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也是。」米亞說。

奧立雙眉緊鎖。

出發之前總是一陣忙亂:孩子們不想被大人捉住,一定要繞著整個房子跑個遍。貝爾特醒了,在到處尋找米亞的外套。奧立一把將我抓住。

「我們必須談談!」奧立說。

「我要是你,就先和米亞談,」我模仿他的腔調說道,「因為米亞認為你中了我的圈套,為了阻止我自殺而來到賓館。如果你告訴她你對我的肥臀很反感,她馬上就會相信你的。」

「但這不是事實。」奧立說。

「但是就算這是事實也同樣無傷大雅,」我說,「除了米亞的事實之外!你還在等什麼?你已經穩操勝券了。」

貝爾特從一件厚上衣和幾雙膠鞋下面將米亞的外套抽出來遞給她。瑪爾塔終於抓住了奧第羅,把他夾在臂彎裡。他哭喊著,手腳劇烈地動個不停。

「星期一十二點半在法斯本德咖啡廳見。請務必過來。」奧立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只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米亞摟住他,用她充滿誘惑的目光仰視著他。「我想上床睡覺了,寶貝兒,你也是嗎?」

奧立不情願地擺脫了她,而米亞則給了我最後一瞥,那是「我一回到家,就給殺手打電話」的一瞥。

那就請來吧。我只是希望她千萬別僱個半吊子,一定要僱一個出手神速而又讓我沒有痛感的殺手。

***

第二天一早,我母親打來電話。

「今天是星期天。」她說。

「是,我知道,媽媽。」我謙恭地說。

「十二點半飯菜準時上桌,」母親說,「有玉米棒、蘆筍和歐芹土豆。我希望你別來得太晚,否則魚會煎爛。」

我有些驚奇。「媽媽,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過去吃飯嗎?」

「難道還有別的!」

「你也不會把我的餐具另外擺在過道里,或者乾脆忽視我的存在?」

「別胡鬧了,」母親說,「十二點半準時到,穿幾件像樣的衣服,因為帕特里克要帶他的母親過來,我希望我們所有的人都能給人家留下一個好的印象。我們對麗歌露露有這種義務。」

嘿,如果露露敢把她未來的婆婆帶到我們這個豹子籠裡和大家見面,包括敢讓她目睹阿爾色尼烏斯和哈巴庫克在進餐時的壞習慣,那說明這件事好像還確實挺嚴肅的。露露和前男友的關係最多隻維持了三個月,我好像見過不只一位有潛力成為她婆婆的人。所以在邁出這一步之前,一定要三思。

就讓露露失望去吧。不過總有一天關於變態狂的種種傳說會在外面風傳起來,大約可以預見我姐姐未來的光景。

「一會兒見,孩子。」很顯然,由於某些原因,母親已經不再堅持因我惹怒了她而不想再和我說話這樣的做法。

找出幾件像樣的衣服實在不容易,因為我在大清理的過程中把大部分衣服都扔在專門放廢棄服裝的櫃子裡了。可惜在查莉的衣櫃裡找不到我母親認為「像樣」的東西。我把所有的衣服都放在一邊,不停地罵著「該死」和「他媽的」。到最後,我只能在一件上面印著「波多爾斯基,我想為你生個孩子」的t恤和另一件比較透明的白色襯衫之間進行選擇。

「其他的都是還沒洗的。」查莉惋惜地說。她又拿給我一件黑色的皮製緊身衣。

「不,」我說,「那還不如穿這件印著骷髏的上衣。」

「但可惜袖子上有個大洞。」查莉說。

最後我穿上了那件透明的襯衣,因為查莉說,和純白色的蕾絲胸罩——雖然有些扎人,但非常名貴,所以我沒有把它扔掉——搭配在一起,襯衣顯得高雅而時髦。

當我從浴室裡出來,烏爾裡希正以他特有的方式吹著口哨。「嗨,老朋友,」他說,「這樣才正點。不知道你要去赴誰的約會。」

查莉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肋骨。「你看起來非常有——職業女性的味道,親愛的。」

「我不知道,」我說,「能不能看見我的奶頭?」

「能,寶貝兒,」烏爾裡希說,「非常職業化。那個幸運的傢伙叫什麼名字?難道你不覺得還為時尚早?你應該等自己的心理承受力重新強大起來以後——哎呀!」

查莉又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的肋骨。

「我姐姐未來的婆婆今天要去我父母那裡。」我說,猶豫不決地低頭審視著自己。

「哦,當然,」烏爾裡希說,「這正好是合適的行頭。」

「挺胸,肩往後,抬起頭,」查莉說,「千萬別再生出什麼念頭,聽到了沒!可不能讓這一切都付諸東流。」

「你指的是什麼?」我問。

「所有與自殺有關的事。」查莉說。

***

帕特里克的母親是一個矮小而不起眼的女人,她一頭短髮,戴著一副難看的廉價眼鏡,身著一件米色的花襯衣。她滿懷崇敬之情將餐廳環顧一週,說:「啊,您這裡真是太好了。」這可把我的母親捧上了雲端。

「一個非常單純的女人,但是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稍後當我在廚房裡幫她佈置餐具的時候她說,「那件襯衣太不成體統,這個貧窮的人,可是她哪裡有時間追趕潮流呢?為了能使兒子讀完大學,她去當了清潔工。現在她為自己的兒子能得到這麼一個既聰明又漂亮的姑娘而感到自豪。一個來自良好家庭、受過高等教育的姑娘。」

「而且金髮。」我說。

「而且金髮。」我的母親重複道,「他們的孩子也會惹人喜歡的。多點醬汁,提麗歌莉,只澆在蘆筍上就行了。還有,你的襯衣也很不成體統,都能看見你的胸罩!我難道沒有告訴你要穿件像樣的衣服過來嗎?我只有這一個請求,你……」

