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艇上的遺屍

記者照做了。當他走回來時,科學家正附身觀察昏迷中的婦人。過了一陣,他走到窗子旁,向外望。哈奇看到達德利太太的臉色逐漸恢復了,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不用緊張,」思考機器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沒有毒害你的丈夫,我只是需要你的幫助找出是誰幹的。」

「噢,老天!」達德利太太叫著,「死了!死了!」

淚水突然從她眼中湧出,屋裡的兩位男士都默不作聲。接著,她抬起頭來,雙眼紅腫,嘴角緊繃。

「如果我能幫——」她說。

「從這扇窗戶看過去的那個就是船屋嗎?」思考機器問,「那間長形的屋子,門上有盞燈的?」

「沒錯。」達德利太太回答。

「你說你不知道汽艇現在是否在那裡?」

「是的,我不知道。」

「請你問問你的日本僕人好嗎?如果他不知道,請他去看一下。」達德利太太站起來,按下電鈴。一會兒之後,日本人來到門邊。

「小阪,達德利先生的汽艇是否在船屋裡?」她問。

「我不知道,夫人。」

「請去檢視一下,好嗎?」

小阪深鞠一躬離開,隨手輕輕地關上房門。思考機器再次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暗黑的景物。達德利太太開始問問題,一連串的問題。思考機器依次回答,一直到她明白自己丈夫死亡的詳情為止。當然思考機器只說了那些公眾已經知道的情況。這時小阪回來了。

「船屋中沒看到汽艇,夫人。」

「這就對了。」科學家說。

小阪鞠了一躬離開了。

「達德利太太,」思考機器說,態度和藹多了,「我們知道你的丈夫在化裝舞會上穿了一件法國海軍制服。請問你穿的是什麼樣的服飾?」

「我扮成了伊麗莎白女王,」達德利太太回答,「拖著沉重的長裙襬。」

「請給我一張達德利先生的照片,好嗎?」

達德利太太走出房間,很快就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張鑲著木框的照片。科學家和哈奇一起看。毫無疑問,他就是死在汽艇上的人。

「你現在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了,」思考機器說,站起身好像打算離開,「再過幾個鐘頭,我們就會抓到罪犯,也會很謹慎地不讓你的名譽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哈奇望了他的同伴一眼,好像在對方和善的語氣中覺察到某種陰險的意味,可是他仍然保持沉默。達德利太太率先朝大廳走去,小阪站在門邊。他們走出房子,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哈奇走下石階,可是思考機器卻停在門前,故意用沉重的腳步在門前行走。記者轉身驚訝地看著。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科學家伸出手指,讓他別出聲,然後傾身向前,將耳朵靠在門上聽著。再過一會兒,科學家輕輕敲著大門。小阪開啟大門,隨著科學家手勢走出來,默不作聲地走到庭院中,絲毫沒露出驚訝的樣子。

「你的主人達德利先生被謀殺了,」科學家平靜地對小阪說,「我們知道達德利太太殺了他,」他不理會哈奇的瞪視,繼續說,「可是我對她說她不是嫌疑犯。我們不是警察,不能逮捕她。你能在不讓其他人知道的情況下,跟我們到波士頓去,告訴警方你所知道的、有關他們夫妻吵架的事嗎?」

小阪沉著地望著對方。

「我想我可以悄悄地離開,」接著他說,「好吧。」

「我們先走,在前面等你。」

日本人走入屋子不見了,哈奇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跟著思考機器走回計程車。車子往前開了一百碼,停住了。幾分鐘後,一個人影在昏暗中走到他們的車旁。科學家往外看了一眼。

「小阪嗎?」他輕聲問。

「是我。」

一小時後,三人都坐上前往波士頓的火車。坐穩之後,科學家轉頭面對日本人。

「現在,請你告訴我舞會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達德利先生為什麼會和太太爭吵?」

「達德利先生經常喝酒,」小阪以他奇特而有趣的英語不情願地解釋著,「他喝醉時,對夫人很粗暴。有兩次,我親眼看到他毆打夫人。一次是在日本我剛開始為他服務時,當時他們到日本蜜月旅行;另一次就在此地。舞會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跳舞時跌倒在地上。夫人既苦惱又生氣,她以前也經常慪氣。他們之間有些爭執,詳情我不太清楚。他們之間的意見分歧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不過從沒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來。」

「他手臂上貼著繃帶的傷口是怎麼弄的?」科學家問。

「他跌倒時,」日本人解釋,「想去抓住一張雕花椅子,被木頭劃傷了。我把他扶起來,夫人叫我到她的化妝室去拿橡皮膏。我就從她的梳妝檯上拿來,讓夫人把它貼在傷口上。」

「這樣對她不利的證據就更加確定了,」思考機器好像是在下結論般地說。停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知道達德利太太是如何把屍體放到汽艇上的嗎?」

「我沒有那個榮幸,」小阪說,「其實我對貼上藥膏之後的事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達德利先生很不高興地離開了,而達德利太太也離開舞會長達十幾分鍾。」

