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神鳥之地

俯身細看之下,眾人不禁吃驚的對望了一眼,墓碑頂端簡單刻著一個神鳥圖騰,圖騰之下刻著「神鳥族人柔懷遠之墓」,立碑時間是明嘉靖二十二年,算起來距今已經四百多年了。

再看其他墓碑,刻的也都是神鳥族人。難道這就是一直追隨柔姬左右,然後又集體失蹤的神鳥精英?

此時又有人注意到一個怪異的細節,看碑文,最前頭的墓碑葬於嘉靖二十二年,較後的一座居然是嘉靖一百五十六年,懂歷史的都知道,明代嘉靖皇帝總共才在位四十五年,這個紀年如何多出一百多年?

一個一個墓碑看過去,只見它們都是以嘉靖紀年,這個倒好理解,這些人自嘉靖年間進島來就再沒出去過,自然不知道後頭的年號,只能持續以嘉靖紀年。

可從最開始的嘉靖二十二年,一直到最後一塊墓碑的嘉靖三百八十年,這十二個人的死期相隔最短的有七、八十年,最長的竟然有三百多年。

也就是說,最後死的這人至少活了近四百歲,這個譜有點離大了。

儘管這個四百歲的記錄,比起現在仍風華正茂的柔姬還有點距離,但所有人還是想不出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五個被月亮照得青面青眼的大活人,呆立在十二座墳頭前也像是死了,忽然一聲幽幽哀嘆,如午夜輕風般悄悄吹入墳地。月光下,疏林外,柔姬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靜靜的立在那裡,看著他們。

眾人肅靜無聲的跟隨柔姬回到了神易安坐的堂上。在這裡,他們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傾訴,聽到了一段百年秘史。

四百多年前,無名莊內已經安排好百年後計的柔姬,和她的精英族人們做了一個決定:去祖先神鳥滅絕的地方一探究竟。

他們做出了充足的思想準備,此行很可能艱險無比,但此去只為探路,一旦遇到絕險,定要知難而退,以便為全族儲存實力。

這個決定背後其實隱含著太多複雜期許。一方面是所有人對寶藏的極度貪慕,一方面是柔姬總在隱隱期許,也許神易還活著,也許在那個地方還能見到神易。但柔姬沒有想過的是,如果真以此種方式相見,她又該如何面對神易。

眾人就是懷著這樣複雜的心情上路了。

就像鐵號山等人剛踏入神鳥族界時的感覺一樣,柔姬一行眾人也詫異的發現,這樣一塊藏寶之地,居然安詳和諧的如同世外桃源?

聽到這裡,鐵號山等人不禁暗暗打了個冷顫,如果他們最初的遭遇與柔姬相同,那最終結果會不會也如同月下那十二座寒墳?

跟鐵號山等人一樣,柔姬一行人謹慎小心的往森林腹地推進,結果他們同樣看到了這座碧水翠竹的湖心小島,還有小島上的石屋,還有無論笑貌坐姿和位置都與現在完全相同的神易。

說到這裡,柔姬胸前起伏、神情激動,可想而知,在見到神易那一刻,她的心情該是如何複雜?是喜、是憂、是悲、還是無奈?

笑貌如生的神易同時也驚壞了十二精英,他們面對的畢竟是術界第一高手神易,如果真要開戰,恐怕沒有一個能生還出島。

可就這樣無聲恐怖的對峙了良久,紋絲不動的神易依舊還是那副笑貌,當十二精英提著心一點點走近時才發現,此時的神易早已魂歸天外,只是在臨終前耗去畢生術力,為自己設下了這不壞之身。

望著面貌如生的神易,柔姬不免思情翻湧,悲從中來,垂首間依稀看到神易手撫的石案上隱約刻著兩行字,抹去塵灰後,寫的卻是:「野湖弄波歸慕隱,陋室拂塵待桃仙」。

在柔姬眼中,這分明是神易大限將至,無力迴天時,獨處在這荒島孤室中,對自己的一片濃情思念,也許這裡本該是慕隱最想與她雙雙歸宿的地方,一時間再也忍不住淚如斷線。

從此刻起,一直深愛著神易的柔姬已經不再想什麼寶藏,她覺得自己辜負了神易對自己的一片深情,她決定要用自己的餘生在這裡守護著神易,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天。

