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活著衝出湯山峪

營圍之中濃煙滾滾,根本無法看清平時都很難辨出的灰銀扁弦。而周圍圍攏而來的官兵又都以為這範圍還是他們熟悉的環境,可以暢通無阻,所以行動快速。卻不知道環境已經發生變化了,原來暢通的道路現在已經多出了許多可以傷人、殺人的器具。

鑽柵牆

簡單的「電閃回」在營圍裡達到了極好的效果。前面速度快衝勁大的兵卒們撞上灰銀扁弦頓時肉開骨斷,慢一些的也都甲衣破開,留下深深的血痕。而後面的兵卒並不清楚前面發生的事情,繼續在往前衝往前擠。於是全堆壓在了那些道旁樹之間,直到樹倒或絃斷為止。

被鋼弦勒住的兵卒發出了撕心的慘呼,而且是許多人匯成一片的慘呼,這其實比許多人立時喪命更讓人心驚。喪命只是短暫的一聲垂死呼喊,而不會有這樣持久的慘叫。慘叫聲在湯山峪中久久迴盪,回聲讓這慘烈成倍地增加。就彷彿那煙霧中藏著什麼嗜血的妖魔,正在無情地嚼噬著那些人的肌體。下意識地,眾多官兵停住了自己的腳步,緊張地、恐懼地在煙霧中尋看。而有一些已經接近了土石馬道的兵卒,不僅停下腳步,而且開始慢慢往後退走。

而這個時候齊君元已經從籠罩「電閃回」的煙霧中衝出來,距離營圍大門已經很近。雖然大門處有不少官兵把守,雖然他再沒有其他預先準備好的手段來對付那些官兵,但齊君元還是毫不猶豫地奔向了營門。

軍營中守護大門的官兵一般都是精英,不僅訓練有素,而且最富有經驗。因為營門處是個關鍵隘口,也是營牆上最大的一個開啟處,所以在冷兵器時代往往會成為突破的重點。這裡的大門守衛官兵也是一樣,雖然營圍之中遍佈煙火,雖然濃煙籠罩中慘呼不停,但是他們都沒有慌亂,而是馬上用鐵鏈條將營門鎖上,然後以盾、矛、弩組合的三層防禦陣勢嚴陣以待。

光著身體的齊君元目標很明顯,剛從煙霧中出來,所有的長矛、弩箭都微微轉向指向了他。但是齊君元根本沒有放緩腳步,就像全然未見前面那三層防禦陣勢一樣,快速地往別人的有效攻擊範圍內衝入。

眼見著齊君元就要被守門官兵的弩箭射成刺蝟了。突然隨著兩聲短暫的金屬脆響,營門兩側瞭樓上的大油盞翻落下來,盞子裡的火油潑灑得到處都是。還沒等上面的瞭哨兵卒搞清怎麼回事,又有兩支帶著火苗的箭釘在了瞭樓上,而且是在油盞翻潑的位置。火一下就躥了起來,躥上了瞭樓頂,躥下了瞭樓支架,並且將繼續流動潑濺的火油化成大大小小的火苗,如火雨般往下面堵住營門的三道防禦陣勢頭頂濺落。

瞭樓變成了兩個巨大的火把,而下面鎖定齊君元的三層防禦也開始騷亂起來。頭頂飄落的火雨濺落下來,雖然不能對身穿盔甲的他們造成太大的傷害,但是肌膚上小的灼燙,腳邊一下鋪滿火苗,難免還是會給他們造成一定恐慌的。

齊君元在繼續往前奔走,現在他能走的方向也只有這裡了。周圍聚攏來的官兵繞開慘呼不斷的煙霧,正好也是往營門這邊過來。因為營牆往裡有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無可燃物,所以煙霧是最少的。

兩邊是相夾而來的官兵,前面有堵住營門的官兵,營門也已經被鐵鏈鎖住。從形勢上看,赤身裸體兩手空空的齊君元根本沒有逃出去的機會。

但就在這個時候,堵門的三層防禦中突然有人連續翻倒在地。這些人大多是最後一排的弩手,而且是被弩箭射倒的。

「襲營!有人襲營!」遭到攻襲的守門官兵在驚恐地高呼。這下不僅門口徹底亂了,就連整個湯山峪營圍也亂了。門口的防禦馬上改變了方向,刀盾手全轉到朝門的一面,胡亂地以盾牌抵住營門。後面長矛手有一部分也轉過去,將長矛架在盾牌之間,防止外面有人衝擊營門,還有一部分依舊對著奔過來的齊君元。弓弩手則更亂,有些轉過來躲在了盾牌後面,有些依舊朝著齊君元的方向。還有一些則不知所措,前後轉幾次,不知該朝哪邊合適。

