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老姨父奧古斯特說,「但是我還沒有想好。」
我手袋裡的手機響起《丘位元交響曲》。
「現在我才不讓哈里的這些愚蠢的臭狗屎玩意兒來打擾我,」老姨父古斯塔夫抱怨道,「不過我倒是挺喜歡唱歌。這真是不公平。我會唱那麼多動聽的曲目,我唱得和漢斯·阿爾伯斯一樣好。我唱歌的時候,姑娘們都匍匐在我的腳下。」
「這動聽的音樂從哪裡來的?」老姨媽阿戴爾海特問。
「從歌莉的手袋裡。」提娜說,「歌莉!我們還真應該關掉手機。」
我從手袋裡拿出手機。「喂。」我低聲說道。
「喂,我的美人兒,你正在做什麼?」奧立問。
「他想排擠我,那個哈里!他不願意讓我參與節目表演,」老姨父古斯塔夫說,「就憑他拙劣的鋼琴彈技!」
「奧立,現在不方便講話,我正在來剋星頓酒店參加姨媽的銀婚紀念酒會,我跟你說起過,這裡絕對停用手機。」我小聲說道。
「在來剋星頓——有沒有看見米亞?」
「沒有,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我說,「但是我隨身攜帶胡椒水噴射器,以防萬一。」
「一個手袋怎麼會發出如此動聽的音樂?」老姨媽阿戴爾海特問,「我也想有這樣一個手袋,海因裡希。去問一下歌莉,在哪裡可以買到。」
「查莉說你找了新的住處,並且已經簽了租房合同,是這樣嗎?」奧立問。
「是這樣。那是位於城南的一個特別棒的公寓,」我說,「我難道還沒有告訴你嗎?昨天我拿到了鑰匙。」
「沒有,你還沒告訴我,」奧立說,「反正你是忘記了。你不覺得這有些不正常嗎?」
「怎麼?」
「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搬家了,為什麼只有作為你男朋友的我還不知道?」
「奧立,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是說,你當然是我的一位男性朋友,但不是那種意義上的……」
「你租房子做什麼?你可以搬到我那裡住。馬上!」
「謝謝你的提議,」我說,「但是——不了。」
「歌莉,你玩這種浪費時間的遊戲是不鄭重的行為。」奧立說。
「奧立,這不是遊戲!」
「你吊了我好幾周了。如果這不是遊戲,那到底是什麼?」
「無奈的鄭重。」我說。但是奧立沒有笑。
「我需要的只不過是一個明確的回答,」他說,「你愛我還是不愛?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我的確非常非常愛你,奧立,但是我……」
「歌莉,快把這東西收起來,阿麗克薩姨媽過來了!」提娜喝道。
「哎,你知道……我現在真的不方便……」我低聲說著並躲到老姨父海因裡希的身後。
「是還是不是?」奧立說,「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這應該不是什麼難辦的事吧。」
「你的問題是什麼?」
「歌莉,不要太離譜!」
「不要,奧立,我……」
「你想和我在一起嗎?是還是不是?」
「是不是有人沒把手機關掉?」我聽見阿麗克薩姨媽說。
「奧立……」
「歌莉的手袋能播放音樂。」老姨媽阿戴爾海特說。
「是還是不是?」奧立問。
「在這一刻首先就不是,」我說,「我很抱歉。我不喜歡被人拿槍對著胸口的樣子。」
「好吧,」奧立說,「看來你想繼續把遊戲進行下去。」
「你想要一個答覆……」我說,但奧立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回手袋,剛好在阿麗克薩姨媽到來之前。
「我不想再聽到你的手袋裡發出什麼動靜了。」她嚴厲地說。
「有其母必有其子,」老姨父奧古斯特帶著哭腔說,「哈里也不想再理會我們的嘮叨。他們對我們老年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要不要讓我們替你寫一首?老姨父奧古斯特?」阿爾色尼烏斯自告奮勇道,「我和哈巴庫克,我們寫的詩很不錯。我也有一個燻火腿兒,哈啦嘿,哈啦吼;今天我想和你們扎個堆兒,哈啦嘿,哈啦吼。」
「還要加進去‘大便’這個詞。」哈巴庫克提議。
「還不錯,」老姨父奧古斯特說,「可惜我沒有燻火腿,你們試試用人造膀胱管道來寫一首吧。」
為此,哈巴庫克和阿爾色尼烏斯有好一陣都在旁邊苦思冥想,徒勞費盡心思。
「這樣好不好?」我忽然冒出一個好主意,「老姨父奧古斯特,我把我寫的詩送給你吧。你看,我把字型列印得特別大,你不用戴眼鏡就能讀。」看起來這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嚴重,因為表弟哈里將此詩未作刪改便收進他的紀念文集裡了,這個呆瓜。