當柔姬悲痛追思的時候,她的精英族人對小島的每個角落都進行了仔細搜查,卻沒有發現任何異處。神易能把遺骨留在此地,就說明對這裡的重視程度,他們絕不相信這裡沒有寶藏。

於是十二個人分成四組,在小島上劃分出四個區域,各自仔細反覆搜尋,幾乎連一根草都沒放過,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四組人又把搜尋範圍擴大到湖底,可要到湖底搜尋,勢必需要深諳水性的人才行,而且這塊地方絕不能洩露給外人,也不能讓同族人知道。

最後,越來越深陷於寶藏貪慾的精英十二人決定,由一組人出山尋找精熟水性的船工進來,一旦發現寶藏,這外來船工也就一個都別想活著出去了。

可就在這組人準備出界尋找船工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就在組中為首那人踏出族界的時候,後邊的人驚恐至極的看到,出界的這位族人全身迅速收縮老化,一縷縷黑髮轉灰變白脫落散去,原本青壯之年的人,不消一刻鐘,已經枯萎老朽得像是百年之齡。

剩下兩個人再也不敢向前走出半步,眼前那原本是屬於自己祖先神鳥族人的疆界界線,此刻變得猶如鬼門關一樣。更讓他們心寒恐怖的是,那鬼域不知道是在界外,還是就在自己腳下的界內。

回到湖心島,剩下十一人很快想出一個辦法來。他們連夜捕捉了許多飛禽小獸,再次分成四組,帶著這些禽鳥野獸分四個方向到達地界線,然後把活的飛禽小獸丟擲去幾隻試探,結果無一例外,都是頃刻老化而死。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其中的嚴重性,他們終於發覺自己進入了一個詭域疆界之中,這裡進來容易,出去休想!

那十一人想盡各種辦法,試圖衝破這個詭域封鎖,怎奈無一奏效。於是他們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一直微笑不動的神易身上,因為他們在尋找突破辦法的過程中已經察覺到,整個界區內的怪異力場核心,就是神易的這個不壞之軀。

但那又怎麼樣呢?終究還是沒人敢動神易一根毫毛。因為這些術力高手知道,如果神易之軀被改動,應該只會立刻引發兩種可能的後果,一個是詭域封鎖消失,一個就是整個界區的力場徹底崩塌,區內所有生物無一生還。

這機率固然是一半一半,但有誰敢賭?又有誰願意陪著去賭?

不過換個角度想,神易能不惜最後命力設了這個局,或許正意味著此地的確藏有寶藏,只是藏法隱秘,還沒被發現而已。反正暫時出不去了,不如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尋寶上,沒準在寶藏中能尋到絕世古術,從而突破詭域。

主意已定,剩下的十一精英開始了漫長的尋寶歲月。

十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兩個二十年過去了,十一精英幾乎閉著眼睛就能數出不算太大的界區內有多少棵樹,有多少顆石頭,除了一些毫無用處的巨大怪石,還有一些人骨——也許那都是當年神鳥族人留下的吧——其他仍然一無所獲。在說到人骨的時候,柔姬的眼神不禁露出幾分迷茫之色,一直細心觀察的鐵號山自然也看在眼裡。

可奇怪的是,十一精英其中有一半以上已經過了百歲,但容貌跟當初入界時絲毫未變。他們恐怖的察覺到,這個詭域就像是個恐怖的無期牢籠,不但剝奪了你的自由,而且也剝奪了你原本能夠正常經歷的歲月心境。

