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把它戴在我纖細的手指上時,姨媽阿麗克薩響響地冷笑了一聲,姨媽愛維琳則嘀咕道:「孽種!」
「你最好閉嘴,」母親對她說,「你已經順手牽羊拿走了所有的古玩和瓷器。」
「什麼瓷器?」姨媽愛維琳叫道,「那上好的邁森瓷器不是被你的小丫頭打壞了嗎?」
「就是,」姨媽阿麗克薩說,「按理說她不應該再繼承什麼了。」
可是外婆沒有說什麼。
第二輪也是如此。「不是這個紅耳環,戴安娜,是那個紅耳環!」我們憑直覺抓到了最昂貴的東西,麗卡抓的是保爾德貓眼項墜,提娜抓的是祖母綠戒指,露露抓的是紅寶石耳環,而我抓的是一條帶有鑽石釦環的項鍊。母親當時頗為我們自豪。
我除了首飾之外實在沒有別的昂貴之物,即使如此,我也不願意把我這少得可憐的幾件東西明珠暗投:比如說我收藏品中的一些古老兒童書,我的數碼多媒體播放器和筆記型電腦。我幾乎不由自主地要拿起電話打給我母親:「不要把所有的東西都送給阿爾色尼烏斯和哈巴庫克,聽見沒有?」但我馬上就意識到,這種做法是極不明智的。我必須保持低調和正常舉止,直到我自殺那天,否則如果最後被人發現我的意圖,我就會被安置到精神病院。
我要將該事件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如同我一貫的做法。至於「為什麼」我已經解釋過。現在我需要在「如何」上面下功夫。最好是無痛而簡單的那種,絕對不能讓人倒胃口。如果可能,我希望我死後的樣子要好看些。我們當然也應該考慮到發現屍體的人的感受。
不過,事情還真不是我所設想的那麼簡單。
週六晚上是我和朋友們一週一次的聚餐時間,在收拾自己的空當,我依然在苦思冥想這個計劃將如何實施。
我在www.depri-na-und.de上做了一個主題為「您屬於哪種自殺型別」的測試,我斷定自己絕對不屬於瑪麗蓮·夢露型,也不是安娜·卡列尼娜型,更不是切腹型——老實說,我絕對不會接受這種方式。而沒有藥方的話,好像不管在哪裡都搞不到安眠藥。我只找到一個網上藥店,他們提供「各種正品,非原裝藥品」,每片五十歐分。或許我可以在那裡買上一公斤,然後全吞下去,看看到底怎麼樣。可是以我的運氣,到頭來只能得到些偉哥或維生素c之類的,要不就是能讓人長出小鬍子的藥片。
我穿上一件非常舊的綠色套衫,一條牛仔褲,還戴上了我最鍾愛的青蛙國王耳環。我在鏡子前將自己審視了一番,想知道人們能不能從我身上看出自殺的跡象,但我發現,那微微上翹的唇角是如此不合時宜。它總是這樣,這純粹屬於人體構造範疇,我們家所有女性都有這麼一張寬寬的、弧形的、永遠微笑著的天使般的嘴。
「意味深長的唇。」烏爾裡希常常如此評價。
布里特·艾姆克將我稱為「大嘴青蛙」,那時候我們上六年級。我和查莉把一隻剛剛被軋死的青蛙作為書籤放在她的拉丁教科書裡,好讓她弄清楚一隻真正的大嘴青蛙到底長什麼樣。哎喲喲,她哭得驚天動地。
當我從防火樓梯爬下來時,弗爾克、黑拉和孩子們已經在吃晚飯了。
「西各那,你贈與了我們什麼。」我聽到一陣合唱聲。從傾斜著開啟的窗子裡傳出來香噴噴的烤肉味道。我忽然意識到,我整整一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這讓我加快腳步趕往電車車站。
我們的晚餐聚會曾經很有趣。我們非常講究,喜歡做異域風味的飯菜,喝美味的餐前開胃酒和葡萄酒,吃喝暢談,一直到深夜。但自從他們的孩子出生後,我的朋友們好像完全失去了對異國情調的嚮往,甚至連生乳酪、酒和泥爐烹調食品都一下子變成了危險的東西。總是因為至少有一個孩子在場,就不得不臨時改變約定——「保姆沒來」「她特別想一起來」「他長牙了」——我們也再沒有壽司可吃了,因為孩子們不喜歡。
