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警官達爾齊爾

珍妮就像法倫夫人所說的那樣,對這輛車知之甚少。她只知道法倫先生習慣自己清洗兩輛腳踏車,而且車子有「一些小問題」。儘管他是個畫家,但還是會照管自己的出行工具,尤其在某些事情上很挑剔。

鎮裡的一家腳踏車鋪卻提供了一些有幫助的資訊。這是一輛羅利牌腳踏車,不是全新的,但車況良好。車身為黑色,車把被電鍍過。幾周之前車鋪還給後輪安裝了新的鄧洛普輪胎,前胎是同一牌子,六個月前換的。車鈴、車閘、車燈還有托架功能完好。

有了這些細節,警官動身前往格文火車站。在這裡,他找到當時的行李搬運工,一位叫做麥克斯金明的中年男人。他已經將相關情節報告給了站長,現在又向警官詳細複述了一遍。來自斯特蘭拉爾的車應該在一點零六分到達,週二是正點。就在它剛剛進站的時候,一位先生騎著腳踏車匆忙趕來。他喊來麥克斯金明——他注意到這位先生有明顯的英格蘭口音——要求把腳踏車貼籤運往艾爾,於是搬運工騎著腳踏車來到裝有行李標籤的小箱子處。在他貼籤的時候,這位先生從行李架上解下一個小皮箱,說要隨身帶著。因為時間很緊,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遞給麥克斯金明,讓他幫忙買一張三等車廂的車票和一張去艾爾的腳踏車票。當他帶著這些東西回來的時候,那個男人正站在三等吸菸車廂門邊。麥克斯金明趕忙把車票遞給他,接過他給的小費,然後將腳踏車放到後面的貨車廂。幾乎在同時,火車就啟動了。不,他沒有仔細看那位先生的臉。他穿著灰色法蘭絨外套,戴著格子布帽,還時不時拿出手帕擦臉,好像是在太陽底下騎車流了很多汗。給小費的時候,他說非常高興能趕上這趟車,從巴蘭特里趕過來非常費勁。他戴了一副深色眼鏡——避免陽光照射眼睛的那種。下巴如果不是颳得乾乾淨淨,那就是蓄著小鬍子。麥克斯金明沒有精力去注意細節,因為當時他胃部十分不舒服,而且今天更糟了,他認為在這麼炎熱的天氣裡搬運重行李對人完全沒有好處。警官表達了自己的同情,然後問他,當他再一次遇到那個人和那輛腳踏車的時候能否認出他們來。

搬運工也不是特別確定——他想應該不能。腳踏車很老很舊而且長滿鐵鏽。他沒有注意到車的牌子,這不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要給它貼上運往艾爾的標籤,把標籤貼好,把它放進貨廂裡,他的工作就完成了。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這輛腳踏車有一個行李架,不過,許多腳踏車都有行李架。它看起來很老舊,那麼就不大可能是法倫的,但是有可能是另外兩輛中的任何一輛。毫無疑問,那個乘客和那輛腳踏車,不管他是誰,它是誰的,他們都乘坐火車在一點十一分安全抵達了艾爾。

達爾齊爾謝過搬運工,然後回到自己的車裡。他看了看列車表,看到這趟車在到達艾爾之前只經停一站——梅博爾站。有必要去那裡探查一下,那個乘客放棄去往艾爾而改在那裡下車也是有可能的。

他拜訪了梅博爾的站長,得知週二只有兩個人從來自斯特蘭拉爾的列車上下車。兩個人都是女人,而且沒有攜帶腳踏車——這正是警官期望的。站長還說前往艾爾的這趟列車上的乘客的車票將會在梅博爾被收集。共收集了八張三等廂車票——與售票員反饋的資訊一致——包括一張在格文售出的三等廂車票。任何在售出車票數量和所收集車票數量之間的差異,都可以在葛拉斯哥的進款檢查室核查,三天之內就會有報告;因此如果這些車票有什麼問題,他們第二天就可以得到訊息。而乘客的腳踏車票則不會在梅博爾收集,他會保留到艾爾,直到他要求取回腳踏車。

達爾齊爾留下指示,如果車票有問題立刻通知他,然後兩位警察就趕往艾爾了。

艾爾是個大型車站,多條交通幹線會聚於此。從斯特蘭拉爾開往葛拉斯哥的列車直接經過這裡。鐵路幹線東側是主站臺,包括售票大廳、書報攤和車站入口,還有幾條支線的分隔間。在這裡,達爾齊爾首先問了關於腳踏車票的問題。記錄表明,那張票在格文售出,全部行程二十五英里,這張車票在到達艾爾的時候已經準時交還了。接下來的問題是,這張車票交給了誰,因為所有的乘客車票在梅博爾已經全部收回了,在這種情況下,出口處應該不會再設定出站檢票口。所以,車票應該是交給將腳踏車從貨車廂裡搬出來的工人。

