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這樣做的話,我就會失去書架這個背部支撐物而有可能倒在桌子上。
「當然不是所有被吸血鬼咬過的人都會變成吸血鬼,」阿德里安還在繼續,「變種吸血鬼是一種十分複雜的生物。此外,他們從來不睡在棺材裡,那純粹是影視作品的憑空捏造。」
「啊哈,」我說,「那麼,您現在對我描述的這些全是赤裸裸的事實,對嗎?」
「哎,是的,」阿德里安的臉紅了一下,「這是我們為‘吸血鬼女郎’系列所做的最基本的背景資料考察。吸血鬼題材絕對受歡迎,它集恐怖、靈異和色情為一體,是的,這正是讀者想要的。」
「它和色情有什麼關係,我一點都沒聽明白,」我說,「這可真是他媽……」
「對於吸血鬼懼怕大蒜,也是影視作品的憑空捏造,還是真有這麼回事?」拉克里茨插話說。
「不是捏造,」阿德里安說,「但要藉助護身符的魔力才能奏效。」
「夠了,」我說,這一切真令人惱火,「什麼護身符,有病!」
「這些真是有趣極了。」拉克里茨說,「歌莉,我們走吧,我們不能打攪阿德里安先生太久。」
「您什麼時候可以寫完一個草案?」
「關於一個身懷亞洲搏擊功夫,生活在地下世界的吸血鬼的色情故事?」我問,「我是肯定不……」
「下週五以前不會,」拉克里茨又打斷我,並用肘部把我推到走廊裡,「塔勒女士是專家,她對新題材會很快上手的。」
「那我就等著拜讀您的大作了。」阿德里安說,「非常高興認識您。」
「我也是。」我說,但拉克里茨已經關上了身後的門。
我最後一個與憂鬱症抗爭的壁壘倒塌了。我的工作,我生命中唯一一盞明亮的燈,熄滅了。如果我死了,也許人們會最終了解,一個人對痛苦的承受力是有一定限度的。
而我,此生已盡。
現在我只想回家,只想靜靜地上網查詢最好的自殺方式,一種不見血的方式。
「事情進行得還挺不錯,」拉克里茨說,「如果這個男孩有機會在人們面前講述關於吸血鬼的話題,他會感到非常快樂。他對這個很在行,他親自為‘吸血鬼女郎洛妮娜’系列領航。」
「我永遠不會寫這種垃圾!」我說,「我現在就進去告訴他,他應該馬上去烙一張大蒜雞蛋餅護身,否則我親自去咬他的頸部。」這個念頭一下子打亂了我的思路,所以我語無倫次地繼續說,「然後,呃,我回家……」
「先別急,」拉克里茨說,「首先,這確實是一個解決你經濟問題的契機。我們必須接受他們的條件,如果這與工作有關。該規則並不適用於私人生活,但是目前只有在您另有高就的情況下,才可以推掉這個職位。所以,您會去寫吸血鬼小說的。」
「什麼?可是我對此一竅不通,」我說,「我一點都沒聽懂他說的那些地下世界和什麼變種狼人之類的東西。」
「您當然可以,」拉克里茨說,「您只需要在素材上稍稍下點功夫就行了。」
我搖搖頭。「對我這樣一個患有神經性憂鬱症的人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存在什麼食素的吸血鬼。」
「瞎說,」拉克里茨說,「您只是喝多了。怪我!我應該知道年輕人的承受力有限。」在她辦公室裡她推給我一把椅子,開始將一些帶有蝙蝠和令人作嘔的鬼臉封面的小冊子往一隻麻黃袋子裡裝。我望著它們,雙腿綿軟,思忖我會不會嘔吐。如果會的話,那就壞了——垃圾桶是金屬的,上面有很多小孔。
當我盯著垃圾桶時,我在想,那個阿德里安對我到底怎麼看。我剛才的舉止稱不上得體或有教養。這次我終於遇到了一位相貌英俊的男人,而我喝得爛醉,如同一隻蠑螈。
而蠑螈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人們用蠑螈形容醉酒的樣子?我迫不及待地想上網查一查。
有人沒敲門就走了進來。
是一個黑髮女人,一身黑色裝束,有一張異常蒼白的臉。
「吸血鬼女郎。」我悄聲說道。果真如此:她也能夠在日光下活動,而不會被湮滅或融化。
「吸血鬼女郎」根本沒注意到我。「我剛剛從人事部門得知,那個什麼布姆思女士一次就請了兩個月的病假,疑病患者,沒病裝病,」她說,「那您,呃,那個什麼克爾欣女士,就負責那個什麼系列吧。」
