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說的是吸血鬼小說。」我用輕蔑的語氣說。

「那個東西在哪裡?」

我指了指電腦。「在裡面。《勒亞的黑暗世界之路》。但是如果你對血敏感的話,就不要讀了。」

查莉被勒亞完全吸引住了。她從開啟電腦到讀完八十頁的小說只用了四十五分鐘。整個過程中我都驚奇地坐在她對面。她徹底進入了劇情。她竟然啃了一會兒手指甲,這種情況只有她在電影院時才會發生。

「太棒了。」查莉讀完後說道,「劇情真是跌宕起伏。後來怎麼樣?洛妮娜和阿諾斯先生最終會成為夫婦嗎?」

「哦,這個應該是接下來的每一本小說中存在的懸念。我把他們設計成《超人前傳》中的克拉克·肯特和露易絲·萊恩,以及《斯蒂爾傳奇》中的雷明頓·斯蒂爾和勞拉·霍爾德那個樣子。」

「哦,明白了,」查莉說,「其中竟然還有驚險的成分。你什麼時候開始寫下一部?」

「查莉,我不寫吸血鬼小說。這是垃圾。」

「卻是扣人心絃的垃圾,」查莉說,「你什麼時候開始有條件地看待文學作品了?只因為你的行為很像少年維特,但這不能說明你就成了歌德。總之,我對維特持反對態度。單單為了個什麼夏洛特就做出這般自戀的行為。我給出版社的阿德里安打個電話,告訴他你會寫。」

「哦,」我說,「但是這個系列裡面有很多令人髮指的東西……」

「那又如何?跟他說你接受這個工作,除去令人髮指的內容而要求更多的報酬。你又不會因此而損失什麼。」

「哦……」

「別猶豫了!他專門打來電話,為了從一個死人那裡買到這本書稿的發行權,這說明他確實非常欣賞它。你知道,我喜歡你的小說,非常喜歡,而這個,其中不僅有浪漫的情節,還十分驚險。那些惡棍和他們奇怪的兵器以及魔幻之門等,都給人以怪異的感覺。」查莉說,「我不是在貶低其他小說的價值,這個小說裡面確實有些真東西。你想象一下,如果這個叛徒為了買血而闖入奧爾森醫生的診所,那會怎麼樣?如果護士安吉拉實際上是一個吸血鬼,而主治醫生高斯溫被一隻狼人咬了的話呢……哎呀,實際上你可以把你的所有小說都變成吸血鬼小說!我是說,把它們改寫一下。」

也許就應該這麼做。勒亞的故事寫起來也是得心應手。

查莉突然間熱情高漲。「你在過去十年裡總共創作了多少部小說?」她問。

「二百四十一部,」我說,「加上勒亞這本共二百四十二部。」

「這就行了,」查莉說,「材料取之不盡。你只需要在字裡行間加上一些吸血鬼的內容就成了。」

「我把這方面的內容存在了光碟裡。」我說。

查莉笑了。「但是你把你的內褲都扔了,你這個奇怪的小清理狂。你現在只有那幾條小巧的t形內褲可穿了。剛剛想起來,我送給你的那個震動器你到底把它如何處置了?」

「哦,它……」我撓著頭皮,「肯定是愛維琳姨媽把它撕壞了。」

「哦,我明白了!」查莉嚷道,「你把它扔掉了。一個能把內褲處理掉的人,首先會把震動器處理掉!你知不知道它有多貴?」

「我是歌莉·塔勒。我和拉克里茨有約。」我說。

接待員皺著眉頭問:「和克里茨?」

「對。您別說您不稱她為拉克里茨,至少在私下裡。」我說。

接待員慢慢地搖著頭。

「真的嗎?加布裡——拉——克里茨?」我看到她顯出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如果您不以這個綽號稱呼她,那可真成聖人了。」

「我們稱呼她為‘粗花呢屁股’。」接待員不以為然地說。

「粗花呢屁股?」

「我們這裡都以臀部的樣子來給人們起名字,」接待員說,「和藹可親的人被稱為臀,不太好的被稱作屁股。比如什麼骨感屁股、條紋臀、雷屁股、皮革屁股——很不幸,這些‘屁股’的地位可重要了。」

「哦!這也是……那你們的新主任編輯呢?阿德里安?」

「瓷實屁股。」接待員說。

「也許他不太友善。」我說。

「不是,但那些新來的原則上最開始只能以屁股相稱。」接待員說著拿起電話,「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把所有這些都告訴了您!克里茨女士,歌莉·塔勒找您。」

拉克里茨一分鐘後就來到樓下,帶我到她辦公室。

「香檳?」

「不,謝謝,我還記著上次的事呢。」我說。

「可是它帶給了您斐然的成績。我對《勒亞的黑暗世界之路》非常欣賞,」拉克里茨說,「那個年輕人也一樣,他的胡言亂語竟然馬上就使您受益了。還是隨他折騰好了。他現在到底在哪裡啊?」