老姨父奧古斯特被感動了。「你願意幫助我嗎?你要把你登場的機會讓給我嗎?外甥孫女,你真是一個天使。」
「是,我知道,」我說,「可是你不能因此就摸我的大腿!」
老姨父奧古斯特說:「我根本沒有察覺。我們兩個人過會兒一起跳華爾茲嗎?」
「看來還真是這樣,老姨父奧古斯特。」我說。
「自助餐開宴了。」姨夫弗來德說。阿爾色尼烏斯和哈巴庫克一躍而起,直衝向前。
「你們最好只取一些自己想吃的東西。」弗蘭克在後面喊道。這個可憐的爸爸不得不每次都吃他們的剩飯。
「你最好跟他們一塊兒去,」提娜說,「否則他們又要先從餐後甜點吃起了,而且阿麗克薩姨媽讓我做一個關於兒童教育方面的報告。」上次阿爾色尼烏斯和哈巴庫克吃掉了預計為二十個人準備的整個冰凍布丁圓蛋糕。如果只是這樣,還不算特別嚴重,但是之後他們將吃進去的一半又吐了出來。我就不說他們吐到哪裡去了,說不定您現在正在吃飯呢。」
等第一批人取過食物之後,我和西所拉一起走向自助餐桌。飯菜如這個家族一貫的那樣,美味而豐盛,這一點必須要肯定。
「讓我來指給你,在這種慶典上我們必須要吃的東西,」我說,「某些食物看起來不怎麼樣,但它們很好吃。相反的,那些我們不用去嘗。」
「反正我也吃不下什麼,因為這可惡的牙套。」西所拉說。
「啊,你這個小可憐。你還要戴多久?」我詢問道。
「四個月!」西所拉說,「上次班級聚會時,牙套上卡進去一片菠菜葉子,我根本就沒有覺察到。從那之後他們稱我為‘菠菜比薩’。沒有任何男孩願意親吻一個比薩。」
「哦,可不能這麼說。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會慢慢開始喜歡吃比薩的。」我說。
「歌莉?」西所拉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我,「媽媽說你小時候也很難看,是這樣嗎?」
「不是,」我說,「你媽媽小時候才難看呢!她雙耳豎立,甚至連她的一頭鬈髮都不能遮掩它們,而她卻自以為很美。她還經常穿帶墊肩的上衣,看起來就像是為了爭奪獎牌吃了興奮劑的摔跤手。」
「你覺得我長大以後也會變漂亮嗎?」西所拉問。
「我覺得你現在就已經夠漂亮了,茜茜,」我說,「等你的牙套取出來之後,你的感覺會大不同——我敢打賭,那些男孩子最後會發現你到底有多漂亮。重要的是要讓身體挺直,肩膀往後,讓下巴稍微仰起,要直視面對你的人。抬頭,挺胸——瞧,像我這樣。」
我手裡的盤子撞到了露露身上,她和表妹戴安娜被人群滯留在三種烤肉旁邊。我剝掉了沾在露露夾克上的一片莫薩里拉乳酪,這惹得西所拉哧哧地笑個不停。
「嗨,歌莉,你看起來真的棒極了,」戴安娜說,「這是那個會和你結婚的博物館館長產生的效力嗎?」
「什麼?」露露問。
「我的母親剛才流著淚告訴了我這一傳言,」戴安娜說,「或者這並不是什麼傳言?」
「就是,」我說,「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博物館館長。」
戴安娜嘆道:「這個家族的人太可怕了,他們常常捏造一個事件,然後把它和私生活聯絡在一起。就說我和尼克吧,我們之間的關係壞透了。別的母親肯定會為我們的分手而欣喜萬分,我的母親卻號啕大哭:一個股票經紀人啊,我的孩子,你以後再也找不到像他這樣的人了!」
「是的,形單影隻地來參加這樣一個該死的慶典,確實是需要很大勇氣的。」露露說。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現在有這麼一位——對了,能再告訴我一下他做什麼工作嗎?」
「it行業,」露露說,「還有,我們現在一起住。他人真的很不錯。一會兒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不著急,」戴安娜說,「弗朗西絲卡此前說過,要是她這次作為單身出現在這群人面前的話,她會砍下自己一隻手,讓我們看看,她會和誰一起來?」
「我剛才看見她和一位相貌英俊的男人在一起,」露露說,「媽媽告訴我他是位獸醫。」
「她怎麼這麼快就搞上了一個?」戴安娜問,「不會的,不會的,這肯定又是一個謠傳。」她向四周望了望,又說,「她在哪兒?我今天根本沒有見到她!她被安排坐在表姐克勞蒂亞和她那位金融部門的公務員旁邊,對面坐著表姐米麗亞姆的十一個孩子。」
「五個。」露露說。
「四個。」西所拉說。
「幾個根本無所謂,」戴安娜說,「米麗亞姆教給她的孩子們如何模仿鐘錶的嘀嗒聲。常常是,如果她說‘可是戴安娜,你已經超過三十歲了,難道你聽不見自己的生物鐘的嘀嗒嘀嗒聲嗎’的時候,所有的孩子就發出嘀嗒嘀嗒聲,好似《彼特·潘》裡的那隻鱷魚。哦,弗朗西絲卡在那裡,就在你父母身後!」