達爾齊爾和羅斯接下來依次調查了所有的搬運工,但他們都十分肯定週二沒有從來自斯特蘭拉爾的列車上取下任何腳踏車。不過,他們中的一個人還是記起一點關於車票的事情。在看到大部分旅客離開火車之後,他就到後面貨廂處理行李。警衛遞給他一張腳踏車票,說一位先生已經自己把腳踏車取出來騎走了。搬運工開始還以為是逃避給小費的惡作劇,後來又想可能是有急事,因為警衛看著他匆忙騎車駛向出口。這時候那個乘客應該已經離開火車站了。人們總是吝嗇給小費,騎腳踏車的人尤其如此。日子如此艱難而財力如此緊張,以前能得到六便士或者一先令,而現在你連兩便士都得不到。還說什麼社會主義政府,對一個工人來說生活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艱難,就像吉米·托馬斯,他將自己完全賣給資本家。如果他得到自己應有的待遇,那他早就不是一個普通搬運工了,但那時候每個人都會馬上指責他——達爾齊爾打斷他的悲嘆,問他那個警衛今天下午是不是在車站巡邏。搬運工說是的,然後達爾齊爾決定在這裡等他回來,以便問他一些問題。同時他想,他和羅斯也應該吃點午飯了,之後他們還要去調查是否有人曾經見過騎車人離開車站。

在小吃店草草吃過午飯,兩位警察討論了一下調查計劃。尋找他們的追捕目標在離開艾爾車站之後的蹤跡可能要花費一些時間,而達爾齊爾最好能儘早趕回牛頓-斯圖爾特,與麥克弗森會合。在葛拉斯哥也需要做一些例行問訊,而且,他認為最好拿到目前所有嫌疑人的照片,這樣騎車人的身份或許就能夠被辨別出來。因為這些人都是眾所周知的藝術家,似乎到葛拉斯哥的主要新聞通訊社尋找他們的照片比在門城和科爾庫布里郡直接向他們要照片方便得多,也不會引起嫌疑人的警覺。因此他們決定,達爾齊爾乘坐來自斯特蘭拉爾的列車直接前往葛拉斯哥,順便詢問一下那個警衛。而羅斯開車沿路追查線索,並隨時向牛頓-斯圖爾特彙報。如果獲得騎車人的蹤跡就沿途追蹤,如果看到他,有必要的話就實施扣留。

一點四十八分,火車進站。達爾齊爾上了車,確定車上的警衛確實就是週二執勤的警衛。當火車駛離艾爾的時候,警官看到羅斯正與報攤售貨員談話。羅斯是個精力充沛、熱情洋溢的人,達爾齊爾確信他不會在追查過程中有所懈怠。他也希望勸服自己,接受這個更加冒險更加有趣的調查是正確的,但是細想起來,他又覺得這個行蹤不定的騎車人未必與整個案件有關,他不應該浪費時間在這有可能全無用處的調查上。他順著車廂走向警衛室。

警衛對腳踏車的事情記憶猶新。那天,火車還沒停穩,一位乘客——年輕人,戴著格子布帽,穿著灰色法蘭絨外套,戴著克魯克斯眼鏡——就跳下火車沿站臺跑向貨車車廂。他向警衛致意,並且說他想立刻將自己的腳踏車拿出來,因為他很著急。搬運工都在前面,警衛只好自己將貨車廂開啟,將腳踏車取出來,掃了一眼標籤,確定就是他要的那一輛。標籤上註明是送往艾爾的,而且他記得貨物是在格文上車的。這位先生將車票塞到他手裡,同時給了他一先令的小費,然後立刻騎上腳踏車朝著出口處去了。警衛還記得那位乘客帶著一個小手提箱。他沒有目視他離開車站,因為他必須把餐車掛接上去——這項工作要在艾爾完成。在離開車站之前,他將腳踏車票遞給一個搬運工,讓他按照正常程式交給總部。

達爾齊爾請他對這個人的外貌特徵作一下詳細描述。這可不大好辦,警衛僅僅看到他半分鐘。他想這個人應該是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中等身材,要麼沒有鬍子要麼蓄著普通的小鬍子。不是黑色的鬍子——警衛說這一點他很確信。他的頭髮幾乎都包在帽子裡,警衛對他的大致印象是健康體面。膚色應該是鼠灰色的或者是黃棕色的。他戴著眼鏡,眼睛不是黑色的——有可能是藍色、灰色或者淡褐色。就像格文的搬運工一樣,警衛對那個人濃重的英格蘭口音也是記憶深刻。他想如果有照片的話,他應該能夠辨別出來,但是他也不十分確定。除了口音和眼鏡,警衛對這個人的其他描述幾乎沒有多大用處。腳踏車的款式很舊。警衛沒有注意到車子的品牌,但是他注意到,輪胎幾乎是全新的。

