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娘這句話一齣口,範嘯天和啞巴都猛然轉身轉頭,朝向唐三娘,睜大訝異的眼睛。
「刺局已經做成了?齊王會死的?」範嘯天追問道。
「對,老天爺會要了他的命。」
「什麼,老天爺?啥時候?」
「當第一場春雨來臨時。」
魔喚魂
蜀國和大周的戰事從一開始便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周軍「游龍吞珠」的計劃未曾能夠按照最初的想法得以實施。就在周世宗重新調整計劃結構,分三路分別迎對秦州、成都趕來的趙季札部以及東西川要隘青雲寨後,又一個意外出現了。不過這一次是給了周軍一個意外驚喜,而對於蜀軍的拒敵方案則是難以想象的巨大危機。
周世宗和趙匡胤親自迎對從成都而來的趙季札部。雙方還沒有遭遇,準確些說應該是雙方探馬都還沒有探出對方的兵馬在什麼位置、和自己距離多遠,那趙季札就已經開始畏縮不前。當成都方面的蜀軍差不多到達德陽的時候,趙季札就再不敢往前去了。停了幾日後,有探馬來報,說周軍的大隊兵馬朝德陽方向而來。趙季札一聽這訊息嚇得馬上單騎馳返成都,這一路逃下來,沿途官府都以為蜀軍大敗,一時間恐慌情緒瀰漫了整個蜀國。
趙季札逃跑,帶來恐慌還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所轄兵馬是由沿途各州調來的。他一逃走,那些人馬沒有統一指揮的將帥,於是立刻各自返回原來州府。而沿途駐守兵馬見皇上派來的大隊人馬全部退散,更是無心拒敵,正面迎對周軍的軍事力量全盤瓦解。以至於一夜之間被周軍連奪三鎮四寨,完全沒有抵抗能力。
幸好有利州鎮守使、興元府山南西道節度使派來協助的兩路人馬及時趕到三泉,將周軍突進之勢阻止,否則的話周軍一路長驅直入、突破劍閣都是有可能的。
趙季札未曾臨陣就已逃脫,此舉一下就將王昭遠的深遠計劃徹底打破了。原來他想讓趙季札藉此機會進位入朝,成為自己在朝中明爭暗鬥的有力臂膀。卻沒想到爛泥扶不上牆,蛤蟆當不了馬。這廢物東西非但沒掙到一點臉面,反而將他王昭遠陷入一個錯薦人、誤大計的境地,搞不好還得連帶受責。
王昭遠在心中不歇氣地暗罵趙季札蠢材加廢物,哪怕是剛遇上週軍就馬上逃,那樣也可以有各種理由來圓說。比如周軍勢強,比如氣候突變於蜀軍不利,比如有蜀地賊匪相助周軍尋捷徑偷襲,總之是能把逃跑之舉說得合情合理的。甚至還可以將逃脫說成是為了儲存各部實力,等周軍深入後再合擊等等,並以此為功反過來邀賞。但是現在離得敵兵還遠遠的,主帥就獨自逃回來了,這情況怎麼都沒法圓過來。
不過王昭遠畢竟是王昭遠,他為了自己可以親孃、老子都賣了,更何況一個對自己不再有用的蠢材廢物。於是王昭遠趕緊前去進見孟昶,一見孟昶其他話不說,首先便是要求孟昶立刻將已經收押的趙季札斬首:「皇上,此奸猾矇蔽之小賊、禍國殃民之大害,如不立斬難祛民懼、難振軍威。他平時以奸詐假象矇蔽微臣也就算了,微臣心地寬厚,上他當實屬難免。最可惡者他竟然連皇上都矇蔽,明明無能卻不拒賦予的重任,想偷巧撞運撈功勞。這是欺君之罪,這是禍國之罪!皇上,你不用念微臣之面輕責於他,我主張將其立斬。」
王昭遠的話說得太巧妙了。他一腔憤恨地主動將趙季札往刀口上推,不僅表現出自己只是個忠厚的受矇騙者,而且還表現出對孟昶的絕對忠誠。同時他話裡還有意無意地點出孟昶自己也沒有看出趙季札的真實面目來,這其實就將孟昶和自己捆綁到一塊兒了。那孟昶聽到這話怎麼都會琢磨一下,如果他要一併降罪給王昭遠的話,那也就意味著在打自己嘴巴子。