「克里茨。」拉克里茨說,「我早就猜到了,所以已經開始準備。請允許我就此介紹一下我們新‘洛妮娜’系列的作者。這位是歌莉·塔勒,這位是瑪利亞娜·施耐德,曙光的規劃主任。」
「哦!規劃主任。」我說,懷著極大的興趣向她伸出手。這也是和阿德里安頗為相配的一類女人,就差了幾顆尖尖的犬牙。「認識您太好了。也許您知道什麼是蠑螈?」
「我覺得是一種鳥。」規劃主任說,她匆匆握了一下我的手就放開了。雖然她白得出奇的臉上沒有一點皺紋,但我猜測她已經四十歲了。那個阿德里安還喜歡老女人,有意思,有意思。「或者是海灘篷椅的頂蓋。這裡在搞什麼:在工作時間作‘誰是百萬富翁’的秀?」
「我是基於調查研究的目的想弄個明白。」我低聲下氣地說。蠢貨,「海灘篷椅的頂蓋」,讓人笑掉大牙。
「吸血鬼女郎」又轉向拉克里茨。「呃,什麼克爾欣女士,您可千萬不能也產生休病假的想法啊,否則後果自負。什麼,這是香檳酒瓶子嗎?您該不會在上班時間在這裡開酒吧吧,呃,什麼布姆思女士?」
「克里茨。」拉克里茨糾正說,「沒有,這些是我的花瓶。」
「那就好!就算您已經在這裡工作了一百年,也不意味著您在下一個一百年裡不會被解僱。希望您轉告給您那些裝死的、逃避工作的同事。」她說完,轉動著她那黑色吸血鬼高跟鞋的鞋跟關上了房門,沒有打招呼,和她進來時一樣。
「唔,她一定會被評選為本年度最佳僱員。」我說。
「這真是一個愚蠢至極的女人,」拉克里茨說,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如此盛怒,「真不明白,那個男孩到底看上她哪裡了。」
「也許他是被虐狂吧,」我說,「她穿上像我脖子那麼細的緊身衣,罩杯依然是c——有些人能忍受一切。」
「都是假的,」拉克里茨說,「她胸部填滿矽酮,額頭是用波托克斯製作的,還有戴著牙套的滿口牙齒。但是我們還不能太和她過不去。」她遞給我一本小冊子,「《洛妮娜——一個吸血鬼女郎的奇遇》,請過目。我們兩個人暗淡的將來就靠它了。」
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這可真是前所未聞,」我說,「我們的諾利那被這個洛妮娜弄變形了,連名字的字母都被佔用了一部分。」
「啊,是呀,經您這一提醒,還真是這麼回事,」拉克里茨說,「稱得上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巧合。」她把那隻裝滿小冊子的麻黃袋子遞給我,「我看作為調研材料這些已經夠了。給那個綠眼睛男孩露一手!寫一部吸血鬼小說,一部出色的。吃一片阿司匹林。我明天給您打電話。」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勒亞之路》怎麼辦?」我問。
「如果您現在還要繼續寫下去,毫無疑問是不會得到任何回報的,因為諾利那系列已經不存在了。」
「只要我還活著。」我說。
曙光出版社
阿德里安先生
親啟
親愛的格利高:
是的,我知道其實我們之間用「你」稱呼對方並不合適,但在當前這種情勢下,我們大可忽略那些禮儀問題。更何況在你讀這封信時,我早就身處黑暗世界了。這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玩笑,作為天主教徒,我應該升入天堂,因為除了自殺這一點,我實在沒有做過別的壞事。要不就是還有露露頭髮的事。其他那些都是無意的,或者是正當防衛。
在我開始罵您——不,是你——之前,我想告訴你,你確實是一位絕對英俊而且非常性感的男人。我這樣說,不光是在我們互相介紹時我醉酒的情況下,而且到現在,在我又喝得差不多的時候,我還這麼認為。是這樣,在我用酒精吞食那些安眠藥之前,我必須訓練一下自己的酒量。自殺嘛,要在方方面面做好準備。
說到哪裡了?哦,說到您,不,是你。如果我認為你性感,那肯定是真的,因為我對男性非常挑剔,這個你可以向別人求證。你究竟有沒有戴有色的隱形眼鏡?
