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案手法:
·將被害人從車內拖曳至小巷中,在被害人上方懸掛金屬橫樑,最終碾碎被害人喉嚨。
·等待法醫屍檢結果。
·無性行為證據。
死亡時間:
·大約在週一晚上十點十五分至十一點之間。等待法醫檢驗確認。
證據:
·時鐘。
·不含爆炸物、化學或生物製劑。
·與碼頭第一現場發現時鐘相同。
·阿諾德製造生產,製造商地址位於馬薩諸塞州的弗雷明翰。目前正在打電話詢問經銷商和零售商。
·兇手在兩個現場均留下詩文。
·電腦列印字型,普通列印紙,惠普印表機及列印墨水。
·詩文:
寒冷滿月高懸於空,
無言死屍沐浴銀光,
死將至,生將終。
——鐘錶匠
·未發現匹配詩文;推測為兇手原創。
·「冷月」出自陰曆,為死亡之月。
·被害人口袋中有六十美元現金,序列號不可追蹤;無指紋。
·現場發現細沙,推測為兇手用來掩蓋痕跡的干擾手段。普通沙子。因為兇手要回到現場嗎?
·金屬橫樑,重八十一磅,兩端帶有孔洞。小巷口施工單位並未使用這種金屬橫樑,未找到其他來源。
·膠帶,一般膠帶,但切口整齊,不同尋常,每截膠帶長度相等。
·細沙中發現硫酸鉈(用於滅鼠藥)。
·被害人外套上的土壤中含有魚類蛋白。
·找到極少痕跡。
·褐色纖維,推測來自車內地墊。
其他:
·汽車:
·推測為福特探路者,車齡約為三年,內有褐色地墊。
·週二上午調查現場周圍車輛沒有任何異常,週一晚間沒有車輛違停。
·有待召妓熱線問詢現場附近的賣淫者記錄,尋找潛在目擊者。
在城市裡,各個政府機構間,存在著一個由熟人構成的、巨大的關係網,裡面充斥著金錢、權勢和各種幕後操縱活動,猶如一張無處不在的蜘蛛網,聯絡起政客和公僕、商人和勞工……無邊無際。
紐約當然也不例外。但現在,薩克斯發現自己身處的蜘蛛網中,有這麼一個顯赫的連線點,是她的舊識,也是一位傑出的女性。
她就是瑪麗蓮·弗萊厄蒂,今年五十四五歲,穿著藍色的制服,胸前掛滿各式各樣的獎章、綬帶、紐扣還有美國國旗胸針,這是一定的(如政界人士一樣,紐約警局的人只要在公共場所亮相,就必須佩戴三色國旗的徽章)。弗萊厄蒂留著一頭微微內扣的短髮,短髮下是一張嚴肅的面孔。
瑪麗蓮·弗萊厄蒂是一名高階督察,是警局裡警監階層少有的幾名女性之一(高階督察官職比警監更高),還是特勤部的高階官員,直接對總警監(紐約警察局的最高長官)負責。特勤部的職能範圍很廣,其中之一,便是聯絡其他組織和機構,共同負責紐約市的一些重大事件,如一些預先計劃好的大型活動,包括貴賓訪問等,還要應對一些突發事件,如恐怖襲擊等。當然,弗萊厄蒂最主要的職責,是擔任警方與市政廳之間的聯絡人。
和薩克斯一樣,弗萊厄蒂也是從底層警員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巧的是,兩人都是在布魯克林區長大的)。這位高階警監曾經也是一名巡警——在街上巡邏的那種——然後她去了刑偵科,再然後,她升職成了一名警督。弗萊厄蒂性格堅韌,工作嚴肅,做事果敢,是一個各方面都很要強的女人,縱使是在男性主導的警界,也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想知道她是如何成功的?你只要看看牆上的照片,好好記記筆記就明白了,她的合影都是與一些高階官員、工會領導、商賈鉅富、高階開發商和成功的商人拍的。其中一張是在一個海灘別墅的門廊上,她與一個氣宇非凡的禿頂男人的合影。另一張照片中,她在大都會劇院,手挽著一位大亨。薩克斯認出了此人,其財富可以堪比唐納德·特朗普。另一個表明弗萊厄蒂成功的標誌是她在警察總部大樓裡那間寬敞的辦公室,薩克斯此時正坐在這裡,打量著這間辦公室,弗萊厄蒂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一個巨大的紐約港角落模型。薩克斯讚歎不已,所有她見過的警監辦公室裡,都沒有弗萊厄蒂這樣好的辦公環境。