兩邊正在往營門處聚攏的官兵聽到「襲營」的高喊後,也都馬上往營牆而去。抓捕一個人和守住營圍、保護行宮相比,那就成了太微不足道的事情了。一個從沐虯宮中逃出的人抓得住抓不住和他們並不存在太大的直接關係,但如果營圍失守他們卻有可能是會掉腦袋的。

大門口繼續有人在倒下,都是朝向齊君元的弓弩手和長矛手。由於這時候防禦的陣勢已經散了,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遭受的攻擊是極為準確無情的。每一個倒下的人都是被小杆弩箭或者弓箭穿透脖頸,連臨死的一聲慘呼都無法發出。

兩邊的瞭樓徹底燒起來了。在山峪間變化不斷的穿峽風吹動下,不僅有大片的火雲火星飄散開來,而且隨風撲騰的火苗還竄上了木柵營門營牆。眼下火勢雖然不大,但如果不及時撲滅,真要將整個營牆連著燒起來了,那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快點滅火!先把火滅了!」有人在喊,也有人在動。但是才一動,幾個人便頓時頭顱崩裂、血花四濺,死相比那些被弩箭穿透脖頸的還要慘烈。急切間旁邊人都沒看清這些人是被什麼武器擊中的,但可以推測出這是與弓弩不同的彈子、飛石一類。由此可見襲營的不止一兩個人,單是遠襲的武器就已經有三種了。而且不僅遠襲的武器種類多,從殺傷準確度上判斷,來的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

「快找掩身處,防遠殺!對方遠殺攻擊厲害!」直到這時才有人找到了重點。眼下最重要的應該是不能被對方遠距離的武器殺死,然後才能阻止攻營和救火。喊聲提醒了一些人也解脫了一些人,於是依舊堅守陣形位置不敢亂動的都慌亂地找尋可以掩身的位置,最不濟的也知道馬上就地趴伏。

再沒人迎對齊君元了,不過齊君元並沒有就此確定可以逃出。營門被鐵鏈鎖著,還有那麼多官兵堵著,不要說出去,就連線近營門都不大可能。而後面的煙霧中雖然有很多官兵被糾絆其中,可以給他爭取一些時間。但此時沐虯宮中的護衛已經追到,他們在前面已經出事的狀況提醒下,快速穿過「電閃回」應該是很輕易的事情。

齊君元在距離營門還有五六十步的地方站住了,往營門左右稍稍掃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然後他再次做了一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徑直走到旁邊一個油盞邊,端起油盞將火油澆在自己身上。

滿身火油的齊君元朝著營門左側奔跑過去,那裡的營牆已經有很多處引上了火頭。在穿峽風的吹動下,周圍還不時有火苗火星飛舞。但是齊君元卻絲毫不忌諱自己滿身的火油,毫不顧忌地往那營牆處衝去。

雖然這個時候注意齊君元的人已經不多,但看到他所作所為的人都認為他是在找死。所以不管看到沒看到的都沒有再攔阻他,最終讓他燒死在營牆前也算是有了一個交代。

奔跑中的齊君元身形有幾個靈巧的閃躲,避開了一些空中飄舞的火苗火星。他是要逃而不是要死,當然不能讓這些火苗火星引燃自己身上的火油。

到了營牆跟前,他找準一個柵格。這個柵格他在進營圍被搜身時就已經選定,因為它比其他柵格的間隙要稍大些。但是即便稍大些,也是隻能容得一隻野貓鑽過的空隙,普通人怎麼都不可能從中鑽出去。

可是齊君元不是普通人,他是離恨谷妙成閣的高手,最最精通的就是各種精妙器具的製作。而這榫接的柵牆雖然緊密牢靠,但在他的眼中卻是有著太多的紕漏,與精妙精密的概念相去太遠太遠。

