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我走入希格溫斯醫生的診所了嗎?」
「沒錯。」
嫌疑犯轉頭望著主審官,主審官莊重地坐直身子。
「請希格溫斯醫生上庭。」嫌疑犯說。
牙醫走上前來,和嫌疑犯相互點頭致意。
「你記得我嗎,希格溫斯醫生?」
「記得。」
「請你告訴庭上你住在什麼地方?請在地圖上指出來。」
希格溫斯醫生用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點,正是吉利斯警員和嫌疑犯都曾指過的地點,距離亞馮的公寓約有兩英里半。
「我住在從街角算起的第三棟房子。」牙醫解釋。
「你昨晚幫我拔了一顆牙,對嗎?」嫌疑犯問。
「沒錯。」
「是這個部位嗎?」嫌疑犯張開嘴。
牙醫探頭望入。
「沒錯。」他回答說。
「希格溫斯醫生,你也許會記得,」嫌疑犯平靜地說,「就在我進入你的診所時,你看了一眼你房間內的座鐘。你記得當時是什麼時候嗎?」
「差幾分鐘凌晨兩點,我想是七或八分鐘。」
馬洛裡探員和主審官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你當時也看了一下你自己戴的手錶。是不是與座鐘上的時間一樣?」
「是的,相差不到一分鐘。」
「我是什麼時候離開你的診所的?」嫌疑犯問。
「我正好記得,是兩點十七分。」對方回答。
嫌疑犯興奮地掃視了整個法庭兩遍,又瞪著馬洛裡探員好一陣,然後再回頭看牙醫。
「你在拔牙時,當然會出一些血。我的手指和袖口有可能會沾上血跡嗎?」
「當然有可能。」
嫌疑犯轉頭面對主審官,看著主審官既驚訝又困惑的神情。
「還需要繼續審訊下去嗎?」他彬彬有禮地問,「警方已經確定兇殺案發生的時間是大約凌晨兩點鐘;我有三個證人,其中兩個是公務人員,一位是聲譽卓著的專業人士,都證實我在那段時間是在兩英里外,即便是搭乘汽車也無法在兩地之間來回。」
好長一段時間,法庭上無人出聲,主審官仔細思考了整個案件。最後,他開口了:
「解答這個問題的關鍵之處在於時鐘的準確性,亞馮公寓的時鐘和電報局的時鐘一致,由於電報局的時鐘一向是準確的,所以我們可以說亞馮公寓的時鐘也是準確的;希格溫斯醫生診所中的座鐘也應該是準確的,因為與醫生手錶的時間一致。本庭對三位證人的誠實毫無懷疑之處,現在我們唯一該做的事就是調查希格溫斯醫生診所中的座鐘是否準確。如果調查結果正確無誤的話,我們就該接受嫌疑犯的不在場證明。」
嫌疑犯轉頭問亞馮公寓的電梯管理員。
「你們公寓用的是哪一種鍾?」
「電子鐘,以華盛頓天文臺為標準調校時間。」對方回答。
「馬洛裡先生,電報局的時鐘呢?」
「電子鐘,以華盛頓天文臺為標準調校時間。」
「希格溫斯醫生,你的座鐘呢?」
「電子鐘,以華盛頓天文臺為標準調校時間。」
嫌疑犯回到牢房。專家檢查過三座電子鐘,證實都準確無誤。當晚七點,弗蘭克林·蔡斯先生交了保釋金,被釋放了。馬洛裡探員回到警局辦公室,抱頭苦思究竟哪裡出了差錯。
2
記者哈欽森·哈奇從德福里斯特先生的屍體被發現起,就開始密切關注這件錯綜複雜的案子。他聽完全部的初步審訊,一直到專家調查證實電子鐘準確無誤,弗蘭克林·蔡斯先生被釋放為止。他腦中的困惑和馬洛裡探員一樣,毫無頭緒。這時,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拜訪思考機器凡杜森教授。
凡杜森教授和往常一樣,坐在大椅子上,水藍色的眼睛朝上斜視,聽記者對他講述所有與這個案子有關的資訊。他聽著聽著,眉頭皺了起來,額上的皺紋交織成網狀。聽完,思考機器雙手十指指尖相觸,沉思著。
「這是我所經歷過的最不同凡響的案子,」末了他說,「正反雙方的證據都是完美的——對蔡斯先生不利的證據非常充分,與此同時,他的不在場證明也無懈可擊。可是在邏輯思考之下,我們知道,如果是蔡斯先生殺了德福里斯特先生,那麼無論專家怎麼說,問題一定出在那些時鐘上。
「就像二加二結果一定等於四一樣,凌晨兩點鐘時,我們知道蔡斯先生不會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因此,我們必須考慮到兩種可能性。其一是那些時鐘一定有什麼問題,而且蔡斯先生與此有關;另一個是蔡斯先生與德福里斯特先生之死無關,至少他沒有親手殺死對方。」
最後這句話使哈奇先生吃了一驚,他甚至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性。
「想想看,」科學家繼續說,「如果我們能夠找出蔡斯先生話中的任何一個漏洞,我們就能擊破他的辯詞,重新開始審判。反過來說,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而我們的調查也證實了他的話,那麼他應該是無罪的了。現在,請告訴我你查到些什麼?」