薩克斯正坐在弗萊厄蒂的對面,她們中間隔著警監那昂貴而光潔的辦公桌。辦公室裡還有第三個人,那是副市長羅伯特·華萊士。此刻這位副市長面容冷峻,頭上塗了髮膠,髮型一絲不苟,一副標準的政客打扮。
「你是赫曼·薩克斯的女兒,」弗萊厄蒂開口,不待薩克斯回應,她又說道,「你父親是一名優秀的警察,是個好人。我曾出席過他的獲獎儀式。」
薩克斯的父親過去曾獲得過許多獎勵。她不知道面前這位警監說的是哪一次。有一次是因為父親成功勸說了一名醉漢,讓他放下了抵在自己妻子喉嚨上的刀子;還有一次,父親已經下班了,但還是在危難關頭撞碎了便利店的鋼化玻璃,制伏了一個搶劫犯;再有一次,他在百老匯劇院給一個孕婦接生,那時史蒂夫·麥克奎因正在電影院的銀幕上與歹徒搏鬥,而一個拉美裔的孕婦躺在撒滿爆米花的地上,艱難地產下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弗萊厄蒂說的又是哪一次呢?
華萊士開口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據我們瞭解,是有一些警察也牽扯進來了嗎?」
弗萊厄蒂將她灰色的眼睛轉向薩克斯,對她點頭示意。
開始吧。
「很有可能……我們現在知道案件涉及毒品,死因也很可疑。」
「好吧。」華萊士說著,故意用一聲嘆息拉長了話尾。華萊士曾是一名長島的商人,現在是市長的下屬,負責解決城市裡政府各部門的一些腐敗問題。他工作毫不拖泥帶水,行動高效。在過去的幾年中,他曾解決了許多重大的欺詐案,案件涉及建築監工官員和教師工會的管理層。現在,他顯然有些煩躁,腐敗問題居然出現在了警察身上。
弗萊厄蒂爬了幾條皺紋的臉不動聲色,不像華萊士那般,她並沒有表態。
在警監的凝視下,薩克斯彙報了本傑明·克萊裡被殺案的情況,以及這起案件的疑點——被害人生前受傷的手指,還有別墅裡被燒燬的證據和可卡因殘留,她還說了有幾名警察經常出入聖詹姆斯酒吧。
「那幾名警察隸屬一一八分局。」
是指紐約警察局的第一一八轄區,位於東村。薩克斯調查後,發現聖詹姆斯酒吧是當地轄區警察們常去的消遣場所。
「我去過一次聖詹姆斯酒吧,那次我看見了四個警察,但是也有其他警察時不時會去那裡。我不知道克萊裡到底在那裡與誰見了面,是其中一個還是兩個,又或者是多個警察。」
華萊士問:「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不知道,我不想在這個節點問太多問題。而且我還不確定,克萊裡是不是真的見過當時酒吧裡的某個人。不過有很大的可能,他確實見過。」
弗萊厄蒂摸著右手中指的鑽戒,沒有說話,鑽戒上的鑽石大得驚人。另外,她還戴著一隻厚重的金手鐲。除此之外,她沒有佩戴其他首飾。雖然警監依舊面無表情,但薩克斯知道,自己剛才的報告會給她帶來不小的苦惱。因為只要傳出一點腐敗警察的流言,都會在市政廳引發巨大的影響。但是問題出在一一八分局,就顯得十分尷尬。因為一一八分局一直以來都是模範分局,在所有的警局轄區中,那裡的罪犯逮捕率最高,同樣的,其警員傷亡率也是最高的。因而,從一一八分局升到警察局總部的高階警察非常多,比其他分局都多。
「我發現一一八分局的警員可能與克萊裡有聯絡後,就去了atm,取了一些百元現鈔,又回到聖詹姆斯,在那兒把酒吧的現金都換了出來,如果我猜得沒錯,這些錢裡肯定有那幾個警員的。」
「很好。你查過錢上的序列號了?」弗萊厄蒂將萬寶龍鋼筆放在桌子上,漫不經心地撥弄著。
「查過了。所有的鈔票都沒有查出財政部和司法部的追蹤序列號,但是幾乎每一張鈔票上都有可卡因殘留,還有一張沾了海洛因。」
「我的天哪。」華萊士說道。
