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網拖蝦

一般而言,人們都會覺得防禦使身邊兵將眾多,全副戎裝縱馬而行,將其作為刺標很難下手,即便得手也很難脫身。而刺史大人身邊只有侍衛衙役,講究些的,在出府時會增調少量兵卒和捕快開道保護。然後又是乘轎而行,目標相對穩定,所以對刺史下手應該容易些。

但這是刺行中一般刺客的見解,離恨谷的刺客卻是完全相反的看法。刺史是文職官,做事細緻,很注重自己的安全。身邊雖然沒有眾多兵將保護,但會在招聘府衙侍衛、六扇門捕快時特意招入一些高手,而且有些刺史還會私聘一些江湖高手專門負責對自己的保護。這些侍衛、捕快也好,私聘高手也好,都是精通江湖上各種手法伎倆的,對辨別異常人色、詭異兜形都有自己獨到的一套。還有,知府坐轎雖然行走速度慢,但是卻無法看到轎內刺標的準確狀態,這對一殺即成的目的也是增加了很大難度。

而防禦使自身便是能征慣戰之人,身邊又有許多精通技擊的手下,所以對自己的安全會比較大意。雖然騎馬而行處於快速移動中,但是在離恨谷的刺殺技藝中,這種移動速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而且有必要時,刺客完全可以採用某種設計讓其停下來。再有防禦使即便是戎裝而行,除去盔甲也再無任何遮擋,他身上顯露出的所有無遮擋的位置都會成為離恨谷刺客絕殺的目標。

範嘯天最終確定自己刺殺的目標為廣信城防禦使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這申時的一個時辰中,刺史大人基本都是在府衙內批改文案。要想接近必須一路殺進府衙之中,這基本上是沒有可能的事情。另外,就算闖進去了,要在偌大的衙府中找到刺史,所花費的工夫也足夠那些高手將自己圍殺數十次了。而防禦使則不同,按照南唐吏部的官職規定,應該是在上午解決來往文案和轄下事務。在每天的未時之後,則應該巡查各處城防設施和軍營訓練。像廣信這樣的城池,草草地巡查一遍應該在一個時辰的樣子,仔細些的話則不可計算時間。

範嘯天心中其實希望廣信的防禦使是個不守規矩的人、不盡職責的人,那麼就有可能偷懶不出府巡查,那麼自己也就沒有辦法找到他刺殺他,那麼這個刺活兒即便不能完成也無法將罪責落在自己頭上。

範嘯天在街上急急地走著,他已經沿著城牆內側轉過半座城了,始終都沒有找到城防使的蹤影。時間不早了,申時已經過去有一半了。範嘯天其實在心中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他真的不願意做這樣一個根本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實質準備的刺活兒。

路上走過了幾隊巡街的兵卒和鐵甲衛,從他們的狀態來看,範嘯天知道自己沒有那種好運氣,這件刺活兒自己必須去做。現在即便自己站在原地不去找防禦使,那防禦使也會走到這裡來。

範嘯天的推斷很正確也很簡單。因為這時候他的所在位置是一處敞開式的城防軍料堆場。在此處有設定好的守城設施,也有一些臨時堆放的守城器物。如聽音水缸(防止敵人挖地道攻入城中,將水缸齊沿埋在土中,可聽到地下挖掘的聲響),滾木堆,擂石堆(守城的滾木擂石平常時不放在城牆頭上,而是在離城牆幾十步開外的地方,需要時用斜木架拖上去),油桶棚(帶蓋木油桶,不能露天放,會有專門的木棚子),吊油架(守城用燒熱的油澆下攻擊敵人,油是在城牆下燒熱的,然後用橫擔式吊架和滑輪把裝了熱油的大鍋直接吊上去,再拿長柄鬥勺舀了往下澆)。而此時從這個軍料堆場旁邊街道上走過的,不管是列隊的兵卒還是三兩個並排過街的鐵甲衛,他們全是朝著一個方向行走的。他們在行走的過程中很認真、很仔細地注意著周圍的情況,特別是到了這些城防設施的位置上,就是有個步伐蹣跚的孩童在這裡玩耍也會被兵卒和鐵甲衛趕開。跡象很明顯,防禦使正在進行守城設施的巡查,而且估計沒多久就會要查到這裡。那些兵卒、鐵甲衛是怕防禦使看到一些情況不滿意而承擔罪責,所以趕在防禦使到來之前先將要巡查的位置過一遍,以免出現紕漏。