在我們把昂貴的庸鰈做成簡單方便的魚條的過程中——吃的時候還要蘸番茄醬——孩子們在廚房裡轉來轉去。最後常常有至少一個孩子坐在我大腿上睡覺,我不敢動,直到雙腿麻木,而且還得讓自己保持清醒,關於兒童旅店和幼兒園學費等嘰嘰喳喳的談話聲不斷傳入耳中。如果不是我,每次也至少有一個成年人酣然入夢,這通常告訴我們該離開了,而那時還往往不到十一點。
除了我,只有奧立和米亞、烏爾裡希和查莉還沒有孩子——過去一段時間他們常常稱病,說懷疑自己患了流感或其他流行病。而實際上,我想他們只不過想在週六晚上舒舒服服地一起去看場電影而已,或者在自己家中做一些可口的辛辣的以及生的東西吃。
現在連烏爾裡希和查莉都即將為人父母了,再也沒有誰能夠和我一起調侃、捉弄別人了。
以前我們經常變換做飯的地點,輪流在各自的住所進行,當然在我的小廚房裡也做過,夏天我們甚至帶上氣罐和炒鍋去公園。而現在我們總是聚在卡洛琳娜和貝爾特那裡,因為他們有大廚房,有噪聲小的洗碗機,有最多的孩子,還有不盡職的保姆。他們住的是行列式房屋,要是見不到眾多的玩具和到處翻飛的屬於孩子們的勞什子,他們的房屋可以說還是相當有品位的。
卡洛琳娜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她用腳把一輛玩具車和一件粉紅色的毛衣踢到一邊說:「你是第一個,一直那麼準時,進來,我跟弗洛麗娜說過,你會上去跟她道個晚安,你知道她對你有多依戀,哇,這件套衫是新的嗎?你看起來真棒,真的,你總讓我想起那個電影明星,她叫什麼來著?馬上,親愛的,她,偷東西被抓了的那個?你覺得我們買了豬裡脊而沒買羊脊肉這很嚴重嗎?你知道,煨羊肉的鍋還要放在烤箱裡烤上幾個小時,但豬裡脊只要在平底鍋裡煎一下就行了,那就——親愛的,你看到了嗎,後天是父母之夜,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次你去,真可怕,上次他們差一點選我當寶藏主管,還有,我根本就不會算術,我們賬戶上一直是負數……哇,這件套衫是新的嗎?和你簡直太相配了……」卡洛琳娜生完第二個孩子之後,就不會用句號了。她說起話來沒完沒了,而且許多話題還要說兩次。
「嗨,歌莉,甜心。」貝爾特說,他懷裡抱著嬰兒澤韋林吻了一下我的臉頰。澤韋林想抓我的青蛙國王耳環。「我不去參加那個父母之夜。」
「我也不去,」卡洛琳娜說,「最後的五次我一直在聽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誰能受得了啊,總是什麼無記名投票,弄到半夜……」
澤韋林試圖把耳環從我耳朵上撕下來。他力氣真大,要是我不護住的話,他一定已經得手了。當我放開他的手時,他的臉上一副哭相。我揉了揉自己的耳垂。
「那就誰都不去。」貝爾特說。澤韋林因為夠不著我的耳環,在貝爾特臂彎裡憤怒地蹬來踢去。
「我去和弗洛道個晚安。」我說。
「行,這真是太好了,我開始洗菜了。」卡洛琳娜說,「我沒買到細葉芹,但是豆瓣菜也挺好吃,不是嗎?如果我們兩個人都不去,那他們只有背地裡決定是否允許把能多益巧克力榛子醬塗在麵包上,或者是否過寵物節,還有能不能帶上毛絲鼠……」
「這些都根本無所謂。」貝爾特說。
「對我不是無所謂,」卡洛琳娜說,「是我整天要為這些哭鬧糾纏的孩子們傷腦筋,他們喜歡毛絲鼠、能多益和……」
「你這樣說,好像我從來不在家。」貝爾特說。
「你本來就不……」我上樓的時候,澤韋林開始大哭起來。「快看,多可愛,」卡洛琳娜說,「他喜歡你。我們所有的孩子都喜歡你。這件套衫到底是不是新的?和你太相配了。不是嗎,歌莉你看起來好極了,親愛的,那個女影星,偷東西被抓住的那個……」
我進來的時候,弗洛已經躺在床上了,但還沒睡。她哥哥格來奧恩在上面的床上睡得很沉。這很好,因為我只給弗洛帶來了東西:我的一個音樂盒。如果提一下蓋子,盒子裡的舞者就會轉動著翩翩起舞。
「這是什麼旋律?」弗洛問。
「多瑙河華爾茲。」我說。
