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笑著道:「求小靈姑娘一件事。」
小靈嘟著小嘴哼了聲:「說!」
阿光:「鎖我的時候,千萬別忘了,有空多帶我曬曬太陽。」
小靈忍不住笑了出來,狠狠的捶了下身邊的阿光:「越變越壞了!」
笑著笑著,小靈忽然收起了聲,幽幽的望著曠野:「其實你也不用躲,現在我們都扯平了,你剩下一天,我也剩下了一天。」
阿光也收起了笑,如果可能的話,他情願把這最後一天都給小靈,哪怕只有這一天。
在這最後一戰的最後一天裡,兩個年輕人的手慢慢的握在了一起。這對他們來說,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面對這最後一戰,即便這是最後一次,也已足夠。
忽然,阿光看到了對面遠遠一道坡上,默默的佇立著一個少年,一個瘦小而倔硬的少年。
小靈也感覺到了阿光的變化,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瘦弱而火爆的少年——雷子。
單純的雷子也許永遠也無法知道真相了,但他說什麼也不肯相信,兩個只有在傳說中才有的仙子姐姐,怎麼忽然與土家成了水火不容,他那還不是很成熟的心,憋得難受,卻找不清難受的根源。
婉姨正在給母親燒紙,她小聲的跟母親聊著天。
等了幾百年,終於這是最後一天了,也許明天過後,女兒再也不能給母親燒紙了,但那也好,因為那意味著我們母女就要團聚了。
婉姨今天又穿上了她第一次進牧家村時穿的那套民國旗袍,有種民國風韻,有種婦人的美。
小輕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她忽然猜著說:「婉姨應該是有個家的,應該有個很好的丈夫。」
婉姨就望著一片冉冉飛起的紙灰,默默的說:「真希望自己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普普通通的快樂著,普普通通的悲傷著,普普通通的老去著。」
小輕就像對婉姨,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著:「會的,一切都會有的,只要過了明天。」
婉姨回頭看著茫然的小輕,似乎覺察出小輕的心事,嘴角一笑:「我們小輕這麼漂亮可愛,將來一定會找到很愛很愛她的人的。」
小輕就羞紅了一張臉。
婉姨又旁敲側擊的說:「我們的朝歌呀,雖然人冷了點,但可看得出是個把熱血藏在心底的人,也一定很懂感情!」
聽的時候,可愛的小輕默不作聲,一會羞紅含笑,一會又好像心事重重、猶豫不決,一顆心早像是飛了出去。
婉姨早摸透了她的心事:「要我說呀,喜歡一個人就向他說出來,不管成也好,不成也好,這輩子總沒遺憾了。」
小輕抬起了紅紅的嫩臉,一張充滿對幸福憧憬的臉。
梁庫很幸福,因為他看到了小輕、小靈幸福的樣子,雖然這種幸福讓他有了種從來沒有過的孤獨。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到了老媽,還有那個小川妹阿紅,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梁庫跟自己說,等明天一過,他哪裡也不去,一定回家待在老母親的身邊,好好的盡孝,好好的經營他的網咖。
就這樣失落失落的走著,便看到了獨自在喝老酒的老賭頭。
老賭頭眼睛一翻嘿嘿一笑:「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大好時光怎沒去纏著小姑娘?我窮老頭子可沒什麼女兒啊!」
梁庫閃過一絲暗傷,又馬上咧開嘴笑:「我看你孤苦伶仃,所以就來陪陪你。你也不用借酒澆愁了,你明天要是真回不來,我準給你找個好風水的地穴葬了!」
老賭頭笑得一口酒都噴了出來:「我老賭頭命硬得很,你就別指望了!再者說了,我全家從裡到外乾乾淨淨就剩我一人,死了也就死了,埋不埋的也沒多大意義。但你小子這片孝心我還是領了,哈哈哈……」
老賭頭說著,自己又喝了口酒,然後把剩下的向著天一灑:「列祖列宗啊,不孝後人老賭頭給你們敬酒了。」
老賭頭邊灑邊老邁的向九鹿縣方向跪了下來:「就要結束了,就要結束了,你們交給我的任務終於要結束了。這幾個頭就當是在敲門,請你們把家裡大門開啟,我老賭頭就要回來了。」
然後就老邁的一個頭一個頭的慢慢磕了下去。
