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猿奪卷

那兩股人馬有一股他能辨別出來,是大周的虎豹隊。趙匡義帶領的虎出林、豹跳巖本身就善於山嶺樹林中的行動,現在又有南平「千里足舟」作為支援,所以反應和運轉的速度要比薛康的鷹狼隊快許多。

另一股人馬齊君元完全辨認不出,這裡面個個都是高手,而且組織很是嚴密,幾乎是將南唐夜宴隊和大周的虎豹鷹狼隊的優勢結合在了一起。從他們行動的路徑和模式來看,這些人是不懼楚地各處官設關卡的,所以他們很有可能是周行逢手下的秘行力量。齊君元的猜測一點沒有錯,這股人馬正是虎禪子手下一眾聚義處的人。

齊君元覺得自己應該是無意之中闖進了一個處處兇險的捕場之中了。但是讓他感到悲哀的是自己也正好是一個獵物,一個南唐顧子敬、楚地唐德、南平九流侯府,以及三國秘行力量都想捕捉到的獵物。在這捕場中,自己不管落入誰的手中都算得上一個意外之喜。

齊君元高估自己了,因為他還不知道寶藏秘密的皮卷已經露了相,而且已經在不問源館的手中了,所以他在一些人眼中已經大幅貶值,甚至是毫無價值。

人怪異

其實齊君元如果在這個時候選擇原路往回退走的話,他還是可以順利遠離危險的。因為楚地所有封堵、圍捕的路徑和範圍都是針對蜀國的,兼帶些往南往北的路徑和重要區域。這樣一個範圍其實已經是將不問源館的人定位了,現在只是怕他們攜帶皮卷喬裝混出,這才密密匝匝地設下了重重關卡。但是齊君元想盡早趕到呼壺裡,他有種預感,自己要是去晚了的話將會失去所有的線索。所以明知道前方危機重重,他依舊是硬著頭皮繼續前行。心中只期盼過了這一段地界之後圍捕盤查的力度能夠緩和一些,讓自己順利脫出目前的困境。

但是當齊君元走到方茂寨時,他徹底絕望了。這地方真的就如同個銅牆鐵壁般的桶子,明著的楚地官兵衙役和暗著的各路秘行力量處處都有安插。如果這裡真的是銅牆鐵壁齊君元或許還有辦法翻越過去,問題是眼下的銅牆鐵壁都是活的,都是高手,都是蛛絲馬跡、風吹草動全不會放過的硬爪子。可以這樣說,此處不是殺場,但是就連鳥雀都很難活著飛過。這裡沒有刻意佈設的兜子,但是鋪滿了兵卒和高手的情形已經將這裡變成了最厲害的兜子。

幸好被堵在方茂寨前的人不止齊君元一個,連車馬帶行人倒也算得上很大一堆。齊君元躲在人群之中,就像一堆豆子裡的一粒豆子。根本沒有特點的相貌、裝束很難引起注意,所以他甚至比那些真正的老百姓還要安全。

方茂寨兩邊天溝,全是千仞的懸壁,必須是從寨口過八百步山樑才能通過。而寨口的守衛連盤查、搜身這類的事情都不做了,轉而直接告知此處根本不予通行。因為據他們說被追捕的罪犯就在附近這一帶,為防止他們矇混逃脫,更是防止他們買通或要挾本地人將盜奪楚主的寶貝帶過卡口,所以在捕獲他們之前,一律不放人通過方茂寨。

齊君元自始至終都沒有研究如何通過方茂寨,即便那裡仍然可以在盤查無問題的情況後放行,他也沒有想過要從那道石樑上過去。因為在這樣一個聚集了太多高手的地方,他想要再次矇混過關是沒有可能的。齊君元到這裡來是為了找漏洞的,找一條別人都會疏忽而他卻能發現到的可行之路,找一個也許可以讓自己不動聲色就突破出去的薄弱點。他相信如果這樣的漏洞存在的話,肯定就在兵卒守護的寨口附近。山林荒郊中的守護力量肯定沒有寨口這麼聚集,但安插在那裡的都是高手,一個人就能控制住很大一個範圍。在那種守護範圍呈交叉、重疊、鋪展的環境中,不可能有漏洞,更不可能有連續的呈一條路徑形狀的漏洞。

