需要幫助。斯奈德在心裡呼叫了10-13求助電話,薩克斯聽到了。她意識到,她不能就這樣任由這位前警探倒下去。如果斯奈德那些所謂的朋友,僅僅因為他幫忙扳倒了聖詹姆斯案的警察敗類就拒絕見他,那薩克斯就要介紹那些願意見他的、真正警察朋友給他。比如她自己、塞利托、萊姆和羅恩·普拉斯基、弗雷德·德爾瑞、羅蘭·貝爾、南希·辛普森、弗蘭克·瑞特格,還有另外一大群人。
她問了更多的問題,斯奈德都一一回答了,有時候是耐心而急切的,有時候是厭煩而生氣的,還有時候是漫不經心的。但總對她的話有所回應。有好幾次,斯奈德站起來將自己的馬克杯滿上,還看了好幾次手錶,再看向薩克斯,他要表達的意思很明確:你就沒別的地方可去嗎?
但薩克斯並不理會他,只是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時不時問上幾個問題,有時還會講講她自己的故事。阿米莉亞·薩克斯哪裡都不想去。她現在有大把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