「唉,也真是的。當時我推薦趙季札時毋昭裔大人也在,我昏愚不辨,那毋大人卻是銳目如電,平時裡訊息又靈,成都府官家人他全都瞭然。可是那天怎麼提到趙季札時卻一點異議都沒有?是因為擔心邊關戰事給疏忽了,還是有著其他什麼打算?」這一次王昭遠沒有暗示,而是直接將責任推到毋昭裔身上去了。
孟昶沉吟不語,王昭遠的話肯定是提醒他了,那天毋昭裔確實沒有對使用趙季札提出一點異議。
其實趙季札這人平時誇誇其談、自吹自擂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他是否確有真才實學卻無從考證,因為誰都沒見他親自上過戰場。所以毋昭裔那天沒有阻攔還是比較一分為二的做法,因為確實不知道趙季札到底行不行。再有也是給王昭遠面子,國家危難之時,他不想與王昭遠鬧出不和。
一個人能自吹自擂那是必須有一定理論基礎的,否則處處漏洞被人揭破那還怎麼吹。趙季札也是一樣,他平常用以自吹的一些良策、謀略都是從書籍上得來的正確理論,如果沒有這些積累,如果對軍事戰略、統兵排陣一無所知,他自己也不敢隨便接了孟昶的委派。而且就算這些理論是紙上談兵,那到了戰場上也該是刀兵來往幾個回合才能看出。在這過程中的一些謬誤很快被反饋到成都,那麼孟昶這邊進行調整也是來得及的。這些不僅王昭遠想到了,毋昭裔也想到了,這也是他未曾斷然加以阻止的原因。
但趙季札連周軍的照面都沒打就逃回了成都,這是王昭遠和毋昭裔都沒有想到的。不僅王昭遠、毋昭裔沒有想到,其實就連趙季札自己都沒有想到。
由於趙季札所轄領的兵馬由軍部從各州府統一調配,按指定時間、地點在沿途與趙季札會合。所以趙季札在離開成都時只從軍部呼叫了幾個中軍、助事,然後再帶些親信和門客便直奔鳳州。
就在趙季札所呼叫的中軍、助事中,有一箇中軍官是主動要求加入的,他就是通過王昭遠安置在兵部的王炎霸。對於一個小小中軍官的要求,軍部調配的官員完全可以不予理睬。但問題是王炎霸是皇上現在極為寵愛的秦豔孃的表弟,一個平時還算會來事但不是很懂深淺的年輕人。也許他覺得上戰場會是建功立業、飛黃騰達的好機會,卻不能理會出生入死一百回都不及他表姐在皇上耳邊吹陣風的道理。
既然王炎霸不懂深淺,那就不會有人亂教他識深淺,在這些與皇上有直接聯絡的人面前說錯一句話可能帶來的就是殺身之禍。既然不敢得罪,那就肯定會有人來做順水人情,而且刻意將他委任在趙季札貼身處負責重要事務。所以已經算得上皇親國戚的王炎霸跟著趙季札一起出成都奔赴了鳳州。
離恨谷詭驚亭的技藝中用來驚駭恐嚇的手段是多種多樣的,從形到聲到境到意。而其中聲嚇一技也是花樣眾多、匪夷所思,其中最為高明的並非以突然之聲、意外之聲將人嚇得膽囊破裂死在當場。最為高明的聲嚇其實是施於無形的,是用最為平常的交談、最為正常的表現,逐漸將目標意志恐嚇到完全摧毀。
從剛剛離開成都開始,王炎霸作為趙季札的貼身中軍官便不可避免地會和他議論戰局,聊天解悶。而且趙季札多少也聽說過王炎霸的背景,所以為了拉近關係,為了多瞭解些秦豔孃的情況作為以後登階進位的資本,也是十分樂意與王炎霸交談的。
也不知道王炎霸從什麼時候開始多了個口頭禪,「愚者逼事」。趙季札一直都未問清這四個字什麼意思,只估計是王炎霸老家那邊掛在話頭話尾的髒話。而且單從字面上理解,大概是罵愚蠢的人總會出現些逼事情。想想王炎霸一介草民,因為表姐受皇上寵愛的關係突然飛黃騰達,但那舊底子一時半會兒還剝不乾淨,所以口頭上帶些髒字趙季札還是非常能夠體諒的。
但是趙季札根本無法想象的是,「愚者逼事」這麼四個字其實就是對他實施的一個絕妙的恐嚇手段。四個字真實的讀音、讀意其實是「遇周必死」,王炎霸是要在所有可以利用的機會里對趙季札不斷灌輸這樣一個概念。