齊君元之所以會絕望,是因為在方茂寨寨口的附近他也沒有找到漏洞。

躲在人群之中,從人群的空隙中朝寨口瞄了幾眼,齊君元便立刻確定此處的防守不是一般人設定的。鹿角丫杈加長杆矛為最外防守層;然後車弩和強弓為第二層;絆索兒、拋裹網為第三層;連發快弩和飛槍為第四層,最後一層為盾甲快刀隊加大刃翅鏜。這樣的佈置不要說自己,就是一個比自己技擊功力高過數倍的高手或者幾個高手的組合,都是無法由此闖過去的。而且其中第三層的拋裹網,第四層的連發快弩,第五層的大刃翅鏜,顯然都是臨時增加的配置,是專門用來對付高手和大獸子的。

齊君元放棄了找到漏洞的念頭,打算趁著人多先離開人來人往的寨口位置,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靜下心來再想對策。

但就在他準備移步從人群后方退出時,突然間覺得自己身後不遠有著某種異常。於是立刻強行止住了自己的腳步,就像止住邁入深淵的腳步,心中一陣狂跳。但齊君元畢竟是齊君元,只是轉瞬間,他便以隨意的姿勢調整好自己的內外狀態,平復了心跳,然後用敏銳的眼角餘光快速尋找所覺察的異常到底是什麼,又是來自何處。

兩粒豆子,雖然也是一堆豆子裡的兩粒豆子,但他們還是被齊君元這粒豆子辨認了出來。其實作為殺手,要想像齊君元那樣完全成為混在一堆豆子之中的一粒豆子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為除了相貌裝束沒有絲毫突出特徵外,還必須在氣質、神情方面也可以做到和其他人沒有太大差別。這也是齊君元隱號「隨意」所要表現的一個方面,他可以將自己的一切融入到周圍的意境之中,並隨著周圍的氣氛、情緒運轉。而這一點是其他殺手很難做到的,他們也許可以在外表上沒有任何異常,但是他們的神情、氣質往往會暴露出他們與周圍人的格格不入。

那是一男一女,都已歲近中年,從外形打扮上看,他們像是山農,茅草鞋、竹揹簍、油布衫,都是山中採藥的標準裝束。另外,這兩人皮膚黝黑粗糙,滿面塵霜,這也是山農該有的特點。其實就從這兩人的外表來看,他們沒有一絲異常,混在人堆中也沒有絲毫突出。

但是齊君元卻是從兩個細節上發現到他們的不同,一個是這兩人的茅草鞋磨損很大,而且是足跟多過足掌。這應該是在平常路徑上長途跋涉才有的磨損特點,而不是常常攀山的磨損特點。這說明兩人並非附近的山民,至少在到達方茂寨之前他們曾走過很長的路途。而另一個細節是這兩人的表情,他們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因通不過方茂寨而心焦擔憂,眼光篤定、表情鎮定,完全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樣子就像是到此處來觀望一下事態的發展而已。

齊君元以很自然的狀態往那兩人的方向靠近了些,因為他覺察出的細節完全可以證明這兩個人至少是有些怪異,所以想近距離對他們做更多的觀察和了解。不知道為什麼,齊君元心中忽然冒出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要想不成為誤入捕場的獵物,要想成功通過方茂寨,這兩個怪異的人或許是唯一可利用的途徑。」

離著那兩人大概還有五步的樣子,齊君元停住了自己的腳步,因為那兩人幾乎同時朝他瞟過一眼。這一閃而過的目光中有靈動、有警覺、有敵意,但這些都還算正常,真正讓齊君元停住腳步的原因是這目光中還有獸性和詭異,就像某種謹慎又毒狠的動物。

不過結果還是很幸運,齊君元並沒讓這兩人產生懷疑,他們的目光瞟過之後便立刻恢復成原來的狀態。依舊站立在人堆中往前面觀望,只是他們的視線範圍比其他人要寬廣得多,而且是完全排除了方茂寨寨口的範圍。

齊君元順著那兩人的視線範圍大概揣測了下,最終的發現讓他心中微微一驚。這兩人竟然完全和自己相反,他們是在山林荒郊中高手守護的範圍中找漏洞,在自己認為完全沒有漏洞的範圍內尋找漏洞。

齊君元知道自己不能再往那兩人處靠近了,剛才沒有讓這兩人產生疑心已經非常僥倖。但是齊君元又有些不甘心,他對這兩個人充滿了好奇。他非常急於想知道這兩個人的來歷和路數,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在那些高手守護的範圍內尋找漏洞,又能不能找到漏洞。