「我和希格溫斯醫生談過,」哈奇說,「他不認識蔡斯先生,在他為蔡斯先生拔牙之前從未見過他,當時他也不知道蔡斯先生的名字。他還告訴了我一些沒有在法庭上透露的事。比如,他在幾天前才將手錶和座鐘對過,他在案發後的第二天準時參加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聚會,所以他知道他手錶上的時間是正確的。這樣一來,座鐘的時間也該是正確的。我看過,兩者相差只有幾秒而已。
「我也和與本案有關的人都分別談過。我問了他們各式各樣的問題,結論是我不得不接受蔡斯先生的不在場證明。當然,我不是不願意接受,可是德福里斯特先生死時寫下的那些字句也是不容忽視的。」
「你和在凌晨兩點鐘時進入蔡斯先生臥室的幾個年輕人談過嗎?」思考機器不經意地問。
「談過。」
「你問過他們進入臥室時床的情形嗎?」
「問過了,」記者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說床單翻亂了,好像有人在上面睡過。」
思考機器微微皺起眉頭。
「哈奇先生,」思考機器仍然不經意地問,「假設你的牙疼得非常厲害,你忙著找個牙醫幫你治療,你去問一個警察哪裡可以找到牙醫,你會靜下心來記住警察的胸牌號碼嗎?」
哈奇望著科學家高深莫測的面容,沉思了一下。
「啊,我明白了,」末了他說,「我不會,大概不會,不過也可能會看號碼。」
接下來,在經過馬洛裡探員的允許之後,哈奇和思考機器到德福里斯特先生在亞馮的公寓去做一番徹底的搜查,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當思考機器走下樓梯去公寓管理員的辦公室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們的鐘在哪裡?」他問電梯管理員。
「在辦公室裡,電話間對面。」對方回答。
科學家走入辦公室,搬了一張凳子放在電子鐘下,站了上去,仔細地檢查鐘面。他忽然說了一聲:「啊!」之後,爬下凳子。
「從這裡不可能看到有沒有人通過走廊,」他自言自語地拿起電話簿,「我要和希格溫斯醫生講幾句話。」
他只問了希格溫斯醫生兩個問題。哈奇聽到談話的內容時,不禁微笑起來。
問題是:「你的睡衣上有口袋嗎?」
「有。」對方困惑地回答。
「你當晚被叫起時,是不是從床頭拿起手錶,放在睡衣的口袋裡?」「是的。」
「謝謝你。再見。」
思考機器轉身面對哈奇。
「德福里斯特先生的錢財沒有損失,因此我們應該確定他不是被竊賊殺死的,所以他很可能是被認識的人殺死的。現在我們不能倉促行事,我要你花三四天的時間,去找出死者所有的資訊,有什麼朋友或敵人,他的生平經歷、財務狀況、戀愛情事等等任何與謀殺案有關的事。」
哈奇點點頭,他已經習慣思考機器的辦事方式了。
「如果你找不出什麼值得進行調查的事,我會把謀殺犯的名字給你,你可以讓警察逮捕這個人。這次這個人可逃不掉了。這件案子的解決之道已經相當清楚,除非是,」他停頓了一下以強調他說的話,「除非是另有其他未知的因素將案子轉移到別的方向去。」
哈奇聽到這些話,心情好多了。接下來的四天,他努力地到處詢問、調查,結果都是徒勞無功。他來到思考機器的住處彙報,簡短地下了一個結論:「沒有線索。」
思考機器離開家,兩小時後才回來。他直接打電話叫馬洛裡探員過來。幾分鐘之後,警探就到了。
「立刻派一個人去逮捕蔡斯先生,」思考機器對偵探說,「你可以對他說發現了新證據,找到了一個目擊證人。可是不要對他提起我的名字或我住的地方。總之,把他帶到這裡來,我會展現給你看他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到底是如何製造出來的。」
「可是——」馬洛裡探員正要開口問問題。
「簡單地說,」思考機器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有人殺死了德福里斯特先生,而我找到了該為此負責的人。拜託你,蔡斯先生到此地時,請不要打斷我的話,你就告訴他我是個新發現的重要目擊證人。」
一小時後,弗蘭克林·蔡斯先生和馬洛裡探員一起走入科學家的房子。他看起來面色蒼白,有點緊張,雖然露出憂慮的神色,但總體來說還是相當冷靜從容。馬洛裡探員做了介紹。弗蘭克林·蔡斯顯然對馬洛裡探員提到的「一位新的重要證人」吃了一驚。
「一位目擊證人。」思考機器補充道。
蔡斯的態度改變了,在思考機器狹長的藍眼睛的瞪視下,露出畏懼的神色。思考機器靠回椅背坐下,纖長的十指指尖相觸。
「蔡斯先生,請你暫時忍耐一下聽我說,」思考機器開始說,「你認識希格溫斯醫生家吧?好。在離他診所一條街之外的轉角,哈奇先生在那裡擁有一座小公寓,我在裡面租了一個房間。」他的口氣平穩堅定,一絲令人懷疑之處都沒有,「我房間的視窗正對著一條巷子,這條巷子直通希格溫斯醫生診所的後院。巷口的街角有一盞電燈。」