其實這些守城的設施在沒有戰事時都是形同虛設,更不會讓堂堂一個防禦使每天都來檢查一遍。但是自從李弘冀下令南兩線軍隊收縮固守城池後,這就相當於給了各地鎮守將領一個很明確的訊號:戰事隨時可能發生,所以兩線上各州府縣城的鎮守將領紛紛做好守城準備。對於他們來說,丟失了城池不是被敵軍所殺就是被皇上所殺,全力守住城池就是全力守住自己的腦袋和身家。

「不用繼續往前找尋防禦使了,他自己很快就會過來。」範嘯天心中暗自對自己說。「已經來不及仔細點漪(踩點)了,現在重要的是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伏波(掩藏),至於出浪(攻擊)方式,只能是等到防禦使出現之後根據其狀態臨時而定。只求一舉擊殺,至於順流(逃跑)的線兒只能聽天由命了。」

範嘯天想了很多步驟,其實總結一下只有一句話:「先找個地方藏身」。至於怎麼出殺招、出什麼殺招,一殺不成的話怎麼辦,殺成之後怎麼逃,他都沒有任何實際的計劃。

「伏波在哪裡最合適?」這對於範嘯天來說已經變成了最關鍵的問題。雖然總結下來他只是想找個地方藏身,但是刺局中的藏身位是有講究的。它不是平常人所理解的只是將自己藏起來不被發現,而是開始時不被刺標以及保護他的手下看到,一旦刺標進入到有效攻擊範圍內後,他可以突然殺出給刺標緻命一擊。這樣一來這藏身位的要求就高了,一是要能將自己的身形掩住,二是這位置要在刺標經過路線的附近,要讓刺標能進入到自己有效的攻擊距離。再有,這位置必須沒有妨礙自己出手的因素,要讓自己能流暢地實施殺招。

視線掃過之後,範嘯天首先看到了那幾個聽音水缸。水缸都很大,每個都足以將範嘯天藏入。但是水缸離道路太遠,現在又不是守城拒敵的時候,估計防禦使也不會每天巡查都跑到那裡去瞧瞧水缸。

於是範嘯天的視線又轉到了擂石堆上。躲在擂石堆的背後,當防禦使到來時推倒堆在最上面的擂石砸向防禦使和他的手下。而自己可以石相外裝將自己扮作石頭一樣,隨著滾落的擂石一起滾下。然後不等防禦使和他的手下有絲毫反應,一記殺招擊殺他。可是自己隨擂石一同滾下的過程中,能否控制好位置和角度?還有自己滾下之時,後面的擂石塊會不會繼續砸下。那樣的話還沒等顯形出手,自己就要被砸在擂石堆下了。

範嘯天此時心中真的很著急,是因為防禦使隨時都會到,可他連合適的藏身位都還沒有選擇好。同時他的心中還很鬱悶,自己聽說過許多其他刺客佈設的刺局,特別是齊君元,曾給他講過多個刺局的細節,包括瀖州那次沒成功的刺局。仔細想想,相互比較,別人的刺局是環環相扣、步步精妙。而自己連找個藏身位都找不好,種種想法顯得很幼稚。

「藏身位一定要選好,這是做成刺活兒的前提。位置必須是防禦使經過的範圍,可以儘量接近到防禦使而不被他和他的手下發現。而且要考慮好意外問題,如果防禦使不接近藏身位,那麼自己應該有另外的辦法誘使或迫使他過來。」範嘯天這樣的思路是正確的。