又一次的移動只邁出半步便立刻停住,意境中出現的異常感覺告訴齊君元應該立刻停止。剛才那兩人雖然沒有對他起疑,但他們也已經有所覺察。就在他要再次接近那兩人時,突然聞到他們身上發出一種奇怪的味道,也或者是幾種味道混合而成的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冷晦、腥臭,給人一種暗黑、噁心的感覺。就像是屍體化成的腐土,又像是黑暗裡嗜血的陰魂。而這味道是一般人很難嗅聞出來的,除非是經常接觸死亡的人。

齊君元開始害怕了,就如同有一把塗滿毒汁的快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那麼害怕。因為他發現這是兩個怪異的人,他們的怪異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是一種氣質也是一種氣勢。這怪異從外相是看不出的,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出的。

但怪異之人往往有非常之能、超常之舉,所以齊君元並不能確定這兩個人對自己而言到底是福是禍。墜上他們或許可以順利通過方茂寨,但墜上他們的另一個結果可能是還未通過方茂寨自己就已經屍骨無存。

那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齊君元離得只有四步半遠的距離,卻一個字的內容都沒聽見,只捕捉到幾個單一的語氣音。也或許這兩人之間的交流就只有這幾個語氣音,是他們之間獨特的交流語言,就是為了防止別人聽出他們所交流的內容。

兩人說完話後便慢慢地從人群中退出,轉而往西邊走去。而那個方向根本沒有通過方茂寨的路,只有深不見底的天溝。難道他們有什麼辦法越過天溝?如果無法逾越天溝的話,沿著天溝往西而行最終到達的地方是天威關,那裡是一個防守和設施比方茂寨更加嚴密的關卡,估計更加沒有機會通過。

齊君元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遠遠地跟著這兩人往西邊走去。因為那兩個怪人給了齊君元不一般的感覺,所以他格外小心,以全神貫注、全身戒備的借形跟蹤法緊緊地跟在後面。

石間縫

齊君元的借形跟蹤法算是離恨谷中一種絕妙高深且非常實用的跟蹤技法,它是利用周圍地形、環境和物體遮掩自己的身形。在這過程中,要度算到地形高度、角度,被跟蹤目標的速度,每一階段自己的置身位置,等等,從而保證跟蹤中自己的身形始終有遮掩物,或者是在對方視線無法夠及的範圍內。而目標不管是什麼走法,都不會從他的注視範圍中消失太長時間。一般練成這種跟蹤法的人最多是讓目標暫時消失「十滴水」(也就是間斷滴落十滴的時間),所以這技法的修煉級別也是以滴水的次數作為恆定,最差級別也就是剛剛夠出道的就叫「十滴水」。而齊君元這技法已經練到了「六滴水」到「五滴水」之間。

齊君元對自己的借形跟蹤法非常自信,因為他的特長就是隨意、隨性、隨境。他相信不管目標怎麼走,即便目標有特別的能力可以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發現自己的氣息聲,但都無法直接看到自己身在何處。

自信是好事,但有些自信能否成立卻不是自己決定的。齊君元最後一次掩身是在一棵大樹後面,停留了「五滴水」的時間。他是要等前面那兩個怪人過了一個土石堆積的凸彎後自己才能再次追上去。可是怎麼都沒有想到,就這「五滴水」的時間,就那麼二三十步的距離。當他悄然如狸貓般追過那個凸彎之後,卻再也看不到那兩人的蹤影了。

怎麼會這樣的?齊君元在心裡問自己。那兩人會飛?就算會飛那也得扇扇翅膀抬抬腿呀,不會這麼快就不見了呀。那麼是直接躍入天溝了?也不對,一個是根本沒有理由躍入天溝,再一個從他們的立身位置到天溝有好幾十步的距離。即便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那也該是在齊君元到達凸彎之後才能到達。而且以那麼快的速度奔跑,這一段路徑上也該留下一些痕跡。

齊君元仔細盤算了一下,自己停留的「五滴水」再加上自己從大樹後面快速移動到凸彎的時間,只夠那兩人在周圍二十步內從容做些事情,於是他以凸彎剛過的位置為中心,在輻射二十步的範圍認真查辨了一番。這範圍雖然夠不到天溝邊沿,但其中也有草叢、荊棘叢、大樹、石堆等物。如果這兩人有比範嘯天融境之術更高超的技法,那麼在這大白天中騙過自己的眼睛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但是讓齊君元很難以置信的是他什麼都沒有找到。他將所有的位置都看過,也用手摸過,最後還用樹枝敲打了一遍,但是什麼都異常都沒有。最後幾乎是完全匍匐在地,卻連那兩人正常行走該留的細微痕跡都沒有找到。