「你是真的送給我嗎?不只是借給我?」
「不是,它現在屬於你了。」
「啊,謝謝!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歌莉。歌莉,你小時候有沒有養寵物?」
「我們有一隻貓,」我說,「但它是我和三個姐姐共有的。因為我是最小的,所以只有貓的尾巴屬於我。」「比根本就沒有寵物要好,」弗洛說,「你會送我一隻貓作為生日禮物嗎,歌莉?那樣爸爸媽媽就不能再把它送人了。」
「看看吧,也許。」我說,喉嚨裡好像被什麼堵住了。弗洛的生日在七月,那時我已不在人世。她是我的教女,我得承認,我愛她比愛同樣強加給我的教子哈巴庫克要多得多。
「我也會很喜歡一隻小兔子。」弗洛說。然後她每週六都問我相同的問題:「你這周有沒有認識一位男人,歌莉?」「有,」我說,腦子裡浮現出格利高·阿德里安的影子,「一個有一雙綠眼睛和好聽的名字的男人。」「那——他讓你心動了?」「是的,」我說,「不過他已經許了人了,是個吸血鬼女郎。」「優秀的人都已經有了伴。」弗洛嘆息道,「你抱我一下好嗎?」
她用雙手摟住我的脖子。「你聞起來真香。」「這是潘普洛納香水,」我說,「如果你想要,我就送給你好了。」「還是一隻兔子比較好。」弗洛說。
親愛的愛維琳姨媽和科伯馬赫姨父:
首先我打算解除租房合同。
很遺憾我不能遵守預定的期限,因為我準備於下週五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敢肯定你們很快就能找到續租的人,也許是一位教會圈裡的老太太,或者是來自韓國因信仰交流而來德的女學生。最好是女學生,因為老太太也許會在防火樓梯上滑倒,從而起訴你們。
如果你們的黑拉肯買一個洗碗機,那將會吸引更多房客租房的興趣。停止將那些嶄新的「讓耶穌走進你的生活」的小冊子分發到各家信箱,以時不時地請黑拉共進晚餐代之。
親愛的愛維琳姨媽,你可能覺得我那時還小,對某些事物尚不能察覺,但是我清楚地記得你多次稱我為「孽種」的情形。往事歷歷如昨,我還知道,你如何由於我的髮色與姨媽阿麗克薩推測說我是在醫院裡被換來的,或者父親是一個郵遞員,然後你們開始竊笑。我當時覺得這很卑鄙,直到後來在生物課上學了遺傳學,才明白了你們的意圖所在。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我父親的女兒,是他遺傳給我深色的頭髮和褐色的眼睛。這也許有點複雜,因為他的頭髮也只是淺褐色而已,但如果從孟德爾的遺傳理論來分析,人們就會理解。因此,我把我那本舊的生物書放在你信箱裡了,好讓你閒暇時認真學習一下第五章,從第一百四十六頁開始。我的父母遺傳給我們十分有趣的混合特徵:提娜是金髮和褐色眼睛,麗卡是金髮和藍色眼睛,露露是金髮和綠色眼睛,而我則是深褐色頭髮和褐色眼睛。當然,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不可能以人們喜歡的組合一直遺傳下去,「優勢」和「劣勢」這兩個概念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按照孟德爾的遺傳理論來說,一個藍眼睛女人,比如你,和一個藍眼睛男人,比如科伯馬赫,不可能生下一個褐色眼睛的孩子,比如弗爾克。
你儘可以在平心靜氣的時候好好閱讀一下。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主題。人們對此關注得越多,就會對周圍的人瞭解得越透徹。
也祝福弗爾克、黑拉、約翰內斯-保羅、派特烏斯、特麗莎和貝爾娜戴特。我想,為我祈禱,不會使你們損失什麼。
你們的歌莉
十九世紀七十年代末在美國興起的基督教非傳統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