從現代知識來分析,這是一種意念灌輸法,也叫瞬間資訊輸入。曾經有人做過一種試驗,就是在正常的電影膠片中每隔一百多張膠片就加入一張鬼怪的膠片,這在放映過程中是完全看不出來的。但是觀看電影的人卻會慢慢產生恐懼感,因為那看不見的鬼怪圖片已經通過人們其他更為敏銳的感官感覺收錄進大腦了。
王炎霸的這句口頭禪就像電影膠片中的鬼怪圖片,實際上可能還比鬼怪圖片更加直接、更加明顯。所以趙季札心中的恐懼就被這四個字很快積累了起來,在內心深處不由自主地就構築出一個「遇周必死」的概念。而且這樣的心理負擔在無形中不斷加重,以至於精神狀態漸漸地不能承受。最終導致意志徹底崩潰,思維意識出現混亂,完全失去了對戰的勇氣,在倉皇迷亂中逃回成都。
王炎霸運用的這種技法在離恨谷中叫「魘魔喚魂」,其效果是根據施用者的施加密度和目標的心理承受力來確定的。王炎霸的施加密度應該還算正常,但是趙季札的心理承受力卻是出乎意料的差。這和他常年就任閒職、養尊處優、缺乏實際的歷練是有很大關係的。所以最終結果也是出乎王炎霸意料的,他原以為趙季札會在一兩場相衡的或稍落下風的戰鬥之後出現畏懼和退逃,卻沒想到根本還沒見到周軍的影子呢,趙季札就已經逃回成都了。
如果是趙崇柞、毋昭裔都在成都,他們肯定會細究一下其中隱情。一個難得有機會掌握重權的人,一個躊躇滿志要有一番作為的人,一個在接受皇上委派時並非強加於他,而他自己也未有絲毫推卻的人,怎麼可能在和對方完全沒有交鋒的狀態下就獨自逃回。而且真是臨陣脫逃的話他也應該往無人認識的地方逃,怎麼可能逃回成都、逃到孟昶跟前,那不是和尋死自殺一樣嗎?可尋死自殺的人都是有充足理由的,那麼趙季札的理由是什麼?
問題是趙崇柞、毋昭裔都不在成都,而唯一能說動孟昶的王昭遠完全改變了最初的態度,不留任何餘度地要將趙季札往刀口上送。王昭遠這樣做是權衡過的,他生怕趙季札拖著不殺,萬一什麼時候說錯話或者為了保住性命,將自己與他暗中籌劃先取功績,再聯手秦豔娘,一起對付毋昭裔、趙崇柞和花蕊夫人的計劃透露給孟昶知道。所以殺趙季札是必須的,這是後患,必須滅口。
「就這樣殺了是否顯得草率,要不先收監,等毋昭裔大人回來讓他細審一下,然後再廣告天下梟首示眾。」孟昶這想法還是很穩妥的。
「皇上,此時此刻乃國家危難之時。如此殃國大罪之人,必須果斷處以極刑。這是為了顯示皇上的霹靂手段,和對此行為者的痛恨。同時也是警告其他官員將帥,當奮勇向前,不吝生死。」王昭遠說得也很有道理。
最終在王昭遠的促使下,孟昶連趙季札的面都沒見一下就下令將他處死了。趙季札之死如果從源頭上論,其實應該算是被王炎霸刺殺的。只是這樣一個將「魘魔喚魂」技法運用於正常交談的刺局,這世上已經沒有幾人能夠窺破。
買花錢
就在王昭遠勸說孟昶立即處死趙季札的過程中,蜀國後宮分釵廊中正進行著另外一番爭鬥。這是一個雙方人數非常懸殊的爭鬥,但挑釁的是人數僅為一個的秦豔娘,被挑釁的是花蕊夫人和後宮一大群的嬪妃。一般而言,主動挑釁的往往是胸有成竹的,所以即便人數懸殊非常大,仍是無法判定誰會最終佔到上風。
今天是發放後宮各嬪妃月例花費的日子,也就是所謂的分發「買花錢」,後宮中這件事情一直都是由花蕊夫人負責。這並非一件容易做的事情,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大周入侵蜀國,各種費用都緊張,所以後宮中的月例也有所削減。因為這些月例花費來源只有部分是宮需府供給,還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外官、外域和蜀國轄下部族進獻的供奉。由於戰事吃緊,局勢微妙,所以這部分供奉有的暫停了,有的縮減了。這樣一來可以分發的月例費用很明顯地大幅下降,搞得宮中嬪妃們最近都嘴尖鼻子翹的。