齊君元在地上抓起幾把泥土,先狠狠地將這個柵格附近的幾個火苗撲滅,再快速看一眼柵格的榫接形式,確定為轉角榫連線。接下來齊君元開始動手,但不是直接對他選定的柵格,而是先依次在與這個柵格左右連線的幾個柵格立柱上動手。他在立柱根部用力踹了幾踹,又將上榫處用力搖了幾下,然後用肩頭猛然往旁邊一推,於是左右連線的幾個柵格立柱都略微往兩邊移動了一點點。而幾個柵格移動的距離加起來卻是一個不小的間隙,所以當到了只剩左右連線的最後兩個柵格時,它們的間隙大小已經和選定的那個柵格差不多了。

齊君元以最快的速度繼續著,他必須在別人沒有看清他的意圖之前完成要做的事情。剩下的最後兩個柵格他不僅踹了立柱根部幾腳,而且榫接處搖晃之後他還在立柱中間部分往外踹了好幾腳。然後他將身體擠在選定的間隔中感覺下,這是為了確定身體上下各部位與立柱表面起伏的最佳吻合度。確定了最合適的高度位置後,他全身開始用力,腰背四肢前後推的同時將身體往外擠。

營門周圍在燃燒之後也已經煙霧繚繞視線不清,不過還是有很多人看到了齊君元所做的一切。前面他們並不能理解為什麼這麼做,但是到最後一刻時他們都驚訝得目瞪口呆。那柵格的間隙竟然擴大了,而且擴大了許多。所以赤身裸體又澆滿火油的齊君元,可以從那擴大了的間隙中很滑爽地鑽過去。

「攔住他,不要讓他再鑽出外道營牆了。」後面有人在喊,是帶著護衛已經趕到不遠處的汪伯定。他看出齊君元還有一道營牆需要鑽,而一道牆與二道牆之間的距離很近。兩道營牆的作用本身就是為了讓敵人翻越一道牆後陷入狹窄的空間中,那麼裡面無論用長矛還是弓弩都可以輕鬆地置他們於死地。同樣的道理,現在這種情況下,只需用長矛或弓弩就可以從二道牆柵格中阻止齊君元調整榫接狀態擴大柵格間隙逃出。

齊君元已經開始動手了。由於外圍的營牆框定範圍更大,長度更長,而且是用於第一道防禦,所以無論緊密度還是間隙寬度都不如裡面二道營牆,齊君元就近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柵格。

不過裡面的官兵也開始行動了。聽到汪伯定的指示後,立刻有幾個想借機立功的兵卒從掩身處出來,挺矛持弩直奔齊君元所在的位置而來。

但是外面遠殺攻襲的高手行動更快更準確,那幾個兵卒才出來,便立刻被連續的弓箭射翻。而且從這個時候開始,外面遠襲的所有殺器全是針對齊君元選好的鑽出位置。不要說那些兵卒,就是及時趕到的那些護衛也都被遠襲的殺器封住,無法接近營牆。

也就兩輪快速的箭矢和彈子阻擊,齊君元就已經及時鑽出了營牆。而等到湯山峪的官兵們滅了營門口的火,拿了鑰匙開啟營門追出來時。齊君元和外面襲營的高手全都不見了,並且連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反覆激

李弘冀一直呆坐在升雲殿的主椅案前,像是在盯看著案上的什麼,但實際案桌上什麼文案描圖都沒有。又像是在聆聽著什麼,但升雲殿處於沐虯宮深圍之處,一點都聽不到外面的喧鬧。所以李弘冀只能是在想著什麼,專注而激烈地思考著什麼。

的確,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他所遇的情形幾番變化,他的命運也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百轉千回。從希望到失望,從巔峰到低谷。一會兒是天堂,一會兒是地獄。全部的身心都被牽引在其中,起伏著、激盪著、沸騰著……

刺客主動送上門來,對於李弘冀來說是個天大的好事。接下來只需將這刺客送到元宗李璟面前澄清事實,自己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將恢復。而他最初的想法也覺得刺客主動過來就是為了這個,最多是會提一些特別豐厚的要求而已。但是讓他怎麼都沒有想到的是,這刺客竟然是為了陷害自己而來。