「我還以為我們去他的辦公室。」我說。

「去他那間簡陋陰暗的小窩棚?」拉克里茨笑了,「真是的!我們就一直站在那裡嗎?我告訴您,如果要討論增加稿酬的問題,那可不是一個合適的場所。」

我看起來明顯有些驚訝,於是拉克里茨又補充說:「來吧,孩子,您還是很期待這次會面的,不是嗎?」

「不是,關於……您覺得我可以多討些稿酬嗎?」

「當然了,」拉克里茨說,「每本書多加一百沒問題。」

有人敲門,阿德里安進來了。現在我倒真希望有一杯香檳,好讓我的臉能藏在杯子後面。我的臉開始變紅,雖然為此我在查莉的健身房裡曾經上百次演練過這一瞬間的場景。

「訣竅其實再簡單不過,」查莉說,「你只要千萬別想你在給他的信裡都寫了些什麼就行了。」

但是要讓人們不去想某一件事,往往比想象中難得多。這就好比您很久都沒有想起過一隻犰狳,對不對?更不會想起一隻穿著比基尼、抽著雪茄的犰狳,是不是?但是如果我現在對您說,請不要去想一隻穿著比基尼、抽著雪茄的犰狳,那您會如何呢?正是如此。

「早上好。」阿德里安說,並向我伸出手。我儘量落落大方地與他面對面,而不去想他知道我覺得他性感這回事。關於這一點,我依然這麼認為。雖然他比我想象的要矮,可能剛好有一米八,和奧立相比無論如何要矮得多。

「我很高興能見到活生生的你。」他說。他對我眨眼示意了嗎?我揪著那件kermit青蛙t恤衫暗暗叫苦,恨自己沒有穿一件其他的衣服。可是我已經把所有的衣服都扔掉了,而查莉幾乎沒有什麼能讓我出門穿的衣服。

「您要不要來杯香檳?」拉克里茨問。

「有什麼要慶祝的嗎?」阿德里安問。他轉向拉克里茨。他給了我一個機會去驗證為什麼他被員工稱為「瓷實屁股」。嗯,沒錯,這個名字挺配他的。

「當然,我們說服了歌莉來創作洛妮娜系列,而且精彩絕妙的第一部已經寫完了。」拉克里茨說。

「好吧,來個杯子。」阿德里安說。

「我去廚房拿一個乾淨的杯子。」拉克里茨說,扭著她的粗花呢屁股向門的方向走去,「歌莉,給您也拿一個?」

「不了,謝謝,我過去幾天喝了太多酒。」我說。

「您喝的是‘酒後吐真言’牌?」阿德里安說。

「可惜我喝的是伏特加,」我說,「因此完全可以寫出來一些有悖自己本意的東西。」

「您如果忘了您所寫的內容,其實也不一定是件壞事。」阿德里安說著——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朝我的胸部望去。

我的臉更紅了,紅到不能再紅。

拉克里茨拿來酒杯並開啟了香檳。「小說寫得太棒了,不是嗎?如果繼續下去,我甚至會變成吸血鬼迷。歌莉,下一本已經在醞釀之中了嗎?為你們的健康和曙光的暢銷書乾杯。」

「乾杯。」阿德里安說。

「慢著,」我說,「我準備為吸血鬼系列創作小說,但這只是在對創意做出一些修改的前提下。」

「明白,」阿德里安說,「我在電話裡已經說過,我非常贊同您的那些建議。您可以和克里茨女士談,以便在下次的代表會議上進行協商。」

「不,您沒有正確理解我的意思。」我把一個透明的資料夾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個新的策劃書。它和舊的幾乎沒有什麼關係,我將所有人物都作了修改,又創造了十幾個新的形象,對基本情節和框架進行了勾畫,並將十本小說用連續性的段落作了一個總括。一份三頁的詞彙解釋和吸血鬼社會的十大戒律將使作者在寫作中省去不少麻煩,而且還可以避免行文中的矛盾。」

拉克里茨和阿德里安都用驚愕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煩瑣,」我說,「但是當我在網上調查過之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這類小說的確有很大的市場。您是對的。吸血鬼題材在未來會有廣闊的前景。因此,我們當然希望我們的吸血鬼小說能與其他眾多的劣質小說區別開來,不是嗎?因此我刪去了洛妮娜那隻會說話的蝙蝠亞娃。一隻會說話的動物確切地說應該出現在兒童類的圖書裡。」

「亞娃並不能像人類那樣正常說話,只可以和洛妮娜進行溝通。」阿德里安說。

「這怎麼行!」我說,「這個女子的技能多得已經令人歎為觀止了:傳心術、功夫、心靈遙感、醫藥學……還必須再讓她以蝙蝠的語言進行交流嗎?我的看法是:不!如果一定要保留亞娃,那它在我的小說裡只能作為一個馴服的、來自異國的寵物,而非充當偵察敵情的角色。」