「然後不能盲目地突襲刺殺,突襲刺殺在各種刺殺方式中的成功率是最低的,特別是對一些身懷武功並帶有很多護衛的刺標而言。就眼下刺活兒來說,如果防禦使的手下護衛中有反應快、動作快的高手,抑或防禦使自己就是個技擊方面的高手,那麼很有可能自己連完整殺出一招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應該想出一個可靠且巧妙的方式,讓防禦使在毫無防備的意外狀態下被一招擊殺。」

網拖蝦

範嘯天雖然以往只是個被閒置一旁不派刺活兒只做雜活的谷生,但他心氣卻是非常高。他對自己的殺技很自信,他對自己的智慧很自負,所以雖然面對的是個時間緊迫、難度極高的刺活兒,他卻不想像功勁屬的谷生、谷客那樣以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方式殺死刺標。他覺得自己怎麼也應該算是詭驚亭下少有的高手,刺殺技巧就算不是獨特超凡、神乎其神,那也是最上乘的。所以他要像齊君元他們一樣,讓刺殺成為一種藝術,而不是為殺而殺。

「今天這刺活兒自己如果沒接著當然是好的,但現在既然沒奈何地被齊君元拉的這泡屎掉脖子裡了,那就只能盡心盡力去殺。而且還要殺得精彩,殺得驚豔,殺得驚世駭俗,殺得可以津津樂道。」範嘯天沉浸在自己成功的憧憬之中了,如果不是遠遠傳來的幾聲馬匹嘶鳴,他還不能從那種假想的狀態中拔出。

「這麼快?!這麼快就到了!可是自己的藏身位應該在哪裡?自己該怎樣去刺殺防禦使?」範嘯天這一刻沒有慌亂,因為剛才他已經混亂過了,而且形勢和時間也不再允許他重複只會起到反作用的慌亂。

不慌亂便能穩住心,穩住心才能沉住氣。而沉住氣之後,有些剛才沒看到的就能看到了,剛才沒想到的也就想到了。

想到了也就該行動了,齊君元給的一個時辰時間已經所剩無幾,遠處瓦簷之間隱隱有旌旗擺動,應該是防禦使帶著副將和衛隊在朝這邊移動。再放眼四顧了下週圍,剛才那些兵卒和鐵甲衛一個都不見了。趕在巡查者之前來打理狀況的人是不會讓巡查者看到的,所以他們的消失正說明了防禦使真的就快到了。必須行動,再不行動的話,靈光突閃想出來的殺招也將會泡湯。

範嘯天行動了,最先動的是腦子,腦子裡再次快速地將幾個條件進行梳理和排布。然後是眼睛,目光在幾個點上跳動,是瞄準角度距離,也是尋找還差缺的一些器具。最後才是動的手腳,放油、拉繩、壘石、墊木……

梁鐵橋的追蹤搜捕方法很單一,但很實用。他原來是綠林出身,是江湖上大幫派的總瓢把子,而且是從江湖最底層一步步打殺出來的。雖然沒有很高的門派出身,也沒有很正統的技藝傳承,但他完全憑著實戰經驗逐漸總結提煉而形成的野路子,有時候比那些正統技法更具實效。

比如說他在甕城裡設下的那個兜子,江湖上給起了個名字叫「遍地天眼」。其實這兜子里根本沒有什麼玄妙理數,也沒有什麼奇門天機。他就是讓足夠的人手分佈到所有能想到的位置,然後從不同的角度査看別人身上的細節反應是否正常。這就像是用視線組成了一張網,將人從網中過濾一遍,從而找出那些喬裝改扮得只有一絲一毫破綻的物件。

再比如說梁鐵橋現在讓手下以菱形狀排列組合連線成圍子進行搜捕,這困兜真的就是一張網。兜子的名字叫「密網拖蝦」,江湖上也有叫做「披網捉蝦」的,它的確是從漁網形狀聯想得來。

整個兜形中圍捕的人馬按連續的前後左右交叉點位分佈鋪展開來。一趟走過去,不但搜捕線路密集,根本不留下任何遺漏空隙,而且可以做到前後多人對同一塊範圍反覆搜查。同一位置不同人的反覆査看,常常會因方式方法及經驗習慣的不同而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也只有這樣將徑直線路、點狀分佈和多人重複等招數綜合運用,才能讓搜尋範圍之中的一粒蝦子都不會漏過。