不過越是這樣齊君元就越覺得這兩人值得去尋找。他是個殺人的人,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事情,只相信技法、技巧的可能。所以他心中確定這兩個人的蹤跡全無是採用了一種技法,就像範嘯天那樣可以站在別人面前卻讓別人無法覺察出的技法。或者是選擇了一條路徑,一條一般人無法發現和無法想象的路徑,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人行走的路徑。

齊君元擴大了查詢的範圍,他仍然是從痕跡上入手的。因為像這種野外的環境情況很複雜,就算是受過非常嚴格訓練並且具備豐富江湖經驗的殺手也很難在這種環境中不留下痕跡。而那兩個人腳穿茅草鞋,身背竹簍,腳下行走、身形轉移中都是很容易留下痕跡的。

但是齊君元連找了兩遍,從起點朝外輻射的所有方向上都沒有發現一絲該有的痕跡,這兩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難道真的是遇到了一對山鬼、樹妖?或者是會土遁的仙人?」不信鬼神的齊君元出現了這種想法,說明他的思維方法和辨查方法都已經差不多到了窮途末路。

齊君元把目光從地面上抬起,望向高處。因為如果地上沒有痕跡,那麼很大可能是藉助某些器具從空中行走的。比如說像齊君元從煙重津崖下用索子掛樹蕩行,還有像秦笙笙那樣吊住群鳥直接從空中飛走。像秦笙笙那種情形不大可能,因為此處沒有大群的鳥兒,時間上也來不及。藉助樹木蕩行在這裡也不具備條件,因為此處沒有連續的可藉助吊起身體的樹木。

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飛上天,地下是堅實的山體、土石無法遁走,那麼這兩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就在此時齊君元腦海中靈光突閃,他猛然轉身朝身後看去。往後走!是的,他們兩個人還可以往後走的。但也就是在轉身的同時齊君元又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背後並沒有路,三步之外就是那個凸彎。

這個凸彎不是山體本身自然形成的,而全是由山上土石滑落堆積而成的。凸彎上長不了大樹,但是雜草、荊棘和樹苗子卻幾乎將其完全覆蓋,只有少許幾處可以看見一些褐黃色的石塊。

打眼看去,凸彎上更不可能有路徑可走。往天溝下面和往天上飛至少還有可行的空間,而凸彎上全是嚴實的土石。如果那兩人是從這裡離開的話,那除非他們真的是會土遁的仙術。但是江湖中很多事情往往是最不可能才最有可能,齊君元深諳此中道理。所以即便只是三步的距離,他也同樣仔細查辨起來。

有痕跡,終於出現了痕跡。但不是人走的痕跡,也或者原來是有人走的痕跡,但是被其他什麼東西給掩蓋了。那痕跡像是什麼東西滾壓過、撫摸過,所以土質與其他地方相比被壓實了許多,而且面積挺大。如果是故意為了消除什麼痕跡而為的話,那麼這麼大的面積消除的應該遠不止兩個人的腳步。

看到這痕跡,齊君元立刻想到了什麼,他走到轉過凸彎的位置,用手輕輕撥開邊上的雜草,於是看到更多類似的痕跡。這說明在那兩人過凸彎之前,就已經有東西到過這裡,而且過了凸彎之後也沒有繼續往前,而是在這三步範圍裡就消失了。

這裡有路,肯定有路。不一定是人走的路,但是那兩個人肯定是從這路徑走掉的。齊君元肯定自己的判斷之後,便開始在凸彎的背面上查詢起來。土石堆起的凸彎不大,也就正常民房的大小。只是因為有許多雜草、荊棘和樹苗子的遮掩,所以查詢起來很是困難,需要一層層地將雜草、樹苗子撥開才行。

齊君元是江湖老手,經驗極為豐富的刺客,受過嚴格訓練的谷生。所以他雖然沒有看出三步內滾壓、撫摸過的痕跡是怎樣形成的,但是路邊雜草叢裡的痕跡他卻是看出來是怎麼形成的了。那是蛇行,而且像是許多蛇依次遊過的痕跡。所以按照蛇行的特徵,沒有必要在凸彎上一點點地查詢,只需直接從凸彎的最底部辨查就可以了,等確定了底部痕跡的最終位置後再逐漸往上延伸。

齊君元很小心地用一根樹枝撥開凸彎根部的雜草和荊棘,即便他經驗再豐富、膽識再過人,在明知道自己面臨的是兩個危險可怕的怪人和一群蛇時,身體的自然反應肯定是不斷將自己往最緊張的狀態提升。

