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汽車

為了讓記者相信,貝克打電話給鮑曼。

「那輛車又來了,」他喊著,「仔細看好,然後告訴我結果。」

鮑曼在他的警戒點上等了二十分鐘,結果和以前一樣,汽車沒有通過他的崗位。哈欽森·哈奇平日是個沉著、冷靜的年輕人,現在他卻覺得全身不舒服,後心發涼。他燃起香菸,好讓自己警醒起來。

「要想找出那輛汽車跑到什麼地方去,只有一個辦法,」他斷然地說,「就是在這段路中間轉彎的地方設一個警哨,不管汽車是上天、入地或是憑空消失,在那個位置都可以看到。」

貝克用古怪的目光看著哈奇。

「我可不想站在路的中段。」他顯出侷促不安的樣子。

「我是在想我自己去。」哈奇說。

第二天傍晚,因為哈奇報道了有關幽靈汽車的訊息,另有十二位記者也要參加他們的搜尋行動。多數人公然懷疑,甚至含沙射影地說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幽靈汽車,哈奇這麼做只為了增加報紙的銷量。哈奇笑笑不做爭辯。

「等著看吧!」他信心十足地說。

夜色降臨後,所有人一起準備攔下這輛所謂的幽靈汽車。現在有十三位記者再加上兩名警員,一共十五人。大家一致同意每個人沿陷阱公路站好崗位,盯住來往車輛,看看會發生什麼,然後再聚在一起討論結果。因此,兩位警員仍守在兩端的警戒點上,其他人則每隔幾百英尺分頭警戒。這天晚上,幽靈汽車沒有出現,其他十二位記者嘲笑哈奇一番後就撤走了。第二天晚上,哈奇和兩位警員再回去駐守時,幽靈汽車再次出現。

3

就像孩子在外面碰到困難便會回家求助一樣,哈奇將幽靈汽車事件原原本本地向著名的科學家凡杜森教授報告。這位人稱思考機器的科學家和往常一樣,斜眼望著天花板,纖細的十指指尖相觸,靜靜聽他說完整個經過。

「我當然知道汽車不會飛上天,」哈奇憤憤地說,「可是如果沒有飛上天,那麼只要在地面上它絕不可能從那所謂的陷阱路段上離開。我把那段公路全都仔細檢查過了,甚至連兩邊的石牆也查過,絕對沒有什麼車道或暗門可以讓汽車通過。」

思考機器帶著詢問的目光斜眼看著哈奇。

「你真的看到汽車了嗎?」他急躁地問。

「當然看到了,」記者衝口而出,「不只看到,我甚至還聞到了它的氣味。為了確定它不是幻影,我還把手杖丟到了車子前面,結果,我的手杖被碾成像牙籤一樣的碎屑。」

「如果事情正像你所說的一樣,那輛車也許真的會飛呢。」科學家說。記者注視著科學家那平靜、不可思議的面孔,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你的意思是說,」末了他開口,「那輛幽靈汽車其實是種陸空兩用的東西,因此它的確會飛?」

「那也並非不可能的事。」科學家評論道。

「我也那樣想過,」哈奇說,「所以在方圓一英里附近詢問了好多人,可是沒人看到任何飛行的物體。」

「那段公路路況良好,可能因此會吸引某些大膽的人來試驗他們的輕型飛行器,在平路上加速到某一程度然後騰空飛起。」科學家平靜地說。

「輕型飛行器?」哈奇怪叫,「我沒說過車裡坐著四個人嗎?」

「四個人!」科學家也叫了起來,「老天!老天!這就完全不同了。當然要四個人一起騰空就太重了。」

接下來的十分鐘,他靜靜地坐著,圓蓋似的額頭露出皺紋。然後他站起來,走進隔壁房間。哈奇聽到電話鈴響。五分鐘後,思考機器回來,皺著眉對記者說:

「我想,你真正想知道的是那輛汽車是不是真的,以及屬於什麼人?」

「沒錯,」記者同意,「還有,我還想知道它是怎麼從陷阱中消失的。」

「你知不知道誰是速度最快的長途腳踏車賽車手?」科學家突然問。

「我認識好多個,」記者很快回答,「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

「你根本沒明白我的意思,」思考機器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如果你能找到一個騎車騎得飛快,而且能持續跑一段長距離,大概四五十英里的人。我想咱們應該能解開這個幽靈汽車之謎。」