梁庫心口一熱,也不自覺的向著省城方向跪了下來,想了半天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顫著聲:「媽,梁庫給您磕頭了!」
一個頭磕下去,村邊那棵老榆樹上頓時飛起一片秋鳥,振著翅帶著聲,久久飛旋在牧家村的上空。
就當梁庫抬起頭的時候,他看到了小輕。
小輕沒有去找朝歌,而是找到了梁庫。她把心事全告訴了梁庫,然後就笑著說:「你要替我保密哦!」
梁庫就說:「好!保證給你保密,我們來拉勾。」
小輕嗔笑:「阿庫好老土,什麼年代了還拉勾。你跟我一起對著太陽用最大的力氣喊就行了。」
梁庫用力的點點頭:「好,這個我在行!」
於是小輕對著那輪紅紅的巨大夕陽,用力的喊著:「我保證!」
梁庫和小輕並肩站著,他把兩手攏在嘴邊大吼:「我保證!」
小輕:「如果沒有小輕的同意,」
梁庫:「如果沒有小輕的同意,」
「她們剛才所說的一切秘密,」
「永遠永遠永遠,」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就算我明天再也回不來了,」
「就算……我明天再也回不來了,」
「就讓這個秘密,」
「跟一個叫小輕的女孩,」
「永遠永遠永遠的,」
「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這個世界上……」
看著小輕認真而又可愛的笑容,梁庫的淚再也忍不住的湧了出來。
這最後一天,只有朝歌是孤獨的,他再次彈起了鋼琴。
也許明天過後,他的命運之鎖也會同兩族人一樣解脫了。他第一次忽然很想自己的母親,他努力的尋找著,他在彈指間尋找著,他在琴鍵間尋找著,他在樂聲中尋找著,可那個影子卻始終模糊著,模糊在每個角落。
琴聲悠揚激盪,映著巨輪紅日,忽然一陣秋風驟出,蕩起漫天秋黃。
村長還像往常一樣,揹著手走在僅有的幾條村街間。他也說不出現在的感覺,就是想跟每個熟悉的族人見見面,打聲招呼。
夕陽最後一抹餘輝落在他那瘦而微駝的背上,落在安安靜靜的牧家村上,落在靜穆著祖墳地的每座荒丘上。
最後的晚餐上,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包餃子,就在第一鍋餃子撈起來的時候,梁庫忽然提議每個人都說一件過了明天后最想辦的事。
歡跳的乙木小姑娘搶著說:「回家就告訴我弟弟,姐姐好想你。」
胖子午火尖聲說:「找個地方好好打個電話給我兒子。」
瘦子老殷猶豫了下:「去還個債,再也不走了!」
水族黑漢憋了半天撓撓頭說:「我還沒想。」
老賭頭:「哈哈,我都這麼老了,找個老伴兒不過分吧!」
小靈眨眨眼:「我去親手做一條鏈子。」
小輕紅著一張粉臉:「能不能不說呀?那是秘密。」
梁庫一舉手:「我負責監督大家。」
氣氛歡愉而熱烈,每個人都在滿懷憧憬的說著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婉姨摸了摸已經和大家熟起來的小丑的頭:「醜醜,說說你最想做的事。」
小丑看了看眾人,信心十足的:「俺爹說了,等俺回去了,別忘了去他的墳上告訴他一聲,小丑回來了!」
小丑的稚嫩童音,又一下子讓場內靜了下來。
朝歌接過來靜靜的對眾人說:「我們每個家族都為了這個大局活了五百年,過了明天,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會好好的做一件事,為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每個人都在不停的傳遞著這句話。
梁庫激動的抹了把淚,說自己沒出息,總是容易掉淚,既然忍不住就讓他掉好了,反正這是高興的淚,是笑出來的淚。
他再提議大家邊吃餃子邊合唱一曲。
唱什麼呢?要唱就唱個喜慶的,唱個大家都希望的,那就唱拜年歌吧,我們提前互相拜個大年。
於是敲著碗筷、擊著桌子,大家熱鬧的唱起拜年歌來。
歡唱中,以往無數個畫面湧現在人們的眼前。
梁庫與朝歌在油罐車上的驚險一幕;朝歌與梁庫初次進入牧家村一幕;文物販子在與梁庫開玩笑一幕;小輕、小靈瓜棚下對花一幕;眾人開始為石函鬥局一幕;九鹿縣中朝歌鬥賭一幕;眾人開始逆轉大局中,姐妹花雙雙抬起掌訣一幕;朝歌、老賭頭、梁庫三人並肩衝出重圍一幕;九鹿縣的夜街上鋼琴微笑一幕;六甲旬出土一幕;所有人與土家對鬥一幕;此刻歡聚一幕;……
婉姨歡笑著,阿光歡笑著,姐妹花歡笑著,梁庫歡笑著……所有人歡笑著。
小小的牧家村從沒有過的沸騰了。
這一夜,絕美而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