「別急著下結論。」弗萊厄蒂說。薩克斯點頭,並對這位副市長解釋了高階警監的意思:目前在市面流通的,所有面值二十美元的鈔票上,有一大部分都沾有毒品殘留。但饒是如此,聖詹姆斯酒吧的現金裡,幾乎所有鈔票上都有毒品痕跡,也確實令人生疑。
「這些毒品,與克萊裡家裡發現的毒品成分相同嗎?」
「並不相同,而且酒吧的招待也說了,她從沒見過這些人吸毒。」
華萊士問:「那你有何證據,能夠證明警察與克萊裡的死亡有直接關係嗎?」
「哦,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猜,如果警察真的和克萊裡有牽扯,那大概是他們下了套讓克萊裡留了把柄在他們手上,這樣他們就能從克萊裡這裡得到點好處,比如說克萊裡或許有洗錢或是販毒的犯罪行為,警察們會幫他掩蓋罪行或是開脫罪名。」
「他有案底嗎?」
「克萊裡?沒有,我問過他的妻子。他妻子說從沒見過克萊裡用毒品。但是很多癮君子都隱藏得很好。更別提一個不吸毒的毒販了。」
警監聳了一下肩膀:「當然,也有可能克萊裡就是清白的。也許他是在聖詹姆斯見一個生意夥伴。你不是說,在他死亡的前一天,他在那裡和別人吵了一架?」
「確實如此。」
「所以,也許是因為他的哪一筆生意出了大問題。也許是房地產生意之類的。而一一八分局那些警察可能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薩克斯贊同地點點頭:「您說得很有道理,很可能只是巧合,一一八分局的警察們只是常去聖詹姆斯找樂子,而克萊裡被殺,有可能是求錯了債主,或者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被人滅了口。」
華萊士看向窗外明亮而清冷的天空,說道:「既然已經出了人命,我認為我們有必要果斷些,採取行動,現在就讓iad介入調查吧。」
iad是指警局的內務部,專門負責調查有警察涉案的相關案件,但薩克斯不希望內務部插手。至少不是現在,她可以把案子交給他們,但是得先讓她親手抓到殺害克萊裡的兇手才行,在那之前,這件案子不能交給別人。
弗萊厄蒂再次擺弄起那支萬寶龍鋼筆,似乎這支筆能夠幫助她思考。男人們可以有各種不拘小節的邋遢舉止,女人卻不可以,尤其是身處她這個位置的女人,更不可以。她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又精心做過護理,顯得十分圓潤而且賞心悅目。弗萊厄蒂拿定了主意,將鋼筆放進了辦公桌最上面的抽屜中:「不,不能讓內務部介入。」
「為什麼不能?」華萊士問道。
精明的高階總監搖頭道:「內務部離一一八分局太近了,會走漏風聲。」
華萊士也緩緩點頭:「是需要更穩妥些。」
「我知道。」
聽聞不會有內務部來接管她的案子,薩克斯放心下來,但沒等她鬆氣,弗萊厄蒂又說:「我會在總部找一個人去辦這個案子,找一個經驗豐富的高階警官。」
薩克斯猶豫片刻開口說道:「我想繼續跟這個案子,警監。」
弗萊厄蒂說:「你還是個新手。還從未處理過涉內的案子。」看來高階警監也對她做了調查,「這類案件不同於其他。」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可以做到的。」薩克斯想著,就是因為我,這件案子才會重開調查,而且已經查到現在了,這還是我負責的第一個兇殺案。媽的,誰都別想從我這兒把它搶走。
「這不單單是犯罪現場調查就能行的。」
薩克斯冷靜地回答道:「我是克萊裡案件的負責人,並不做現場調查工作。」
「就算如此,我想最好還是按我的安排來……那麼,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這個案子的案宗,還有其他相關檔案送到我這裡來?」
薩克斯僵硬地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食指用力地扣進了拇指指腹中。她到底還能做些什麼才能留住這個案子?