於是哈奇去安排了。凡杜森教授因此與著名的吉米·索豪爾先生會面。他是世界長途腳踏車賽冠軍,保持著多項世界紀錄,從五英里賽到六小時賽都有,而且還贏得過兩次六日長途賽的冠軍。在這一領域,他無疑是個大師級的人物。他嘴裡叼著牙籤,讓哈奇為兩人做介紹。

「你會騎腳踏車?」身材矮小的科學家無禮地問著。

「嗯,會一點兒。」冠軍腳踏車手謙虛地說,對哈奇眨眨眼。

「你能跟著汽車騎一長段距離,大約三四十英里嗎?」

「任何沒有翅膀的東西我都能跟得住。」對方回答。

「哼,老實告訴你,」思考機器坦白說,「有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這輛汽車很可能有翅膀呢。不過,如果你真的能跟住它──」

「別和我開玩笑了,」腳踏車冠軍說,「我能跟住任何有輪子的東西。我甚至可以讓它先行一步,然後在終點前擊敗它。」

思考機器好奇地端詳吉米·索豪爾。他整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很少有機會接觸其他行業的精英。

「你能騎多快,索豪爾先生?」末了他問。

「快得不好意思講,」腳踏車冠軍壓低聲音說,「我的車速快得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停了一下。「可是,如果有三四十英里的距離都需要高速追蹤的話,最好用摩托車。」

「這正是問題所在,」思考機器解釋說,「摩托車太吵了。如果不是怕會發出聲音,我早就僱一輛汽車了。我的要求是:你騎著腳踏車跟在一輛汽車後面,不準開燈,那輛汽車很可能也沒開燈,然後看它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你不能讓車上的人知道你在跟蹤。」

「不準開燈?」腳踏車冠軍說,「哇,那也要用膠皮閘片以免出聲吧?」

思考機器的神情看起來有點迷惑,好像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當然要。」哈奇代他回答。

「我想,這個訊息夠分量登上頭條新聞吧?」腳踏車冠軍問,「還要加上我的照片?」

「當然會。」哈奇回答。

「用腳踏車追蹤汽車挺有意思的,對吧?」

哈奇點點頭。

雙方就這樣達成一致了。思考機器詳細地指示腳踏車冠軍如何去做。科學家不讓記者參與機密,他只好無聊地等在一旁。說完之後,冠軍起身準備離去。

「你是個不同凡響的年輕人,索豪爾先生,」思考機器用讚美的口氣望著對方結實、健壯的身材說。

哈奇帶著腳踏車冠軍走出房門時,吉米·索豪爾微笑著說:「真是個古怪的老傢伙,對吧?」

4

夜深了,四周一片漆黑,細長的公路在沒有星星的夜空下,朦朧地向前蜿蜒而去。石牆的陰影覆蓋在公路兩旁,陰影中有一些人正在低語。突然,他們聽到熟悉的引擎轟鳴聲,接著看到一輛汽車慢慢地駛入這一段公路,沒有開燈,然後一陣轟隆隆的聲響,汽車引擎轉至高速絕塵而去。

汽車衝過時,石牆角邊一道黑色的身影掀開一堆枯草,開始輕巧地移動。過了一會兒,身影變得清晰了,那是一個人騎在腳踏車的皮製車座上,趴在車把上,靜悄悄地跟在汽車後面騎著,車速越來越快。

接下來是一場又長又費力的追逐賽。一英里又一英里,汽車繼續前行,沉默的腳踏車手頑強地緊跟在汽車後面。駕駛者對附近的道路似乎非常熟悉,毫不猶疑地衝過暗夜,而腳踏車手強壯的雙腿有如活塞般地上下移動,咬緊牙關,不屈不撓地緊跟在汽車後面。

腳踏車手被揚起的灰塵刺得淚水直流,而且口乾舌燥,突然間感到汽車車速慢了下來,他也立刻減速以免被發現。現在他只能憑汽車的聲響來追蹤了。最後,汽車停了下來,腳踏車手躲入暗處。

接下來的兩三個鐘頭裡,汽車靜止不動。最後人聲再度響起,車子啟動離開,腳踏車手緊緊跟上,再一次上演一場腳踏車與汽車的追逐賽。這次是朝另一個方向,直到轉過一個小丘之後,市鎮的燈光赫然在望。又過了十分鐘,汽車慢下來,開啟頭燈,緩緩地向前行駛。