宮中分發「買花錢」本來就是個很為難的事情,因為除了宮需府給的是鑄錢外,入宮的供奉都是東西。這些東西不可能每個人都分過來,價值上也有高有低。但是花蕊夫人卻能衡量好價值高低、數量多少儘量做到公平。至於誰中意什麼東西,那麼在分發完之後嬪妃們私下裡再交換調整。
女人最多事,特別是關係利益和麵子的事,所以花蕊夫人再怎麼公平都還是會稍有差距的。以往憑著花蕊夫人受寵的地位,稍有些差距也沒人敢和她囉嗦什麼。但是這兩個月來卻好像有些異樣了,有些嬪妃在分發出現差異時會直接與花蕊夫人理論。而且對大幅下降的月例也有很多抱怨,並不忌諱花蕊夫人是否在場。
花蕊夫人心中很清楚,出現這樣的狀況其實和秦豔孃的入宮有很大關係。原先可以說是自己一統後宮,但是現在那秦豔娘卻奪了半邊去了。而且從她的各種做法以及現在在民間百姓心中的地位來說,甚至已經超過了花蕊夫人。
「今日我不再多說了,月例依舊是少了,原因大家也都清楚。但我知道這月例並非不夠用,大家都節儉一點,就算是替皇上分憂吧。」花蕊夫人坐在分釵廊中,輕柔柔的話音中卻透著股權威。
當看著已經分好的不多的月例後,有些嬪妃卻開始低聲訴起苦來。不過附和的人並不多,這些嬪妃大多是來自官宦、貴族人家,很多事情還是拎得清楚的。眼下國家局勢吃緊,不要說月例少了,即便是停了、沒了,又能怎樣?總不至於逃出宮去吧。
「依次領了吧。抱怨不抱怨都這麼多,有總比沒有好。你們只當是簡衣素食為皇上、為蜀國念佛祈願,只盼望這狀況早日過去,只求得國家安泰、皇上安康。」花蕊夫人句句是肺腑之言。
眾人再無話說,讓貼身宮女依次上前領取月例。
「且慢!」突然間一聲嬌啼若琴音繞樑,隨即環佩叮噹,香風輕漾,一個妖嬈的身影往分釵廊中款款走入。
眾人回頭看去,來的是一個她們全都不認識的女子。但是從華貴的服飾上看,這女子分明是宮中的。而且所戴釵飾的價值都不菲,一般嬪妃很少能夠擁有。女子的長相似乎並不比任何一個嬪妃俏麗,但是面容、眉眼之間的搭配卻透著沒有瑕疵的完美,那是一種連女人都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一時間大家紛紛交頭接耳,隨即在相互提醒下都很快猜出她是什麼人。在蜀宮之中,能夠一身如此不菲的華服和配飾,能夠美豔妖嬈如斯,能夠毫無懼意地在花蕊夫人面前發聲喝止,這樣的女人只有一個,一個近來一直纏繞著她們的傳說,秦豔娘。
「你是秦昭容?」花蕊夫人也是第一次見到秦豔娘。雖然秦豔孃的出現很讓她感到意外,更不知道她的出現目的為何,但是在今天這個場合下她還是覺得對自己有利的。因為蜀宮嬪妃都集中在這裡,而自己怎麼都還算蜀宮中的當家人。所以不管是從秦豔娘奪寵那方面講,還是自己掌控著各宮院月例費用這方面講,在場的所有嬪妃都應該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你是慧妃?我叫你花蕊姐姐吧。」又是一個意外,秦豔娘竟然沒有對花蕊夫人行尊上之禮,而是非常囂張地直喚花蕊夫人為姐姐。看起來這只是不大懂禮數,但已經進宮好些時日了,這些禮數不可能沒有人教會。如果不是不懂禮數,那麼這樣就只有可能是將自己已經放在一個和花蕊夫人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花蕊夫人雖是出身官家,但是為人寬厚。她並沒有在意秦豔孃的態度,依舊言語婉轉,笑顏淡淡:「早就聽聞秦妃絕代,今日一見果然佳人,為我蜀宮增色。」