齊君元東奔西突,他原想著在對方的圍子上找個縫兒鑽出去的,但幾個方向跑下來後發現,對方設的圍子滴水不漏,根本沒有可鑽出去的縫兒。

說實在的,齊君元感覺這一次遇到的圍子比在煙重津還要嚴實。煙重津最後將他和秦笙笙困住的有許多高手,但更多的是刀盾兵卒。基本上是以兵卒組成盾牌牆來實現圍堵,那些高手只是佔據關鍵位置。因為當時樹林中大霧,然後又被秦笙笙拉到絕路,陷入的境地沒有太大輾轉的空間。所以最終只能拼死躍下懸崖,以免被對方活擒。但如果提前知道對方的圍子形式,其實可以圍堵的範圍還很大,刀盾兵卒組成的牆體還不嚴密時偷偷鑽出。即便圍子的盾牆已經合實,也是可以設法悄悄開啟個口子的。

但是今天的圍子卻不行,首先從身形、步伐上可以看出,組成圍子的人都不是弱手。其次這是一次從點、從線、從面全方位的覆蓋式搜尋,雖然組成的圍子看著結構稀稀散散的,但其實他們人與人之間相互呼應、相互配合的關係非常嚴密,完全就是一個整體。再有這些人之間並不是簡單的左右或前後兩個人存在的線性聯絡,而是前後左右四散延伸的群體關係。一個人出現了什麼狀況,最少會有三個人可以發現。而且只要動了其中一個人,那麼原來看似鬆散的結構就會立刻快速運動起來,朝著出現狀況的位置收縮纏裡過來。

齊君元從圍子兜形的組合結構上就已經很清楚它的運作特點。因為他擅長用鉤,知道一種網鉤,只要是被網鉤上的一隻鉤子鉤住,便會導致其他鉤子都纏繞過來。越掙扎,上身的鉤子和纏住的絲線就越多。而現在他面對的就是與此類似的一種圍子,首先是不能主動去碰,然後還不能讓其中某個鉤子鉤住自己。拿這圍子來說,就是不能讓任何一個點位的爪子發現自己,發現了就被鉤上了。

齊君元從東奔西突變成了東躲西藏,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嘗試了多種方法。樹上、草堆裡、荊棘叢中,甚至是枯葦草下的淤泥裡,但這些地方先後都被他自己否定了。從逐漸逼近的圍子的搜尋方式和力度來看,這些地方都是無法躲過對方搜尋的。

趴在一個被雜草遮掩的土坑中,齊君元已經開始喘息了、淌汗了。此時已經不用構思意境來發現危機,只憑正常的感官就能知道自己已經陷在了危機的中心。

齊君元在坑裡的幾處抓些泥土在手中搓捻了幾下,並最終順著指縫灑落下來。他是燒瓷人家出身,所以能通過這個動作敏感地辨別出坑中幾處泥土潮溼度的不同,並由此判斷出正陽正陰面。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方向,由此推斷出現在大概的時辰。

兩下判斷後,齊君元得出此時申時剛剛過半。他心中有些後悔了,要早知道自己會被這樣一個密不透風的網圍住,他肯定會將指令的執行時間再縮短一些。

但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了,齊君元只能在心裡祈盼收到指令的同伴動作再快些,儘早鬧出大動靜讓對手覺得自己判斷錯誤而全數轉回城裡或者部分轉回城裡。還有就是祈盼圍子搜尋的速度再慢些,給自己多留出些迴旋的餘地。

但是城裡收到指令的同伴在怎樣行動齊君元無從知道,而隨著搜尋範圍的減小,圍子收縮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快,這卻是齊君元可以親眼看到的。

廣信防禦使楚東道大將軍吳同傑在冒汗,莫名其妙地冒汗。今天雖然有個好日頭,但天氣一點都不熱,還有些稀溜溜刮過的小北風。可不知道為什麼,從出了防禦使府之後,他就一直在冒汗,就像一直靠緊了火爐子在烘烤一樣。