達爾齊爾點點頭。他知道不能期望一個在火車站忙碌的工作人員詳細描述出一位他僅見過幾秒鐘的戴著帽子和眼鏡的乘客的相貌特徵。他走回自己的車廂,剩餘的時間都在記錄這個案件的詳細情況,火車在佩斯利、吉爾默爾大街短暫停留之後駛向聖·伊諾克車站。

現在他的工作是調查週二收集的火車票是否已經被送往進款檢查室。如果確認車票已經送去了,他就去那裡和總站長詳談。

他在這裡的工作完全是例行公事,就是核對一下週二從門城到聖·伊諾克,從科爾庫布里郡到聖·伊諾克的列車,售出的車票與收集到的車票數目是否一致。他發現這個工作已經完成了,而且數字完全吻合。溫西提出的沃特斯買了葛拉斯哥的車票從科爾庫布里郡出發,然後在中途消失的說法顯然是不正確的。如果他既沒有被工作人員看到也沒有被塞爾比小姐和科克倫小姐看到,而且他又確實是八點四十五分從科爾庫布里郡出發,那麼他肯定是買的中間站的票。但是這樣看起來,似乎沒有必要假設他是搭乘火車出發的——沃特斯只是騎著腳踏車消失了。那麼這輛腳踏車是運往艾爾的那輛腳踏車嗎?警官記得小安德魯不久前才裝了新輪胎,那麼看起來這個腳踏車應該是安沃斯旅館的那輛,但是他現在還不知道沃特斯的輪胎是什麼情況。

他要求檢查弗格森的車票,他的車票很快就被確認了,因為這是那天售出的唯一一張從門城去往葛拉斯哥的頭等廂車票。他的車票在門城與鄧弗里斯之間的馬克斯韋爾敦打過一次孔;在鄧弗里斯與聖·伊諾克之間的赫爾福德和莫赫林又打了孔,這就毋庸置疑地證明了弗格森像他說的那樣完成了自己的全部旅程。

達爾齊爾對這個結果並不是特別滿意,他要求檢查一下週二售出的牛頓-斯圖爾特五十英里範圍內的所有車票,以防某個地方出現差異,然後出發前往葛拉斯哥中央警察局。

現在,他著手詢問是否有人在週二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十一分之間看到有人騎車經過巴格勒南和格文,週二下午是否有人在艾爾周邊看到騎車人,週二下午或週三是否看到有人騎車離開艾爾車站或者附近車站。因為他剛想到,這個騎車人有可能將外表稍做偽裝,然後從艾爾騎車去往附近車站,在那裡再訂票。然後他又想到很可能連兇手的腳踏車也被隨手扔在某個地方,所以他又打電話讓他們仔細搜查車站行李暫存處是否有未被領取的腳踏車,並且說如果在艾爾及其附近區域發現被遺棄的腳踏車要及時彙報。他對三輛腳踏車作了大體描述,然後又說明,報告不限於這兩個品牌的腳踏車,只要在指定區域內發現有被遺棄的腳踏車都要彙報。

讓警察機關展開有序的工作之後,他開始著手尋找照片。不費吹灰之力,他就在市報社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東西,六點鐘的時候他收集到了六位藝術家的清晰照片。然後他發現自己錯過了回牛頓-斯圖爾特的最後一班火車,現在他僅有的希望就是前往格文或者洛克比,然後驅車回家。

他自己的車當然是在艾爾。疲憊萬分的警官找到電話,打到艾爾警察局詢問羅斯治安官是否還在鎮上,但是幸運之神似乎拋棄了他。羅斯確實去過那裡,留下資訊說他沿著基爾馬諾克方向追蹤一條線索,有情況會再來彙報。

達爾齊爾詛咒了自己的壞運氣——儘管線索這兩個字多少讓他感到一絲興奮——他給科爾庫布里郡打了一個電話。麥克弗森巡官接了電話。是的,他們今天又得到了大量新證據。是的,巡官認為如果可能的話他最好今天晚上趕回去。很可惜他剛剛錯過了六點二十分去往格文的火車。(達爾齊爾警官氣得咬了咬牙。)可是沒辦法。巡官讓他乘坐七點三十分出發,九點五十一分到達的那趟車,他會派車去接他。

警官愉快地回答說九點五十一分的車只有週六有,九點五十六的車只有週三有,而今天是週四,他們不得不在八點五十五分的時候到艾爾去接他。巡官反駁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最好在艾爾自己租車回來。發現一切都毫無幫助之後,達爾齊爾警官放棄了在葛拉斯哥享受一頓舒適晚餐、欣賞一部有聲電影和一張溫暖床鋪的所有希望,非常不情願地去小吃店草草吃了一頓,準備搭乘七點半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