當刺客說出一連串針對自己的陷害手段時,李弘冀其實心裡感到非常害怕。他沒想到有人會這麼周密地對自己下手,而且是在不動聲色之間。直到這時他才知道自己其實早就陷入了一個暗流盤旋的漩渦中卻還毫不知情。而當那個刺客出現中毒狀態後,他驚駭了,也絕望了。他沒想到世上真有捨棄性命以死做局的人,而且他更知道刺客這一死對他意味著什麼。最後的一個希望破滅,最後的一個機會失落,所有的罪狀不僅坐實,而且這些罪責會因為這個主動上門並且死在自己面前的刺客而變本加厲,讓他百口莫辯。

但這還不是最絕望的時候,李弘冀將自己親信拉到一邊秘密商議,就是想將刺客之死的影響降到最小。即便沒了洗清冤屈的證據,也不能讓別人計謀得逞,將自己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可坐下來還沒等說話,前面卻又傳來訊息,說刺客詐屍逃走了。是不問源館豐知通最早發覺刺客狀態異常,但是護衛不聽他的指示報警攔截,所以不問源館的人全數退出了追捕。

詐屍!李弘冀先是一驚,但隨即便明白過來。詐屍是絕不可能的事情,假死倒也不算意外,也就是說,剛才那刺客雖顯死相其實卻沒死。李弘冀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刺客的假死之相竟然連德總管都騙過了。但他同時也再次看到了希望,只要將刺客活擒了,那麼自己就又可以洗脫罪狀了。而此時汪伯定、德總管根本沒等吩咐就已經趕去前面院子,組織護衛圍捕刺客。

李弘冀坐定升雲殿中等待訊息,他的心中此刻還算放鬆。即便不問源館退出追捕,但是憑著自己的私聘高手、宮中護衛以及外面湯山峪營圍的官兵,這個刺客肯定插翅難飛。

就在這等待的過程中,李弘冀的放鬆漸漸被其他情緒替代了。

他先是開始在心裡反覆著極大的懊悔。自己要是在階臺院裡再多待一會兒,那個假死的刺客不就無處可逃了嗎?還有不問源館的人,他們難道真像刺客說的留在自己身邊是要截搶寶藏皮卷嗎?不對!後來刺客自己都說了,皮卷只是陷害自己的又一個佈局。所以這要麼也在皮卷的陷害佈局之中,要麼就是刺客臨時起意的離間之技。唉,如果剛才自己信任豐知通的話,那麼刺客不也無法逃走嗎?

李弘冀越想越懊惱,但這懊惱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便開始轉化成了恐懼,比剛才知道自己一直被陷害更恐懼,比眼看著刺客以死來讓自己冤屈罪責坐實更加恐懼。因為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刺客為什麼要假死?如他此行是為陷害自己而來的,那麼沒有死不就達不到最佳效果了嗎?

不!不對!李弘冀猛然醒悟過來。他的手腳一陣亂顫,背脊間寒意四散開來,心臟狂跳不已,跳得眼前金星亂冒,跳得喉嚨間血腥氣瀰漫。

被擒的刺客從二道亭開始就一直宣告自己是刺殺齊王的刺客,有事要與吳王商議。於是才被帶進了湯山峪營圍,才被帶到沐虯宮裡的自己面前。如果這個刺客最終死在自己面前的話,人們最多會說是他李弘冀殺人滅口,導致他冤屈的罪責坐實無法洗脫。但如果這刺客活生生地從沐虯宮、從湯山峪營圍、從湯山兩道亭卡逃出的話,那別人不就更會確定這刺客是他李弘冀的人了嗎?試想一下,如果沒有李弘冀的指示和安排,刺客怎麼可能一個人從眾多高手和重重機關的沐虯宮中逃出,怎麼可能一個人闖過遍佈官兵的湯山峪營圍中逃出,怎麼可能一個人連闖兩道巡查不斷的亭卡逃出。所以別人想陷害自己的罪名還是一樣可以坐實。

不僅如此,人們還會想,他李弘冀能冒險設法將這樣一個重要的刺客送走,而不採取更為簡便的殺人滅口,說明這個刺客還有更大的作用,說明他李弘冀還有下一步更重大的刺殺計劃。這樣的話李璟不僅不會再讓李弘冀回到身邊掌握重權,並且還會時刻防備著他。這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之地,比讓他死更為冤屈恥辱的事情。