哈欽森·哈奇盯著思考機器,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在沉思中,他聽到乘務員大喊「波士頓」,這才不自覺地隨著科學家和小阪走出車站,坐上計程車到警察局去。他們走入馬洛裡探員的辦公室。

「馬洛裡先生,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科學家冷淡地說,「在汽艇上的人不是法國海軍軍官,知道這一點你該很高興吧。他也不是因為自然原因死亡的。那人是蘭厄姆·達德利,一位百萬富翁,那艘汽艇的主人,是被謀殺身亡的。我正好知道犯人是誰。」

馬洛裡探員驚訝地站起來,用疑問的目光看著這位身材矮小的科學家。他知道這個人說的話一向不容置疑。

「誰是犯人?」他問。

思考機器轉身關上房門,上了鎖。

「就是他。」他平靜地說著,指著小阪。

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探員伸手向前,想抓住日本人。小阪輕快地避開,似乎只是抓住探員的手腕輕輕一扭,馬洛裡探員就四肢攤開躺在地板上了,接下來小阪縱身一躍跑到門邊。當他正摸索著要開啟門鎖時,哈奇毫不遲疑地舉起一旁的椅子,用力朝他頭上一砸,小阪立刻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他們花了一個小時才將小阪弄醒。其間,馬洛裡探員忙著料理自己身上的五六處擦傷,也搜查了小阪。小阪身上除了一個小瓶子外,什麼都沒有。他開啟瓶蓋正要聞,思考機器一把從他手中奪走小瓶子。

「笨蛋,你不要命了嗎!」他大叫。

小阪坐著,手腳都被緊緊地綁在椅子上,臉上露出恐懼、驚訝、惱怒、狡猾等交織在一起的神色,靜靜聽著思考機器對馬洛裡探員解釋整個案情。思考機器還是老樣子,坐在大椅子上,斜眼向上看,纖長的十指指尖相觸。

「二加二總是會得到四,」他開始說,「如果把‘二’這個數字單獨拿出來看,除了表示數字之外,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可是如果將一個事實加上另一件事實,再繼續加上不同的事實之後,意義就大不相同了。因此運用邏輯推理可以解決任何謎題。

「在這個案子中,如果將已知的事實分開來看,死因可能是自然死亡、自殺或謀殺。可是放在一起來考慮的話,結論只有一個:謀殺。在所有證據中,最重要的是死者皮鞋上的製造商以及船名都被磨掉了。這表示有人費盡心思想隱藏死者的身份。」

「我本來也認為這是一宗謀殺案,」馬洛裡探員說,「可是法醫驗屍之後說——」

「知道這是一宗謀殺案之後,」思考機器不理會他,沉著地說,「接下來要找出死者是如何被殺的。我和克拉夫醫生一起做了屍體解剖。死者身上沒有槍傷、刀傷,胃中沒有毒藥。我再進一步檢查,終於在死者的左臂上找到一片橡皮膏,揭開橡皮膏一看,底下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小傷口。在做解剖時,我們發現死者心臟呈收縮狀態,可是找不到原因。我拿起橡皮膏一聞,聞到一種奇特的氣味,這使我想到,必定是有某種毒藥從這個傷口進入血液迴圈系統中。二加二變成了四。

「哪種毒藥呢?植物學的知識在此就有用了。從那奇特的氣味,我想到有種只能生長在日本本土的藥草,所以這是一種日本毒藥。我把橡皮膏拿到我的實驗室化驗,證實了正是日本藥草。這種藥草製成的毒藥,毒性非常強,可是發作速度很慢,除非是直接放在動脈血管上。你從小阪身上搜到的就是這種毒藥。」

科學家開啟瓶蓋,將瓶內深綠色的液體倒了一滴在手帕上,他等了一分多鐘讓液體揮發掉,再將手帕拿給馬洛裡探員聞。馬洛裡探員與手帕隔著一段距離聞了一下。思考機器拿出一小片從死者手臂上取下的橡皮膏,也讓馬洛裡探員聞了一下。

「同樣的東西,」科學家邊說,邊將沾有毒液的手帕點燃,燒成灰燼,「這種藥草的毒性非常強,在未稀釋時,即使只聞一下也足以致命。為了不讓罪犯得到這個訊息而產生警戒之心,我故意請克拉夫醫生公佈死因是心臟衰竭。其實克拉夫醫生的報告也不能算是錯誤,達德利先生的確是死於心臟衰竭,只是由中毒造成的。

「接下來就是要找出死者的身份。哈奇先生調查發現,波士頓港方圓幾百英里,好幾個月都沒有法國軍艦出入過了。漢克·巴伯船長看到的軍艦很可能是本國的。從死者穿的制服來看,他應該是個法國海軍軍官,而且死亡時間不會超過八小時。既然他不是搭乘法國的船艦來的,那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

「我對各國軍人的制服一無所知,可是我將死者肩上的佩章、服飾等和百科全書相對照之後,便發現軍服看起來雖然像是法國的,但其實這套軍服並不屬於任何國家,所有的肩章、服飾都是亂七八糟混雜在一起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有幾種可能,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死者剛剛參加過化裝舞會。在化裝舞會上就不太需要講究軍服的正確性了。什麼地方舉辦過化裝舞會呢?我從報紙上找到這則訊息。北岸地區的蘭厄姆·達德利莊園在發現死者的前一天晚上舉辦了一個盛大的化裝舞會。