底部的雜草叢中有道縫,必須先將雜草壓下,然後視角由下往上看才能發現。齊君元側俯身往裡看了下,縫口很窄,剛夠一個正常人收胸收腹擠進去,但是裡面是什麼情形卻看不出來。

雖然還不清楚裡面的情形是怎樣的,但齊君元基本可以確定那兩個人是從這裡離開的。因為這樣隱蔽的通道是很難被人發現到的,而對於蛇來說卻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有人發現到這樣的石縫也不可能覺得它是條可通行的洞道,除非是有其他什麼手段預先試著通行過,比如說蛇群。蛇雖然喜歡溫暖、家族式的群居,但它們其實也是很怕擁擠的,群居時密度太大便會影響生存。而在整群的移行中,它們也是要儘量保持一定距離的,如果通道不夠寬大,它們寧願分前後通過。所以善御蛇者只需通過一群蛇進入某個通道口子的速度便可以看出裡面空間的大小。

而那兩個怪人所駕馭的這群蛇所起的作用可能還不只是找到洞道、確定洞道大小,他們到了凸彎這邊後的痕跡應該是這些蛇給消除的,所以齊君元只發現到滾壓、撫摸過的痕跡。還有兩個怪人進入到石縫後外部被壓倒、壓亂的雜草,也應該是蛇群給恢復的。所以這是一群訓練有素的蛇,而一群訓練有素的蛇在某些情況下就好比一群訓練有素的刺客,有的時候甚至比刺客更加危險。

齊君元決定跟進石縫裡,這是另外一個細節給了他勇氣,就是兩個怪人所背的竹揹簍。他們兩個的竹揹簍都挺大的,是無法直接從石縫中通過的。除非它們是被壓扁壓壞了帶進去的,或者像人一樣知道怎麼收腹收胸擠進去。齊君元情願相信那兩個竹揹簍是收腹收胸擠進去的,因為他所在的離恨谷工器屬就有這樣的技法。會此技法者編制出很大很高的竹簍、竹筐,在需要時只要脫開幾處關鍵位的撐鈕,那麼很大很高的竹簍、竹筐就可以壓縮摺疊成很小的塊狀、盤狀進行攜帶,等需要時再將其展開。如果那兩個怪人的竹揹簍也是這樣的構造,那麼齊君元希望這兩個人是離恨谷的人,或者是和離恨谷有著某種關係。

擠進石縫之前齊君元首先往裡面彈入幾枚子牙鉤。雖然不清楚裡面的情況,但這幾枚子牙鉤至少可以對石縫口子形成一個防護圈。剛進到石縫中,齊君元心裡就有些後悔,一種立刻退出的衝動不停地在催動著他。這是因為石縫中一片黑暗,人就像浸入到墨桶裡了。然後觸控到的地方有些黏黏滑滑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這讓齊君元心中感覺涼颼颼的、驚顫顫的。而讓齊君元最為恐懼畏縮的原因是他聞到的味道,這味道正是他在方茂寨前面接近那兩個怪人時所聞到的奇怪的味道,冷晦且腥臭。所不同的是石縫之中這樣的味道比那兩個怪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要濃烈了幾十倍、上百倍。

但是齊君元最終沒有退出,除了膽量之外還有對自己子牙鉤佈防的自信。還因為他是傑出的有豐富實際經驗的刺客。即便是最為兇殘的刺客、殺手,都是不會沒有任何目的地去殺某個人的,所以齊君元覺得自己跟進石縫後即使身陷危險,前面的兩個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就對自己突下殺手,肯定是有給自己說話機會的。但是齊君元卻疏忽了一件事情,有時候自己雖然沒有做任何事情,但是撞到別人在做不願意被人知道的事情時,這已經是一個不需要經過任何過程便立刻狠下殺手的理由。

咬如剮

石縫裡側身擠行了五六步,就在齊君元將第一輪子牙鉤收回,將第二輪子牙鉤彈出後的第二步,他一下摸進了比較寬敞的通道里。這裡黏滑的東西變少了,奇怪的味道也變淡了,只有黑暗還是依舊。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中反而會讓人產生更大的心理壓力,因為身體不再被土石擠壓住,而是可以處於一個完全碰不到東西的空間中。那麼黑暗裡如果有什麼東西在靠近自己就無法預先感覺到,伸出手往前探摸道路會觸到什麼也是不可預料。這感覺其實就和伸手到一個封閉的盒子裡去摸東西一樣,告訴你盒子裡有東西,但不告訴你是什麼東西,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會將繩子摸成蛇那樣緊張,而從不會有一個人會將蛇摸成繩子那樣輕鬆。