蔡斯正要開口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閉起嘴巴不作聲。
「德福里斯特先生被謀殺的那個晚上,我就在房間裡,」科學家繼續說,「我也是因為牙疼睡不著覺,起床走來走去。當我正好往窗外看時,」他的語氣本來一直都是謙恭有禮的,這會兒忽然變得冷酷起來,「我看到你,蔡斯先生,從街上走過來,在巷口停下,四周張望了一下,走入巷子。在街角燈光的照耀之下,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的臉孔,當時的時間是兩點四十分。我剛剛將這件事告訴了馬洛裡探員,我對他說我願意出庭宣誓當證人。」
嫌疑犯的面孔變得像死屍一樣蒼白,他露出奇怪的表情,可是仍然默不作聲,只是極力地控制住自己。
「我看到你開啟一扇柵欄門,走入希格溫斯醫生診所的後院,」思考機器繼續說,「約五分鐘後,你走出來到街的對面去,然後不見了。當時,我並不清楚你在搞什麼鬼。到了三點半,也許更晚一點,我又在巷口看到你,在同一個後院中消失,然後再出現,從巷口離開。」
「我……我……不在……不在那兒,」蔡斯虛弱地說,「你……你——弄錯了。」
「當我們知道,」思考機器平靜地說,「在你從診所前門走入之前,已經事先潛入過那個房子,我們就明白了你是先去篡改希格溫斯醫生的手錶和座鐘上的時間。當我們知道你篡改了時間,我們就知道是你謀殺了德福里斯特先生,正如他死時寫下的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蔡斯突然站起來,發狂似地在室內來回踱步,馬洛裡探員謹慎地將自己的座椅搬過去堵在門口。蔡斯看到,立刻明白了警探的用意。
「為了不讓人查出有人在電子鐘上動了手腳,你一定是用了某種特別的方法去篡改時間。我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你當然不會笨得將時鐘停住,或打亂它的執行節奏。我想你一定是把電座鐘上套住指標的栓取出,將計時的指標回撥一個鐘頭,然後再將栓套回去。當時的真正時間是差十五分三點,你改過之後就變成差十五分兩點了。你還大膽地潛入牙醫的臥室,看到他的手錶就放在床邊的小桌上,便把他的手錶也改過了。全部做完之後,你走出房子,到街上去和吉利斯警員講話,你特意記住他胸前的名牌號碼,接下來你就走到牙醫的前門去按門鈴。當你拔完牙從前門出來後,你等了一段時間讓房子內的人都睡過去了,再從後門潛入,將電座鐘和手錶的時間改回原樣。這樣一來,你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你知道你冒了相當大的風險,可是你不得不這樣做。」
思考機器停下來,斜眼瞪著對方毫無血色的面孔。蔡斯垂頭喪氣地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坐了下來,雙手抱住頭。
「蔡斯先生,」思考機器又開口了,「你是個聰明人。在我所知道的謀殺案中,你大概是唯一沒犯錯的罪犯。你可能是在爭吵中殺死了德福里斯特先生,趁電梯管理員到樓上時離開公寓,你覺察到該為自己製造一個不在場證明。你用一顆牙齒的代價就辦到了。在這個案子中,唯一的危險在於你讓吉利斯警員充當你的證人時,你得希望他不知道,或者不記得你和他對話的時間。」
室內又是一陣沉默。最後,蔡斯抬起憔悴的臉。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他問。
「因為運用邏輯推理,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唯一可能的結果,」科學家回答。他在椅子上挺直身子。「還有一件事,」他問,「你為什麼要殺死德福里斯特先生?」
「你不知道嗎?」蔡斯用諷刺的口吻問。
「不知道。」
「那麼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蔡斯冷酷地說。
馬洛裡探員將蔡斯帶走後,哈奇留下來,他還有問題要問思考機器。
「真是件不同凡響的案子,」他說,「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到希格溫斯醫生診所附近去調查了一下,找出那個不在場證明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再加上從你的調查中知道了並沒有其他人與此案有關,因此我知道這是唯一可能發生的事,我就騙蔡斯先生說我目擊了他在巷子中乾的事。這是唯一能使他認罪的方法。當然,其實並沒有人看到他。」
在蔡斯謀殺案的審訊中,另有一件不尋常的事。雖然蔡斯供認犯下謀殺罪,卻從未供出謀殺動機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