「哪裡哪裡,花開四季,依時而榮。我只是恰到時節,哪及得花蕊姐姐長開不敗。」秦豔娘這話明著像是在讚美花蕊夫人,但只要細細回味一下,便能品出她話裡實際是在暗示現在輪到自己佔盡風華的時候。這樣說話在民間被稱為說陰話,誰又能知道,這說陰話的本事在離恨谷中叫「弦外音」,是勾魂樓的技藝之一,也是秦豔娘最擅長的技藝之一。她可以用言外之意將人勾吊得失魂落魄,也可以用話外之話將人罵得轉不過彎來,就像她還是秦笙笙時罵範嘯天那樣。
周圍一片寂靜,悄聲的交頭接耳已經完全停止。周圍的人都已經從看似融融的場面中體會到緊張的氣氛,脂紅粉香之中彷彿已經有刃光鋒影閃動。
花蕊夫人微微皺了下眉頭,她文采出眾擅長寫詩填詞,這言外之意當然領會得到。只是這種言外之話她卻是不會說,而且也不屑於說。再有讓她覺得奇怪的是,這秦豔娘才是初見,為何就如此敵對?但回頭再想想,自己心中何嘗不是早就將秦豔娘視作死敵。
「秦妃來此有何貴幹?」花蕊夫人決定直入正題,不給秦豔娘說那些弦外之音的機會。
「咦,今天不是領月例費用的日子嗎?我來除了領取月例還能有其他什麼事?」秦豔娘反問一句。
聽說秦豔娘是來領月例的,這樣已經大幅減少的月例中就要再多分出一份來,於是旁邊有嬪妃趕緊插言:「我聽說瑞馥宮是有單獨月例供給的,你怎麼又跑來我們這裡奪盃羹。」
秦豔娘回頭朝說話的嬪妃微微一笑,猶如水月輕漾:「你只是聽說,便引為依據。那我是不是可以在皇上面前告你一個道聽途說、興風作浪、惑亂後宮的罪名?」聽到這話,那嬪妃臉色一下子發青發綠,張口結舌吐不出半個字來。
「別怕別怕,我隨口說說而已。其實你聽說得不錯,我瑞馥宮那邊的確是有單獨月例供給的。」
秦豔娘這話說完,那嬪妃的臉色才又重新活轉過來。不僅那嬪妃活轉過來,其他的嬪妃也一下有了底氣,紛紛指責秦豔娘明明有自己的月例供給還要過來從眾人口中奪食。一時間燕語鶯聲嘈嘈雜雜,場面變得有些混亂。而花蕊夫人微笑靜坐,並不制止這樣一個場面,或許這正是她所希望的,藉助大家的力量來打壓一下秦豔孃的氣勢。
「咯咯咯。」秦豔孃的笑聲很有穿透力,在那片燕語鶯聲的嘈雜中顯得非常的清晰。笑聲讓大家愕然了,於是紛紛的指責一下子止住了,分釵廊中再次安靜下來。
「我那邊有單獨供給沒錯,那可能是因為皇上總在我那邊花費比較大,所以另外貼補的費用。沒人說那部分費用拿了我就不能拿宮中月例了。」這話裡其實暗帶著一種炫耀,也是一種示威。的確如此,古代後宮中如果一個妃子掌控了皇上,那就意味著擁有高人一等的權力。
「我算算,進宮也有幾個月了,我這月例都沒領。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在皇上面前告你們合謀欺壓新進,私下瓜分我的月例。」這又是一個威脅,讓眾多嬪妃都剎那間面色陰黑,無膽應對。
「其實只要花蕊姐姐說句話,便可定了你該不該再拿宮中月例。」也有個別腦子靈巧的嬪妃直接將矛頭調整到花蕊夫人和秦豔娘之間。
「咯咯,花蕊姐姐那麼明理之人怎麼會這麼做?宮需府配給的月例和宮外供物,都是入過府冊的。雖然是宮中分了,但其實這部分並非完全宮事。宮需府入冊肯定是按全後宮所需,花蕊姐姐要是定了我不該拿,那就干涉到外府之事。內宮涉外事,自古以來都是大禁忌。」秦豔娘說到這裡停了下,滿面笑顏地盯住花蕊夫人,然後再將目光緩緩移開,在眾嬪妃臉色掃過一遍。未等別人開口,她又接話頭繼續說道:「本來按規矩宮中分發月例還應另造宮冊與府冊對應,這樣才能防止其中營私舞弊。我想花蕊姐姐靈性之人,肯定是將這宮冊都記在腦子裡了。」
先是將花蕊夫人架住,讓其明明有權力卻不能剝奪秦豔娘領月例的資格。再抓住花蕊夫人未造宮冊的漏洞,威脅花蕊夫人可能存在營私舞弊的做法。雖然秦豔娘強扯的這些理由都是模稜兩可的,可這麼說也可那麼說,但由於抓住的都是宮中之人非常敏感的點上,所以即便是花蕊夫人也不得不認真面對。