「對不起。」我說。早知如此,我倒還不如穿那件「波多爾斯基」的t恤呢。

「算了吧,」母親說,「你是故意這麼做的。你向來如此,一定要對著幹!」

雖然阿爾色尼烏斯和哈巴庫克拒絕魚和蘆筍,並且用土豆胡亂折騰了一通,但這頓飯依然像往常一樣可口。一切照舊,只有我的父親始終沒有正視過我。他也許還在生我的氣,為了上週一我對他的責備。

西所拉坐在我旁邊羞澀地微笑著。「這個,你的多媒體播放器,你現在又用得著它了。」

「它就留給你用好了,西西。」我說,「把已經送出去的禮物再要回來無異於偷竊。」

「可是你現在畢竟是活著的,不是嗎?」

我嘆道:「可能吧。」

「蘆筍的味道像嘔吐物。」哈巴庫克嚷道。

「魚的味道像鼻涕。」阿爾色尼烏斯和他一唱一和。幸虧不是三胞胎,否則那土豆的味道可就像……不提了!

「哈比!阿爾色尼烏斯!這位客人會怎麼看我們?」母親說。「這位客人」,顯然帕特里克已經屬於我們家庭的一員了。

「啊,有個大家庭確實不錯,」帕特里克的母親說,「我一直希望帕特里克能有個兄弟姐妹什麼的,但是——」她嘆了一口氣,「命中註定沒有。」可見,帕特里克並沒有一個在網上胡作非為的雙胞胎兄弟。真遺憾。

「還缺一個,」母親說,「我的二女兒一家生活在委內瑞拉。她先生是外交官,我們的女兒歌提麗卡是翻譯。她懂三種語言。」

「哦,太了不起了,這麼多高智商的女兒!」帕特里克的母親說著把頭轉向提娜,「您在哪裡工作?」

「我目前是家庭主婦和母親,」提娜以一副頗有尊嚴的姿態說,「但是等這對雙胞胎稍微長大一點,我就重新回到學校任職。」

「也是老師。」帕特里克的母親頗有感觸地說。我的母親自豪得好似飛上了天。而當帕特里克的母親轉向我時,母親急忙將盛土豆的盆遞給她。

「再來一點兒?」

「不了,謝謝,」帕特里克的母親說,「飯菜可口極了,跟餐館裡的一樣。這麼好的東西只有在這裡才能吃得上。」

「媽媽!好像你根本吃不起一頓像樣的飯似的!」顯然帕特里克為他母親的話感到尷尬。

帕特里克的母親再次轉向我問:「您從事哪項職業?」

我的母親一躍而起,迅速收拾起碟子來。「你可以幫我到廚房裡準備餐後甜點嗎,露麗提?」

「哦,還有餐後甜點啊。」帕特里克的母親說。

「媽媽,別做出一副似乎你從未吃過餐後甜點的樣子。」帕特里克說。

「歌莉是個作家。」我的父親大聲說。母親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一摞碟子。其他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看著他,尤其是我。

「作家!」帕特里克的母親重複道,「真是了不起。那她都寫些什麼?也許我還讀過一些呢。」

「我……」我剛開口,就看見母親故意讓一個叉子掉在瓷磚地面上,我遂又保持沉默。

「我本人最喜歡的是《嫌疑之下的夜班護士克勞蒂亞》,」父親說,「直到最後一頁都十分扣人心絃。」

如果我手裡也有一個叉子,它也會落到地上的。

「還有《薩拉的玫瑰》,」父親繼續說,「非常真切感人。」

「這聽起來棒極了,」帕特里克的母親說,「有機會我可得買幾本。」

「我可以把我的樣書借給您,」父親說,「不過您得保證,要好好保管它們。」

「那是自然。」帕特里克的母親說。

摩爾特克大街二十三號

迪特馬·麥爾根海默先生

親愛的迪特馬·阿里亞斯·麥克斯,29歲,不抽菸,怕羞,但喜歡找樂子:

我在清理雜物時,無意中發現了我們交往的信件,這讓我想起了你。我們的第一次和隨後幾次交往可惜都不盡如人意,可能你直到今天都還在懷疑,也許我在女廁所裡遭遇到了什麼事。很抱歉我當時就讓你坐在那裡等,而自己從後門逃掉了。但當我得知你並不是麥克斯,也不是二十九歲,更不怕羞,而且的確喜歡找樂子時,我著實吃驚不小。而當我後來又讀完你寄來的信之後,發現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對不起,我沒有回覆,可是我怎麼可能再一次把油潑在火裡呢!老實說,麥克斯或迪特馬,這根本就行不通!如果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五歲,又如何能把自己的年齡抹去十歲?而如果你是迪特馬,那麼你就不會是麥克斯。我對自己必須被稱為歌達而不是克洛伊也心有不甘。可是隻能如此:名字也是我們的一部分。「迪特馬」這個名字很難讓人和性感聯絡起來,對此我表示認同,可要是你把自己稱為迪迪,會不會好一點呢?或者你乾脆把姓氏當作名字。「嗨,我是麥爾根海默」,這樣聽起來就……唉,其實一樣差勁。不管怎樣,我想表達的意思是,依靠率真和誠實,我們能夠更好地與人相處。因此,隨信附上一本小說,是寫其貌不揚的主人公如何最終贏得麗人芳心的故事,正是他的誠實和率真使他性感而富有魅力。讀一下《拉拉的夏日之戀》,你就會明白應該如何去認識男人和女人。

願你能順利找到另一半。

致以衷心祝福!

歌莉·塔勒

又及:這五歐元是你那次替我付的一杯瑪琪雅朵的錢。再次請求你的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