不過吳同傑很快就給自己這狀況想到了幾個原因。一個是中午時多喝了兩碗蜜黃漿。這蜜黃漿是西城醉花陰老酒坊釀製的一年陳酒,是他們家的一絕。這酒釀熟後只能陳一年就必須開壇,欠了則少了香醇,過了則多了酸澀。今天就是醉花陰老酒坊最新開壇了十壇蜜黃漿,府廚給弄來一罈給自己嚐鮮。蜜黃漿入口香醇甘洌,勁頭來得又猛又足。一杯酒下去,一路滑爽到肚,隨即便如同一團燒熱的油四散淌流開來,幾股熱力往周身四肢鋪散開去。或許是今天的酒特別些,酒勁始終未消,這才讓自己熱汗直淌。

再一個是中午時剛剛有金陵傳報下來,是蓋了兵部符印和吳王印雙印的傳報,由此可見事態緊急。傳報中說,大周方面有兵馬偷偷在汝寧府與潁州府之間、信陽州至廬州府之間運動,從情形上分析,是要由陸路、水路同時突襲南唐,奪取淮南秋糧。現淮南一帶已經增派邊關駐守的人馬,而楚東、浙西、安南一帶則應該密切注意吳越動向,防止吳越出兵配合大周,協攻南唐。同時還要提防楚地兵馬趁火打劫。所以各州府一定要做好收縮嚴防的準備。

吳同傑見到這傳報並不十分意外,餓瘋了的人連人肉都吃。所以大周咬南唐一口那是早晚的事情,而吳越是大周的狗,陪著大週一起咬南唐也是情理中的事。這都是朝中一些奸小貪圖眼前小利,最終是將自己這樣的京外武將送上了被咬掉肉的戰場。而現在南唐兵將的戰鬥力他們這些防禦使最心知肚明,所以真要起了戰事,不僅是要被咬掉肉,甚至還會咬掉腦袋。一想到這些,吳同傑覺得流淌些冷汗也是正常的。

而剛才吳同傑已經半座城轉了下來,前幾日查出的一些問題到現在都沒能完善。如果此時真的有吳越的兵馬或者楚地的兵馬突入南唐境內,憑著現有的設定和準備真的無法將對方擋住幾天。而現在也真的沒有太多錢物來做這些事情,周邊外駐營兵卒撤回臨近城池駐守,軍備營、州府物用處都是在忙著這些撤進城的兵馬的吃住。不過那也應該算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如果沒有吃住,或者與城裡原來的兵將有差別,那麼這些武夫莽漢是可能鬧出兵亂來的。不過這部分錢物一齣,城防裝置的完善和增加就捉襟見肘了。所以吳同傑一路巡查,越看越急,越看越火,已經連著在幾個地方對手下守城的將官、兵卒大發無名之火。這身汗很大可能就是這樣急出來的。

現皮卷

地方州府的官員本來事情就多,這一點不好和京官相比。京官那都是動動嘴皮子、擺擺筆頭子的事情,而地方上的官員什麼事情都要親力親為,出個差錯被巡查的欽差或上級官員發現倒還是小事,要是真的來了戰事或者在百姓中鬧出什麼亂子,那可是關乎腦袋的事情。

前兩天來了韓熙載大人手下的夜宴隊持「覆杯牌」(南唐夜宴隊外出執行任務表明身份的牌子,用覆杯代表不再赴宴喝酒,而要外出做事)前來,當時吳同傑就嚇傻了,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麼事夜宴隊前來查證執法。後來為首的梁鐵橋要他協助查尋過關的異常人色他才清楚不是自己的事兒,但肯定是大事。因為除了要求加強城門處的盤査外,夜宴隊還在甕城之中安排人手,加了雙道的尋査關卡。說實話,吳同傑不屬韓熙載轄領,所以只要自己不犯事完全不必把趾高氣揚的梁鐵橋放在眼裡。但梁鐵橋偷偷告訴他,此舉是為了一個可找到巨大寶藏的皮卷,關乎著南唐的國力國運,皇上李璟也時刻關注此事。聽到這話後吳同傑立刻鉚足了精神,他久經官場,知道梁鐵橋透露出的這個資訊是個難得的立功機會。要是運氣好,自己將要找的人找到,把要得的皮卷得到,說不定就能借此加官晉爵調回金陵做京官。一般來說,人的心中有了慾望就會有火氣,所以此時的吳同傑多流點汗也是正常的。