可惜我們兩個人之間沒有發生什麼,因為:第一,我要死了;第二,你和那個施耐德有關係。不過這些你都清楚。我確實覺得你不夠聰明,在你尚未贏得新同事的尊敬之前,就已經失去了他們對你的尊敬,不是嗎?那個女人不適合你,她之所以能得到規劃主任之職,完全是因為她在新的領導班子那裡對舊的規劃主任施了詭計。更駭人聽聞的是,她多年來一直和舊的規劃主任保持著男女關係。還有,她的胸是矽酮做的,這你一定注意到了。這些都來自第一手資料,但是我不能告訴你來源,否則你說不定猜到拉克里茨身上而將她辭退。
現在來談一下《洛妮娜——黑暗中的獵人》。你還是忘了你那善意而低俗的稿約吧。如果你能費心讀一部我的小說,你就會知道,我的作品和那些吸血鬼垃圾簡直有天淵之別。說實在的,我還沒有讀過比這個更為低劣的小說。光是那錯誤百出的語言就足以把一枚火箭臭到天上去。為什麼這位愚蠢的金百利非要在月圓之夜取道公園這條捷徑,而她的朋友一個月前剛剛在這裡被一個叛逆者吸乾了血?還有這句話:「她的胸部氣喘吁吁地起起伏伏。」沒病吧?我多麼希望叛逆者能夠為金百利無意義的存在畫上一個句號,但是沒有,才剛有了點生趣,卻憑空從中間世界跳出來個神經兮兮的洛妮娜,把一切都搞砸了,真是敗興。為什麼洛妮娜和她那些嗜血的朋友只靠意念的單純力量就能夠永遠出入中間世界之門,還可以完成從秘魯到巴黎的穿梭?而當幾個軍隊的叛逃者手持餵過毒的尖刀跳出來,憑藉他們那點蹩腳的功夫向洛妮娜他們挑戰的時候,他們的力量就不靈驗了呢?另外,我一直在尋找其中的色情部分,但終是徒勞,是不是應該讓金百利的胸來填補一下這個空白?
對不起,從我的本意來說,我不會動手去寫如此低劣、空洞的小說。我想,你也不會認為有人會去買。就算偏好刀術的人也希望閱讀一些充滿真情和至愛的東西,不是嗎?一位技藝超群的女英雄只有同時具有某種弱點時——除了烹調方面——才會是有趣的。否則,何來懸念?
我本來還有好幾個要點想在這裡陳述,但是本週我的時間被安排得滿滿的:另外幾封絕筆信必須要完成,還要去理髮店。故此雖然匆忙,但不乏誠意。
你的歌莉·塔勒
又及:我剛才做了一個有名的鉛筆測試。你知道,掛在雙乳下面的鉛筆越多,就說明需要用的矽酮越少。這對你來說也許無所謂,但是我,哪怕是一支扁扁的鉛筆都懸不住。
再及:附上因時間關係尚未定稿的《勒亞黑暗世界之路》作為訣別紀念。洛妮娜的親生妹妹勒亞身患白血病,這當然是來自醫生的診斷。但據洛妮娜所知,勒亞曾被一個叛逆者咬過,她的血液被惡性毒物所汙染。只有勒亞的血和她在另一個世界的稱得上心靈至交的哥哥能挽救她的生命。法力無邊而又憤世嫉俗的格利高——哈,你自己讀好了,它絕對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