5

第二天傍晚,思考機器和哈欽森·哈奇一起去拜訪福代斯國家銀行的總裁菲爾丁·斯坦伍德先生。

「斯坦伍德先生,我們是來告訴你,」思考機器解釋,「你銀行中的一個保險箱失竊了,裡面裝的很可能是美國公債。」

「什麼?」斯坦伍德先生叫起來,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失竊?」

「你的出納約瑟夫·馬什,今晚將會把那些公債從金庫中取出,」科學家說,「他和另外三個人會將保險箱帶走,拿到一個我知道的地方。」

斯坦伍德先生難以置信地瞪著思考機器。

「你知道他們藏在哪裡?」他問。

「我說過我知道。」科學家不耐煩地說。

「那麼,我們應該立刻通知警察──」

「我還沒確定這是不是犯罪行為,」科學家打斷他的話,「我所知道的是在過去的一週裡,你的出納每天晚上都會將這些公債從金庫取走,第二天凌晨前再分文不少地送回來。他們今晚會回來,因此我建議,在這四個人將公債歸還之前,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當天午夜過後,銀行總裁斯坦伍德先生的私人辦公室裡有個奇怪的聚會。馬什和他的三個同伴被探員帶到斯坦伍德先生、思考機器和哈奇面前。馬什被捕時,手上正提著那箱公債。他坦白認罪了。

「我承認,」他說,「我不該從金庫中取走公債,可是這並沒有構成犯罪行為。我是個負責任的銀行職員。銀行沒有受到損失,我也沒有竊取任何東西。我從銀行金庫取出的每一張公債都在這裡。」

「可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取走公債?」斯坦伍德先生問。

馬什只是聳聳肩不作聲。

「他玩的是一種迅速致富的把戲,」思考機器說,「今天白天我和哈奇先生做了一些調查。馬什先生與其他三人正在進行某種投機生意,雖然手段不算誠實,但也算不上是違法行為。他們的目標是收集大約上百萬的資金。在過去的一週裡,有四五個可能參與投資的人每天晚上都在馬什先生的別墅聚會。為了要取信於這些投資人,馬什先生需要顯示出他已經擁有一百萬元的資金做資本,因此,他每天晚上就將這些公債借出去展示。他用車輛在銀行和他的別墅間奔波。以上事實一部分是由哈奇先生調查出來的,另外的則由我運用邏輯思考推理而出。」

後來,凡杜森教授的推論被證實完全正確。馬什和他的同夥承認事實的確如此。在回家的路上,思考機器將幽靈汽車的來龍去脈解釋給哈奇聽。

「你所謂的幽靈汽車,」他說,「是他們運送公債的工具。警方頭一次發現這輛汽車時,他們正載著公債要趕到馬什的別墅去。從地圖上你可以看出,從銀行到馬什家最直接的途徑就是通過陷阱。如果汽車走到陷阱的一半,再穿過約翰·費爾普斯·斯托克莊園到另一條路,至少可節省五英里的路程。」

「可是汽車怎能穿過約翰·費爾普斯·斯托克莊園的石牆呢?」哈奇問,「那裡沒有路。」

「我打電話去問約翰·費爾普斯·斯托克先生。他告訴我石牆的中段有一個窄小、供人出入的小門,穿過那裡就可以橫穿莊園到達另一條路上。幽靈汽車其實並不是汽車,而是由兩輛摩托車排在一起,裝上座位以及駕駛裝備而已。法國陸軍早就有這種試驗性的車輛了。兩輛摩托車的引擎本來就是分開的,因此很容易就可以將輕便的座位拆開,兩輛摩托車分別通過窄門,在石牆的另一邊組裝好,再重新駕駛。」

「噢!」哈奇鬆了一口氣。過了一分鐘他又問:「你讓吉米·索豪爾幫你做什麼?」

「我要他等在石牆窄門的另一邊,」科學家說,「當幽靈汽車穿過石牆再組裝之後,我要他進行追蹤。他跟到馬什的別墅,再從那裡跟至銀行。剩下的就是你我今天所做的調查了。這隻需要一點兒邏輯推理,哈奇,邏輯推理。」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索豪爾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哈奇先生,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