「吳王,吳王。」旁邊有人在輕聲呼喚。

李弘冀從呆定的狀態中扭轉過頭,看到喚他的是汪伯定。他先迷茫地看一眼又將頭轉回去,但才轉回去,就又猛地整個身體轉過來,並且一把抓住汪伯定。因為他想起來汪伯定是去追捕刺客的,現在回到這裡應該是給自己帶回了訊息。

「抓住了嗎?刺客抓住了嗎?」

汪伯定沒有說話,而是表情痛苦地搖搖頭。他在齊君元鑽出營圍柵格的那個瞬間突然意識到,這個刺客如果順利逃走的話,將會給李弘冀造成更毒狠的陷害。所以將這結果告訴李弘冀,他心中萬分的不忍。

「那,殺死了?」李弘冀的聲音怯怯的,好像是不敢問這個問題。

汪伯定咬咬牙,然後很無奈地再次搖搖頭。

沒等汪伯定搖頭結束,李弘冀雙眼一睜一凸,喉中「咯噔」一響,滿口的鮮血激噴在汪伯定懷裡。

宋代鎮江人賈順平所著《江璧軒後朝秘考》中有詳記:「……文獻太子禁湯山泉宮,有蜀人流匪襲,疑為私怨。泉宮失火,太子驚嚇,因此患疾……」

刺局成功了。無論豐知通也好,還是汪伯定和李弘冀自己,他們其實都差了一步棋。他們只是想到那個主動來的刺客逃走是為了陷害李弘冀,讓他從此再無翻身掌權的機會。卻沒想到別人這個刺局真正的目的正是要李弘冀悟出這樣的結果,預見到自己的處境。從而在心理和身體上給予他沉重打擊,以精神上的絕望和身體上的紊亂奪取其性命。

齊君元是離恨谷妙成閣出身的頂尖刺客,最擅長的是製作絕妙器具。但妙成閣中許多絕妙器具的製作是要針對某個特定人體的,所以對人的身體、心理狀況進行了解也是妙成閣一個重要的修習,否則是成不了這一屬頂尖刺客的。也就是說,妙成閣中頂尖高手不僅會做妙器,還懂得將人當成妙器一樣去研究。

像齊君元修習達到的技藝程度,在瞭解刺標身體特點和生活習慣之後,哪怕只是在一件平常器具上做一個別扭的設定,都是可以給人的心理和生理造成極大影響的。久而久之還會導致痼疾,嚴重時甚至一命嗚呼。其原理其實和暗算李璟的詭異畫作是一樣的。

齊君元這一次的刺局是直接做在李弘冀的身體和心理上。本來他通過對間接獲取的資訊進行分析,覺得刺殺李弘冀是個完全沒有可能的活兒。但是正好亭長提到湯山縣縣令進入過沐虯宮,大概說了些其中的情況,這讓齊君元找到了一個別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機會。

沐虯宮中有多個溫泉泉眼,裡面溫熱悶溼,氣流不暢。這對於李弘冀這樣元火最旺年紀的男子而言,會覺得溫燥難散、內乏體軟。而禁居範圍太小,所見景象單一,這對胸藏天地的李弘冀肯定會造成極大的壓抑。再有李弘冀是受冤屈被禁居的,心中本就鬱氣淤結不解。

所以齊君元推測了一下李弘冀眼下的身體狀況。溫熱悶溼會導致他內火灼旺,丹元缺潤,氣浮心焦。陰陽兩脈難衡,陽亢卻多虛火,陰弱卻多溫溼。再加上環境約束,胸氣難舒,這樣便在本元、經脈、心意之間形成氣息的糾纏。否不出,泰不進;陽不平,陰不和。

之後齊君元在亭長安排下,兩次遠遠地看到了李弘冀。雖然距離遠,只能大概看到外相。但是對可以將人當做瓷器一樣欣賞並且體會其中意境的齊君元來說已經足夠。李弘冀背直、頸彎、胸含,雙腿寬分,手臂擺動與身體不協調等等細節都證實了齊君元之前的推測。所以他決定實施一個極為大膽也極為不可思議的刺局,雖然這個刺局極度冒險,但對於他們來說卻是眼下唯一殺死李弘冀的機會。

設計這樣一個刺局其實是受到一個人的很大啟發,這人曾經兩次以自身做兜佈局。一次是在潭州隻身去見楚主周行逢,還有一次是在廣信設局刺殺防禦使吳同傑。這人便是範嘯天,他的那兩個刺局都可以作為借鑑。