有些人開始在幾十年如一日的煎熬中絕望了,他們一刻都不能容忍這種生活了。

但想不到的是,最先忍耐不住煎熬,想要冒險毀掉神易之軀的,居然是十一人當中那些沒過百歲的人。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還有一線希望,毀掉神易之軀之後,若能僥倖消除掉詭域封鎖,他們雖然已經很老,但還有希望活著走出去。

而那些早過了百歲之年的人則知道,一旦毀掉神易之軀,無論是哪種結果,他們都無法活著走出這片疆界。唯一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辦法,就是保護神易之軀。

於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暗鬥在本是同族的十一精英中展開了。最終因為柔姬的加入,那些吵著要毀掉神易之軀的人盡數被殺,十一精英只剩下了五人。

就這樣又過了一百年,加上柔姬,剩下的六人中,有四人最終精神崩潰自殺而亡,只剩下柔姬和柔懷卿。

柔姬是靠著一個信念活下來的。她要生生世世守在神易身邊,只要神易一天這樣微笑著,只要那兩句「野湖弄波歸慕隱,陋室拂塵待桃仙」一天還在,她就能夠一直這樣守護下去。

柔懷卿也是靠著一個信念活下去的,他的信念就是柔姬。只要柔姬在這裡一天,他就能夠很滿足的活過一天。這恐怕是世界上最難堅持的信念,也是最漫長的苦戀,這一堅持便是四百年。

柔姬的傾訴停了下來。聽完一個女子四百年的心事,同為女人,聽到那句「這一堅持便是四百年」,原本因為無路可走而絕望的巫傳女也傷感漸生,柔腸百轉。

賈似道就沒那麼浪漫了,但他實在又不敢惹人家,只好委屈的支吾著問:「柔……柔女士,就真沒辦法走出地界了?」

反正已經到這地步了,梁庫徹底想開了,拿賈似道打哈哈:「哈哈,老賈,你可真是豬記性。我桃仙祖宗不是早說了嗎?又多了這麼多陪她老人家的人!你就安心待下去吧,一千年變成烏龜王八都沒人趕你。一會我教你下湖摸魚,話說好久沒吃燒魚了……」

賈似道卻只想哭。

眼看著天要亮了,傾訴了一整晚的柔姬起身告了聲退,要回房休息了。這就好像是等於宣佈:以後日子就這樣過了,大家節哀順變吧。

一直表情沉靜的鐵號山,此時忽然開口了:「柔夫人請留步,有句話還想請教。」

柔姬停了下來,微笑道:「但問無妨。」

鐵號山:「您相信此地真有寶藏嗎?」

幾百年了,都沒有一個人活著出去,相信此刻的柔姬已經不把即將要陪她終老此地的鐵號山等人看做外人了,笑道:「這個自然。神易何等人也,所藏寶物怎麼會被輕易發現。」

鐵號山稍微頓了一下:「我卻有個不同看法,這島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寶藏!」

這話可刺到了幾乎所有人,沒有寶藏?沒寶藏我們來這混什麼呀?

柔姬不怒反笑:「你且說說看,到底憑什麼證明這裡沒寶藏。」

鐵號山眼神落到了神易手撫石案上的那兩句詩:「野湖弄波歸慕隱,陋室拂塵待桃仙……您不覺得這兩句詩的意思,有些像是神易早知道夫人要來,特意刻在這裡等夫人來看的嗎?」

剛還微笑著的柔姬聽到此話,臉色驟變,瞪視鐵號山,一股殺氣升騰而起。

鐵號山卻好像渾然不覺,繼續說下去:「在無名莊的碑文中,隱約可以看出,您曾懷疑過,神易告訴您寶藏之事,有可能是在試探您。同樣的,如果這裡真是神易有心與您攜手共老的地方,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您,一起到此歸隱呢?」

柔姬完全沒了先前那種柔弱狀,她強行壓下幾乎到了極點的憤怒:「那是因為神易與楚風決鬥大耗元氣,況且大限將至,已無力找我同來。」

鐵號山絲毫不讓:「儘管有明一代,楚風一直是公認的神易頭號敵手,但您是應該知道,若按實力對比,楚風在神易面前連二流角色都不如,除掉這樣一個對手,實在談不上什麼大耗元氣。