「現在,就像在做數學運算時每個數字都不能遺漏一樣,在解開一個謎題時,每一個發現都要予以考慮。達德利先生!死者手背上有個刺青‘d’;《美國名人錄》上記載:蘭厄姆·達德利和社交名媛伊迪絲·馬斯頓·貝爾丁結婚,而船上有條手帕,上面繡有‘b.’的字母;蘭厄姆·達德利是個百萬富翁,當過水手,擁有一艘船,那艘撞毀的汽艇就是他的。」

馬洛裡探員用驚羨的目光看著思考機器,小阪只是默不作聲地聽著,記者哈欽森·哈奇則是聽得如痴如醉。

「我們來到蘭厄姆·達德利的莊園,」過了一會兒,科學家繼續說,「這位日本人開了門。日本毒藥!又是二加二變成四。可是我先把注意力放在達德利太太身上,我要知道她是否牽涉其中,畢竟丈夫死亡,妻子通常是最大的受益人。她態度平靜,坦然對我說是她將橡皮膏貼在她丈夫的傷口上,而且橡皮膏是從她的化妝室拿來的。這種過度的坦白反而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測試她的脈搏,脈搏正常。接下來我就儘可能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丈夫被謀殺的訊息,她的脈搏立刻加速跳動起來,等到我說出她丈夫的死因時,脈搏的跳動開始波動,變弱,接著她就昏過去了。如果她早就知道丈夫的死訊,即使是她殺的,單單只是提到他的死亡絕不會使她的脈搏產生那種變化。其次我也懷疑她是否有能力將丈夫的屍體搬到汽艇上。她丈夫的個子對她來說太大了。因此我認為她是無辜的。

「接下來呢?這裡有個日本人小阪。我從屋裡的窗子往外看,可以看到船屋的門。達德利太太問小阪達德利先生的船是否在家裡。他說他不知道。她讓他去察看。小阪回來說船不在船屋裡。可是我從視窗看到他根本就沒到船屋去,因為他早就知道船不在那裡。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僕人告訴他船不在船屋裡,不過這是一點對他不利的地方。」

科學家又停頓了一下,斜眼看著日本人。日本人被看得不安地蠕動著。

「我用了個可笑的藉口騙小阪搭火車到這裡來,」思考機器繼續說,「在火車上,我問他是否知道達德利太太如何將她丈夫的屍體放到船上。你們要知道,這會兒,他根本就不該知道屍體是在汽艇上發現的。他說他不知道,就是這個回答顯示出他知道屍體是在船上,因為就是他本人把屍體放到船上的。他沒有將屍體丟到海中,因為他知道如果海流沒有將屍體帶到遠海,屍體很可能會浮起來而被發現。

「達德利先生受了輕傷後,自己走到船屋,毒藥開始發揮作用了,他很可能就倒在船屋裡。小阪將達德利先生身上所有可能辨識出身份的東西,連同鞋子製造商的名字在內,全都刮掉,再把屍體放在汽艇裡,將引擎開到高速,讓汽艇朝外海駛去。他想汽艇可能會漂浮在大海中,或者屍體會被海浪捲進海里,兩者都能達成他棄屍的目的。可是風向與海流卻將汽艇帶到了波士頓港口。達德利太太的手帕為什麼會出現在船上呢?我認為有成打的理由能解釋這個情況,因此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你怎麼會知道夫妻之間有過爭執?」哈奇問。

「從她不知道她丈夫到哪裡去了就可以推測出來,」思考機器回答,「在激烈爭吵之後,他可能在一怒之下離開,沒告訴太太他要去哪裡,當然她也不會特別擔心。她想他可能到波士頓去了,也許是小阪給了她這種想法。」

思考機器轉身看著日本人。

「我說的對嗎?」他問。

小阪沒有回答。

「殺人的動機呢?」馬洛裡探員總算想出一個問題。

「你願意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殺害達德利先生嗎?」思考機器問日本人。

「不!」日本人突然大叫一聲。這是他第一次開口。

「可能和一個在日本的女人有關,」思考機器平靜地說,「謀殺是計劃了很久的事,很可能是報復情敵。」

第二天,哈欽森·哈奇告訴思考機器,小阪已經坦承謀殺了蘭厄姆·達德利,但沒有供出殺人動機。

「讓我最感到驚奇的是,」哈奇說,「那麼多表面證據都對達德利太太不利。一開始是兩人發生爭吵,後來是她親手將有毒的橡皮膏貼在他的傷口上。如果不是你讓小阪認罪,她早就被控謀殺親夫了。」

「表面證據!」思考機器厲聲說,「就算是狗鼻子上沾有果醬,我也不會單憑表面證據就控告狗偷吃了果醬。」他斜眼看著哈奇:「要知道,一條有教養的狗絕不會偷吃果醬。」說完他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

註釋:

這是伊迪絲·馬斯頓·貝爾丁(edithmarstonbelding)的姓名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