「我和帕特里克坐在黑拉和弗爾克以及他們的孩子那邊,」露露說,「雖然自助餐還沒開始,但我們已經做了兩次餐前禱告。他們禱告起來都顯得十分古怪。對了,你們知道嗎?黑拉又懷孕了。」
「這次肯定會生一個天主教本篤會的修士。」戴安娜說,「啊,我真不敢相信!那邊!弗朗西絲卡旁邊那個!」
「那個獸醫?」
「我受不了了,」戴安娜叫道,「什麼獸醫!我認識他!」
「他們在哪裡?」我和露露都伸長了脖子。
戴安娜笑道:「變成灰我也認得他!真不敢相信!我妹妹在網上物色了一個人!也太湊巧了!」
「在哪裡?在哪裡?」我和露露急切地問。我們依然沒有看到表妹弗朗西絲卡和她的新男友。
「真是笑死我了,」戴安娜說,「這個傢伙真無恥!叫什麼‘棒槌硬噹噹35’!我是去年在交友網站dating-café.de上認識他的。嗨,你們兩個不要用驚恐的目光看著我!我剛剛經歷過一段非常非常艱難的時期,而因特網正好是一個可以結識男人的媒介。並非所有的男人都像‘棒槌硬噹噹35’那樣專做壞事。」
「三十一。」我輕聲說道。現在我發現了表妹弗朗西絲卡在大廳那邊正和我父母交談。帕特里克也在旁邊站著。
「什麼三十一,」戴安娜說,「那是再普通不過的尺寸——最多也就十六釐米。他不過是以他的三十一釐米來引誘我而已。我快笑死了,不騙你們!如果這不是一個偶然的話。他先引誘了我,然後是我妹妹。」
露露的臉色蒼白如同殭屍。「我想我要昏倒了。」她說。
「非常抱歉。」我說。
「對不起,我先走一步,好嗎?我現在就去那裡向他問個好,」戴安娜說,「我倒是挺想看看他的嘴臉!」
「很可能他已經不記得你是誰了,」我朝她的背影說道,「他的記憶力並不怎麼好。」
「啊,我的天哪!」露露說,「我想我要吐了。」
親愛的外甥孫女歌莉:
由於我尚在旅途之中,不能和你在阿麗克薩的銀婚酒會上見面,故此我非常樂意以書信的形式對你信中的問題給予答覆。
首先要說的是,對於你繼續生存下去的決定我深感欣慰。人生就是一場巨大的冒險,我的孩子,而林林總總的問題無外乎是給了你向世人展示你各種能力的機會。寶貝,展示給他們看吧,你年輕而美麗,並且內心充滿幻想——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立刻與你交換。
我從未有過婚姻,因為我愛的人當時已經結婚了。對那個身患重病的女人,我們是絕對不想再增加她的痛苦了。而我又不能接受其他男人——即使有所謂合適的男人——我們如同斯賓塞·屈賽和凱瑟琳·赫本一樣:一對秘密的戀人,互相擁有對方的愛,卻不能和任何人分享。不同於他們的是,我們甚至連在一起拍電影都做不到。可是我從未因他恪守對妻子的信義而感到後悔。二十多年前,他去世了,而他的病妻至今健在。
在對愛情的追求上,你要非常理性地對待,不要被這個家族和你愚蠢的恐慌感所誤導:不要退而求其次,併為此而沾沾自喜,永遠不要。努力去得到你愛的人,否則你只能強迫自己去愛你所得到的那個人。
我非常喜歡你的小說,我們養老院裡的所有女性也都為之傾倒。你還有沒有其他作品?如果有,那我們這裡所有的人都會喜悅萬分。我對小說用廉價的薄紙印製而成深感可惜,因此我請求一位朋友將小說逐字逐句用打字機打好,印在以手工製造的紙張上,並裝訂成冊。隨信寄來的是選用上好的摩洛哥羊皮並加以金色書口的《兒科護士安吉拉》的收藏版。我敢肯定,這樣的版式也可以吸引其他的讀者群。也許你應該向你的出版社提個建議。
受這些讀物的啟發,我本人也開始以自己的經歷為素材寫作。如果你願意將隨信附上的這個手稿交給出版社的編輯,我將不勝感激。我把書名定為《在裡維耶拉的日子:一段遺失的時光》,當然它只是暫用名。如果他們喜歡我的小說,我可以創作更多。如果他們認為小說裡關於愛情場景的描寫過於大膽,自然允許他們進行刪節。
我親愛的孩子,從現在起,我祝願你得到一份美麗人生,永遠記住:有一顆心可以讓你失去,這恰恰證明了你尚有一顆心。
你的老姨媽胡爾達
又及:請收下這張支票,去買幾座房子或者你喜歡的其他一些東西。但這並不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我建議你也可以考慮買一輛敞篷車或一條狗,或者二者都買。這兩種東西都能夠大大增加你與男性建立初次交往的可能性,而且它們也都能夠讓你在沒有男人的世界裡不再那麼難捱。
漢斯·阿爾伯斯(hansalbers),德國漢堡知名的水手歌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