「再退一步說,即便神易大限將至,應該也可憑一身絕世術力支撐足夠時間攜你同來,但他卻沒有這樣做,反而是提前耗盡最後命力,設下這個實在是曠古絕今、沒有任何人可以逃脫的無殺之局……」

柔姬好像已經不準備說話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恐怖至極的術力,隨時都可能把鐵號山撕成碎片。

鐵號山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以神易的修為,是不可能察覺不到身邊各種細微變化的,也許他像您一樣,不想在那樣的情景下與您面對,所以他用最後命力化成這個微笑和無殺之局來等一個人,等一個他摯愛卻不能相信的女人,一旦相見永不分離……」

好一個「一旦相見永不分離」。要知道,四百多年間日日苦守,柔姬都是靠著一個信念活下來的——她相信這裡有寶藏,她相信神易沒有騙她,她相信自己至愛的人要與她在這裡攜手到老。

如果這一切都是個騙局,都只是自己深愛的那個人用來懲罰自己的,那這個懲罰也太過殘酷了,四百多年的日日獨守、四百多年的痴情思念,相信世界上沒有比這個更殘酷的懲罰了。

所有人都覺得,這下鐵號山要完了。

可殺氣忽然一蕩不見,柔姬異常的平靜下來,幽幽望著窗外那塊族人墓地,嘴角掛著一絲失落的苦笑:「你知道嗎?其實你並不是第一個說出這種猜測的人……那天,是懷卿的四百歲生日,好像是喝了太多自己釀的百花酒,他醉了……他也哭了。

「他說他實在心疼我現在這個樣子,他說出了一直藏在自己心底的那個猜測,他並不奢望能得到什麼,只希望我能對自己好一點、快樂一點。

「因為自從見到神易那天起,我沒有一天不深陷在自責和思念的痛苦折磨中……但最終……我還是含淚殺了懷卿,親手結束了四百年日日夜對我忠守不變之人的生命……」

此刻,一滴苦情之淚從柔姬眼角滴落,她忽然轉頭死死盯著鐵號山的雙眼:「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許任何人詆譭我的慕隱,因為他只是在毫無實據的憑空猜測……」

柔姬越說越激動,到了最後一句,已經瘋了一般,鐵號山就像風雨飄搖中的一葉孤舟。

可鐵號山還是笑了,他知道,他接下來的話會立刻讓狂風暴雨消失無影,因為他會徹底擊垮面前這個瘋狂的、不可戰勝的痴情女人。

鐵號山:「儘管我知道,即便把整個界區翻過來,也不能證明這裡到底有沒有寶藏,也就無法證明神易到底有沒有騙你。

「但我卻清楚的知道,整個界區其實分成三塊地域,每塊區域都有各自不同的三堆怪石和奇林相佐,這佈局像極了一樣東西,就是神易生前佩戴,死後留藏墳陣的那塊古玉。

「而且我更知道,你們在這裡發現的,那些深埋的人骨裡,不只有你們遠祖神鳥族人的屍骨,更有數不清的嬰兒屍骸,來歷不明、形態可怖……」

鐵號山的這番話,不只是瞬間讓瘋狂的柔姬一下子驚在當地,更驚住在場的所有人。

巫傳女立刻回想起剛入界時的情景,那時候他們就懷疑鐵號山似乎來過這裡;從柔姬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出,鐵號山所說的那些佈局和嬰兒屍骨全都屬實,這恐怕遠不只是單純的熟悉而已。

要知道,那些隱藏在原始密林中的佈局和屍骨,是十一精英耗費幾十年的地毯式搜尋才得以發現的,而且那還是在絕對不為人知的四百多年前發現的。既然沒有任何人,進了界區又活著出來,鐵號山是如何得知這些細節的呢?

在眾人驚駭欲絕中,柔姬終於問出最重要的一句話:「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