範嘯天也在冒汗,汗水已經將襯衣溼透。要做的事情太多,這是累出的汗,做事情的時間太急,這是忙出來的汗。但更多的汗是因為緊張,防禦使馬上就要到了,自己能不能趕在他到來之前把所有佈設都完成?自己在這些城防器械間忙來忙去,會不會又有巡查的兵卒和鐵甲衛出現,將自己撞個正著?自己的佈設在角度距離上是否準確合適,到時候會不會哪個環節出現差錯而功虧一簣?這是範嘯天第一次真正地設刺局做刺活兒,而且對自己又提出那麼高的要求,緊張些也是正常的。

範嘯天佈設刺局的位置離街道不遠,這處街道雖然行人不多,但還是會有一些人走過的。有不少人看到範嘯天在這裡轉來轉去亂翻亂弄的,但是誰都沒有想到他這麼搬石拉繩地折騰是在準備殺人,更沒有將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行為和刺殺防禦使大人聯絡在一起。只以為是一個腦子不正常的,也像那些貪玩的孩子一樣把這裡的石頭堆、木頭堆、水缸當成好玩的玩具了。

但是路有閒人便有閒話,那些走過的行人雖然沒有阻止或打擾範嘯天的行為,卻是有幾個行人在前面遇到巡街兵卒和鐵甲衛時,都討好似地將範嘯天在這裡瞎折騰的事情告訴給了兵卒和巡衛。於是幾隊兵卒和鐵甲衛立刻疾奔而來,分別從幾條岔道往這邊聚集。他們是要趕在防禦使大人吳同傑到來之前將這發瘋搗亂的人給弄走,否則被防禦使大人撞到,自己這些人又得被治罪責罰了。

終於,範嘯天在急趕慢趕中將大部分設定完成了。剩下一些沒做的都是現在還不能做,必須是防禦使到了之後,才能抓準時機完成的。範嘯天看看路的那頭還沒動靜,就慌慌張張地將剛做好的佈設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後這才準備進入藏身位。

離恨谷的刺客在刺局中預留的藏身位,既等同於兵家的攻襲位,又等同於坎子家的操杆位。其實準確些說的話,是集合了這兩家的特點。因為刺客的這個位置不但最終要像兵家一樣合身殺出,而且還要能操控之前一系列的佈設,來保證合身殺出。

範嘯天選擇的藏身位是幾隻聽音水缸中的一隻。這水缸足夠大,藏他進去綽綽有餘。而這個水缸的位置最靠城牆,其餘水缸是四散分佈在這水缸與旁邊街道之間的範圍中。再有這水缸是和擂石、滾木、油桶棚、吊油架呈斜四角狀,範嘯天在這裡可以順利達到操控自己那些設定的目的。

但是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才蹲入水缸,還沒來得及擦把汗,就被幾個人從裡面拎了出來。這是幾個魁梧有力的鐵甲衛,他們一路疾奔而來,正好看到範嘯天藏進水缸裡。於是相互間用眼色、手勢示意了下,然後一起悄悄往水缸前靠近,把範嘯天一把給拎了出來。