不過齊君元設計的刺局和範嘯天不完全一樣,他只是將自己作為輔助的工具和手段,真正實施刺殺的其實是李弘冀自身。所有計劃是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快的形勢變化和情緒變化,誘發李弘冀身體內部存在的痼疾,達到刺殺目的。正是因為這個,齊君元才逼迫卜福說出和李弘冀有關的所有事情,這樣才能在短時間內讓李弘冀在極端情緒間反覆。

齊君元主動出現宣告自己是刺殺吳王的刺客,首先將李弘冀的心情提升到欣喜和興奮的極點。然後急於見到齊君元的迫切,又讓李弘冀原本就內火灼旺的心情變得更加焦急浮躁。當齊君元見到李弘冀後,所有真相的敘述是給李弘冀心神的一記寒刺,讓他頓時陷入極度的驚駭和恐懼,剛剛累積的內元焦熱之氣全都凝結體內不能疏散。

齊君元在死去之前說明自己此來是又一次陷害,並且肆意張狂地對李弘冀進行譏笑和嘲諷,然後所有人都回天乏術,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於是剛剛見到了希望又突然失去是對李弘冀心理的一重打擊,讓他感到絕望,這是一個極大的落差。而肆意的嘲諷更是打擊,心氣志願極高的李弘冀遭受到宵小連番的暗算已經是氣血難平,再被這麼一番嘲諷,頓時變得血氣混雜、陰陽混亂、五神不守。

齊君元死後又活,李弘冀急驚、急喜,不能疏散的混雜氣息再次衝擊五臟六腑、心神百骸。但是當他意識到這一個刺客如果逃走了的話,自己的處境會陷入更為深暗的地獄中時,全身的血脈氣息再次凝固。脊脈繃緊,肌骨繃緊,心境繃緊,神經繃緊。清入混不出,神出魂不回,整個身體就如同一個到處卡澀不能運轉的機器。

而當知道刺客逃走之後,那就真如人們常說的「天塌地裂、山倒海灌」。李弘冀的身體從內到外的罡氣頓散、豪光盡滅,就如同撤去了身體周圍所有的支援和保護。而偏偏此刻他頭上頂著一塊無形的巨石,沒了這些支援和保護,那無形的巨石便貫頭而下,直入心底。內外壓力,導致氣血逆流而行、旁路而出,嘔血不止。

在這個刺局中,找來的三個幫手很重要。唐三娘可以調變假死的毒藥,這毒藥能讓身體產生完全和中毒一樣的反應,並且可以麻醉身體基本功能,讓人短時間內完全處於無呼吸無心跳的死亡狀態,就連高手都無法辨別出來。

範嘯天預先給齊君元進行了裝扮,但這裝扮只有在溫溼狀態下才能體現。沐虯宮階臺院裡的溼度溫度都比外面高,加上齊君元在假中毒的狀態下汗水直流,就可以將範嘯天預先的裝扮顯現出來。而這裝扮可以讓他的面相比死去的人更像死去的人。

啞巴的遠射技藝可以協助齊君元最終逃出湯山峪營圍。齊君元早就想好,不管沐虯宮還是營圍之中,他都可以隨著心意利用周圍的一切渾水摸魚往外逃。但是又不能不擇方向方位亂逃,對周圍環境道路不熟,一旦陷入兵營深處,等護衛和官兵們的狀態調整過來後就再無機會逃出。所以最可靠的路線應該從原路出,而原路出的關鍵處是大門,此處始終都會有重兵把守。要想避開這些把守的官兵並找到準點爭取時間鑽出營圍的營牆,就只能靠啞巴遠射的壓制和震懾了。

這一個綜合了各種匪夷所思殺技的絕妙刺局,可能只有齊君元能想到,也可能只有齊君元敢去做並做好。但這個刺局也存在一個不能完美的巨大缺陷,就是不能一擊而殺。最終能否成功刺殺目標不在刺客的掌握之中,而是要看刺標自身。

三日之後,傳來訊息,李弘冀突發嘔血重症。皇上李璟下旨將其緊急接回金陵,讓宮中御醫給予最好的救治。

半月之後,再傳來訊息,李弘冀病情已經控制,嘔血止住。

一月之後,李弘冀病情好轉。

也是這個時候,黃快嘴傳離恨谷密語:「再刺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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