「秦妃所言極有道理,如你所說入宮並按冊領取月例該宮需府通知才對。也不知道府冊需給上有沒有將秦妃名字錄入。」花蕊夫人很沉穩地說話了。她這人和那些嬪妃不同,在沒有找到最為合理的應對話語之前,她是不會隨便開口說話的。
「哎呀!花蕊姐姐竟然都還不知道府冊上有沒有將我的名字錄入?作為主宮事之人這可不該呀!給我,沒有依據,不給我,也沒有依據。這樣一來今天無論我領月例也好、不領月例也罷,對於花蕊姐姐來說都會為難,都可能是錯事。」
花蕊夫人愣住了,她真的沒有想到這一點,更沒想到秦豔娘竟然很快抓住這一漏洞反擊。其實就算她想到又能如何,一個官宦之家出來的千金小姐,無論心計還是鬥口,都是無法和一個專門訓練出來的、以聲色為惑的刺客抗衡的。
不過花蕊夫人是聰明人,她只是猶豫一下,馬上便想到一個可以彌補自己這種錯誤的辦法。不僅可以彌補錯誤,而且還可以顯出自己的大度。
「來人,將我這月的月例拿來交給秦妃。雖然不知府冊有無錄入,但秦妃那邊的應用還是需要的。這一份又不能從各位姐妹頭上扣,那就將我的先給秦妃。」
「不必這樣的,我明白花蕊姐姐的心意了。你願意將自己的月例給我,那是已經知道自己的做法上疏忽了、不妥了。我又不是個計較的人,不會深究到底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更不會到處瞎說你們合夥排擠我的。」秦豔娘一副很是通情達理的樣子,但每一句話都是將花蕊夫人往死角上逼。
「但是這月例我要不拿的話,不僅駁了姐姐面子,感覺還有不依不饒的意思,所以我還是應該領下。再有我前幾個月也未領月例,這我倒是要主動給自己補上。否則人家會以為我前面明明知道沒有月例領,卻又跑來無理取鬧把花蕊姐姐的月例給逼要走了,這閒話口子是必須堵上的。當然,這隻需意思一下,不必太過斤斤計較。我就從分好的月例中再拿四份,也不和前幾個月比多少了。」秦豔娘說完之後示意身邊貼身宮女去拿案子上分好的月例包袱。
負責分發包袱的太監想攔住宮女,但是當看到秦豔娘灼灼的目光後,他退縮了。
「好了,算是了了一筆小賬。各位姐姐,那我就先告辭退下,不攪和你們分財歡喜了。哪位姐姐要是手頭緊了,來瑞馥宮找我。我那邊皇上賞得多,自己平時又節儉,多少總能幫襯下姐姐們的。」秦豔娘最後已經囂張到了極點。
分釵廊的盡頭剛剛沒了秦豔孃的身影,那些嬪妃便亂了起來。她們都吵鬧著往前擁擠,搶領月例。因為少了四份,領晚了就可能有誰沒有。而如果是將所有月例重新攤分,那每一宮能領到的就更少了。對於這種架勢,負責分發月例的太監只能一邊將身體趴在那些月例包袱上,一邊焦急地喊著:「等等、等等!等慧妃定奪!」
「不要吵了!」從沒有人見花蕊夫人發過火,但是此時此刻花蕊夫人真的發火了。她不是因為那些搶領月例的嬪妃們,也不是因為陡然又變少的月例費用,而是因為秦豔孃的那種態度是她從未遇見過的。那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挑釁,不!那是一種毫無顧忌的羞辱。
「來人,到我慧明園中取些財物,將這月月例補全。」花蕊夫人首先將眼前之事果斷解決。而其他事情她也想果斷解決,卻又不是她能力所能及的。於是吩咐完之後她便轉身帶貼身宮女往分釵廊另一邊的盡頭走去,直奔最西面的內宮藥院。在那旁邊,有阮薏苡的藥廬。
就在剛才秦豔娘拿走月例的那一刻,花蕊夫人心中已經拿定主意,必須採用非常手段對付秦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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