就在此時,副市長皺眉說道:「等一下,你是不是在和那位坐輪椅的退休警探一起辦案?」
「他叫林肯·萊姆。是的,沒錯。」
華萊士稍作思考,看向弗萊厄蒂說:「我看,還是繼續讓她來查吧,瑪麗蓮。」
「為什麼?」
「她名聲不錯。」
「辦這個案子不能靠名聲,我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老手,無意冒犯。」
「沒關係。」薩克斯平靜地說。
「這是非常敏感的案件,稍有差池就會引火上身。」
但顯然華萊士打定了主意:「市長也會這樣安排的。薩克斯一直協助萊姆辦案,萊姆現在只是一個普通市民,這會是一個不錯的賣點。而且,這樣安排,在外人眼裡看來,會以為是薩克斯在做獨立調查。」
外人……薩克斯明白,華萊士是指新聞記者們。
「我不希望這次調查搞得盡人皆知、麻煩不斷。」弗萊厄蒂說道。
薩克斯立刻表示:「絕對不會的,我只帶一個警察協助我。」
「帶誰?」
「一個巡警,叫羅納德·普拉斯基,是個優秀的警察,年輕,而且很有幹勁兒。」
短暫的沉默後,弗萊厄蒂問道:「你打算怎麼調查?」
「首先,要找出更多克萊裡和一一八分局以及聖詹姆斯酒吧之間的聯絡,再有關於克萊裡的命案,我們需要仔細調查他的生活,看看會不會有其他人出於別的目的謀殺他,我會和他的生意合夥人談談,也許他與客戶之間發生了矛盾,又或者是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
弗萊厄蒂對這樣的安排依舊有些不放心,但她還是說道:「好吧,那我們就先試試你的辦法。但你要隨時向我彙報調查進度,除我之外,不能透露給任何人。」
薩克斯感覺一陣輕鬆:「當然。」
「你要當面向我彙報,或者打電話也可以,但切記不能發郵件或附件……」說到這裡,弗萊厄蒂皺眉道,「還有一件事,你現在手頭還有其他的案子嗎?」
高階警監做到她這個位置也不是白做的,弗萊厄蒂可怕的第六感讓她問出了薩克斯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
「我在協助調查一起兇殺案——鐘錶匠的案子。」
弗萊厄蒂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哦,你還在調查那件案子嗎?我之前還不知道……這樣的話,比起一個連環兇殺案,聖詹姆斯的案子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萊姆的聲音迴盪在薩克斯的腦海中:「你的案子遠沒有鐘錶匠的案子重要……」
華萊士有片刻的失神,隨後看向弗萊厄蒂說道:「我想我們都該成熟一些。對這個城市來說,哪種情況更糟糕?一個男人殺了幾個人,還是媒體在我們解決之前曝光警務人員腐敗涉黑?媒體追腐敗警察就像鯊魚見著血。不,我們必須繼續查這個案子。」
薩克斯有些被華萊士的說辭激怒了——殺了幾個人——但她不能否認,華萊士這麼說也是為了保住這個案子的調查機會,他們的目的是相同的,她想將克萊裡的案子調查到底。
接著,這已經是薩克斯今天第二次說這種話了:「我能同時調查兩個案子,我保證不會出問題。」
她的腦海中,一個略帶憂慮的聲音說著:但願如此吧,薩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