範嘯天是沒來得及擦汗,其實這汗擦了也是白擦。這瞬間他渾身上下有更多的水分湧出,差點沒把眼淚和尿液也一同帶出來。

「完了,都完了!千萬穩住了!否則自己也就完了!」

範嘯天的腦子裡在不停地反覆這幾句,身體則下意識地在做無謂的掙扎。這狀況更加讓人覺得他是個傻子,到目前為止還未曾意識到自己這樣做完全是在白費力氣。

掙扎中,範嘯天的衣服都被撕扯開了。於是一些本來很嚴密地藏在衣服裡的東西掉了出來,有錢囊,有汗帕,有一個古色古香的不知用什麼皮做成的卷軸。

「那是什麼?」有鐵甲衛看到掉出的皮卷很是好奇。

「不許動!那是我的東西!」範嘯天也在喊。此時他掙扎得更加厲害了,那樣子很顯然是要阻住別人去動那個皮卷。

但是他的掙扎帶來的後果是又多出兩個鐵甲衛用有力的大手將其按住。而旁邊一個鐵甲衛隊正(官職,統領五十人)很輕蔑地看一眼他的瘋狂狀態,然後過去彎腰將那皮卷撿了起來。但是那個鐵甲衛隊正只是撿了起來卻沒有開啟,因為就在此時防禦使的護衛馬隊到了。

防禦使吳同傑全副盔甲縱馬而行,雖然是在馬上,雖然馬匹的行進速度不慢,但是路旁軍料堆場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還是馬上就看到了。於是韁繩一拉,坐騎轉向,幾步便奔到了水缸這裡。

「怎麼回事?」吳同傑最先看到的是被鐵甲衛強按住卻仍在掙扎的範嘯天,然後看到的是鐵甲衛隊正手中拿的皮卷,於是腦中一顫、心中一喜,立刻高聲喝道:「皮卷!快把那皮卷拿給我!」

鐵甲衛隊正趕緊把皮卷給吳同傑遞過去,但是他沒走到吳同傑跟前就被斜插過來的兩匹馬給擋住。這是吳同傑的貼身護衛,在這樣一個雜亂的環境裡,即便一身裝束是鐵甲衛隊正,他們依舊不會讓其輕易接近到吳同傑。那隊正只能把皮卷交給護衛,然後再由護衛轉交到吳同傑的手裡。

吳同傑拿著皮捲心中不由得「怦怦」亂跳,心中不停地在自問:「這會不會就是那皮卷?這會不會就是那皮卷?自己運氣不會這麼好吧?皇上要的東西這麼輕易就落在自己的手上。」

不過吳同傑雖然拿到了皮卷卻沒有開啟,因為他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開啟,其中會不會有什麼機栝暗器威脅到自己。另外,梁鐵橋也沒有說其中是否有內容是皇上忌諱的,開啟看了反會惹禍上身。所以他只是手裡緊緊握著那皮卷,然後把頭轉向了範嘯天。他想再看看範嘯天的反應,看自己拿到皮卷後範嘯天的反應會有什麼變化。這不是出於某種變態的快感,而是要從別人的反應裡先行發現到這件東西中的一些資訊。吳同傑官場、戰場都混過,他知道有時候直接憑自己眼睛去判斷一件事情是錯誤的,也是沒有必要的。其實通過別人的反應便可以知道一些事情和東西的重要性。

範嘯天還在掙扎,他的表情和表現都是瘋子般的,可以明顯感覺到想奪回那皮卷的強烈慾望。但是現在東西在別人手裡,自己也在別人手裡,就算他已經掙扎得身體扭曲變形,掙扎得骨骼嘎嘣亂響,都依舊是徒勞的努力。

「你想拿回這東西?」吳同傑問道,語氣裡竟然帶著些同情。

範嘯天沒說話,卻是掙扎著重重地點了幾下頭,這讓他身上骨骼又發出幾聲大響。

「拿回自己東西的辦法很多,你有沒有自己的辦法?」吳同傑又問,但此時語氣中已經沒有同情,而是無情。

範嘯天還是沒說話,但是再次掙扎著重重地點了幾下頭。

吳同傑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這人會用很明確的動作告訴自己有辦法。所以他已經確定這人真的是個瘋子。

雖然範嘯天沒有說話,但他點頭真的代表他有辦法。殺死拿了自己東西的人就能拿回自己的東西,這就是辦法。更何況拿了自己東西的人正好是自己準備要殺的人,所以這也是必須實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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