「哦。」阿德里安拿起我的那沓紙翻閱著,猶豫不決。

「我雖然急切需要一份工作,但是隻有把這個東西提高到一定的檔次,我才肯動手,」我說,「否則我只能拒絕。」

「關於稿酬,您是怎麼想的?」阿德里安問。

我遞給他另一沓紙。「這是其中一部書稿。我總共可以提供給您兩百三十部稿子,前提條件是讀者喜歡它們。」

我看見拉克里茨掐自己的胳膊,似乎在讓自己確定這不是一場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要的不是稿酬,而是按利潤分成。」

不管是拉克里茨還是阿德里安,看起來都像受到了突然襲擊。兩個人都不信任地看著我的稿子。

「這個還不是很……常見。」阿德里安終於說道。

我聳聳肩。「您考慮一下,如果您不再為那些沒天分的作者承擔責任,那會省下多少錢。而且如果書賣不出去,你們也沒有任何風險。」

阿德里安只是看著我。我努力不讓自己迴避他那雙綠眼睛,而是儘可能大大方方地與他對視。本週我工作得十分辛苦,在查莉的幫助下,我開始將十本《兒科護士安吉拉》的原稿改寫成洛妮娜系列。安吉拉現在的名字是泊琳達,而那位金髮、英俊的主治醫生高斯溫則設法與她親近,因為其一,他需要泊琳達這種凡人的o型血,尤其是在滿月時;其二,他想與泊琳達的密友洛妮娜對抗,因為洛妮娜試圖阻止老謀深算的護士長亞力桑德拉為了支援在地下世界生活的叛逆者而和血庫進行的另一個大型交易。幸運的是還有一位刀法精湛的主任醫師奧蘭多,他最終使混亂重歸於秩序。和其他故事的結局一樣,洛妮娜和奧蘭多深深相愛。沒有人會把洛妮娜和安吉拉聯絡起來,我甚至可以將其中的大段文字照搬過來。這簡直是小菜一碟。

「要是您不情願,我可以提供給別的出版社,」我說,「如您所知,吸血鬼可是十足的搶手貨。」

「我們有過類似的先例,」拉克里茨對阿德里安說,「是那個科爾特系列。當然是遠在您來這裡工作之前的事,那本小說的創意者和作者都是按照所贏得的純利來分成的。」

「其實並不是我的創意,」我謙虛地說,「我只是把它,這麼說吧,改良了一下而已。」

「您想要多少?」阿德里安問。

「百分之五。」我說。

拉克里茨和阿德里安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阿德里安慢慢點了點頭。「我自然還要和社長商議,」他說,「還要讀您的稿子。您的寫作速度怎麼如此之快?您還有很多其他事情要處理。」

「歌莉是一個天才。」拉克里茨說。

「嗯。」阿德里安說,他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我。

「慢慢考慮,」我說,報之以同樣銳利的目光,「等到下週五。到那時我可就想知道結果了。」我從包裡取出一支筆和一個便條,寫下了查莉的電話號碼。

「可是我已經有您的電話了,歌莉。」拉克里茨說。

「不,您沒有。因為我,哦,突然搬家了。」我說。

阿德里安出乎意料地衝著我微笑。「您給房東寫了絕筆信?」

他知不知道自己微笑的樣子有多可愛?他嘴角的左邊有三道紋,而眼角處更多。

「不是每個人都能信心十足地對待真相,」我說,「有些人當他們知道某人對他們的看法時,就會對此人深惡痛絕。」

「我可以想象,」阿德里安說,「這要視此人對他們評價的深淺程度而定。」

「我們現在談的是什麼?」拉克里茨詢問道。

嗨,羅特先生:

我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這個人,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我提供幾個要點以幫助您回憶:歌莉·塔勒,一九九八年通過高中畢業考試,重點學科是德語。雖然非常不幸地在七年級時您就成了我的老師——歷史和德語老師,但我認為您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您一直稱呼我為小女孩、冒失的小女孩、自以為是的小女孩、令人失望的小女孩等。我們也給您起了不少名字,而其中叫得最少的幾個可能正是您愛聽的。

不管怎麼說,我的德語都應該得到一分的成績,但您向來只給我個二分,因為您不認同我對歌德、席勒和博爾歇特的評論。現在,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我在總結自己的一生時,竟驚詫地發現有很多東西都是拜您所賜。在七年級時,您曾罰我寫了一百遍「一個德國女孩不能違抗命令」,當然還有那個經典名句「把已經送出去的禮物再要回來無異於偷竊」。我被罰寫是因為布里特·艾姆克借了我的圓珠筆,直到我把拉丁課本扔到她頭上,她才肯把它還給我。可惜您就在那一瞬間走進教室,並當即站到了布里特一邊。到底為什麼?因為她有一張德國的馬才有的臉嗎?因為她在受到訓斥時只會哭泣,而我總是憤怒地把牙咬得咯咯作響嗎?

就好像我把這支筆送給她了似的!那可是老姨媽胡爾達送我的禮物,是唯一一支我喜歡的筆,因為它不是一件粗糙的製品:在筆的裡面有一列火車來回地開動。我至今還儲存著它。您不知道我是如何把它追討回來的,否則我又要寫一百遍「一個德國女孩不允許用修正液戳別人」了。

謹致以最崇高之敬意!

歌莉·塔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