雖然心中很是緊張,但齊君元這個工器屬的高手很快就弄清了通道里的大概情況。通道壁有許多突兀的大石,這讓通道顯得很是曲折。然後大石周邊有很多碎石、泥土,但都填壓得平整到位,這讓整個通道顯得相當穩固。從這些情況上加以推測,這下面原來應該是土石滑坡後留下的小空隙,這樣的空隙中土石間的堆積很是鬆散。然後這情況被什麼人利用了,將大量碎石、泥土刨出轉移,換到其他位置重填。將原有的空隙合理拓展擴大,同時重填碎石、泥土時儘量放在大石的支撐位置,在結構上保證不發生坍塌。這樣就形成了足夠一個人通過的通道。

從所觸控大石上潮溼的程度來判斷,這個通道是不久之前才清理出來的。但絕不可能是那兩個人所為,他們沒有這麼快的速度和體力。而這通道里比外面要陰冷潮溼,這說明也不該是一群蛇乾的。蛇雖然依壁貼邊而行,但它們不喜歡溼冷。而且清理這樣一個通道是要將土石移位重新填塞,這種做法即便是訓練有素的蛇群都無法辦到的。還有,通道中不可能所有的大石都恰好可以通過移動碎石、泥沙,其中有兩三塊橫貫通道的大石就像是被鑿開的,這件事情也是蛇群無法做到的。難道是自己判斷錯了?石縫外面發現到的痕跡都不是蛇行痕跡?齊君元不得不向自己提出了疑問。而此刻他心中最大的疑問是這通道是通向哪裡的?

最大的疑問卻是最早得出答案的。齊君元順著通道緩慢而行,很快發現到了光。這光是通道外面的光亮,但朝著這光亮的方向卻出不去,因為投入光亮的口子是在石壁之上,從這裡往外看可以看到天溝下幽深的景象。

看到了外面的景象讓齊君元的緊張狀態再次放鬆了些,他藉助著這光亮一直往前走。這一路走得很輕鬆,因為腳下的路徑是往下的,有些地方陡度很大,不用走就直接滑下去了。

很是幸運,齊君元在洞道中沒有遇到蛇群和兩個怪人,更沒有遇到比蛇群和怪人更危險的東西。更加幸運的是,齊君元沒用多少時間也沒費多少力氣就從一個狹窄洞口出了通道,這洞口也是一個石縫,但比進來時凸彎上的石縫大一些。還有就是這個石縫所在的位置是在天溝石壁上,出了石縫往下只一人多高就是天溝的溝底。

齊君元沒有馬上出去,而是將身體藏在洞道的暗處裡朝外察看。這樣的狀態下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而外面的人卻無法看清他。這是利用光線確定進入區域是否安全的一種基本方法。

外面很安全,所以齊君元出去了。外面的光線很充足,雖然是在密樹叢生的天溝底下,但從洞口剛剛出來的位置真的很明亮。因為周圍的一些荊棘和樹木都被人砍拔掉了,所以太陽光可以直接照射到這裡。齊君元對於這一點沒有感到奇怪,前面那兩個怪人肯定非常自信,他們絕想不到有人能找到他們下來的石縫洞口,更想不到會有人跟隨在他們背後從通道下來。所以上面的洞口處理得很隱秘,而下面的洞口處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而且一般情況下,這麼深的天溝就連攀巖技術最好的山民都不會下來,所以下面的洞口也真的不用做什麼掩飾。

對於齊君元來說這卻是好事,兩個怪人連洞口都不掩飾了,那麼行進過程中就更加不會特別注意些什麼。這樣一來,沿途留下的痕跡便可以讓齊君元追尋著一直跟住他們。

也就是在跟蹤那兩個怪人的過程中,齊君元再次發現到自己原來以為是蛇群的痕跡。這一次他辨查得更加仔細,但不管怎麼看他都無法確定那是什麼東西,於是猜想著這些會不會是自己從來就沒有見過的什麼怪蛇或異種小獸子。

一直尋跡一路向前,當天色快黑的時候,齊君元為了不會因為黑夜的降臨而跟掉前面的兩個怪人,於是趁著還能看見加快速度往前趕了趕,儘量拉近與前面目標的距離。天溝之中的道路他完全不知,周圍是否有楚地官家的卡口暗哨也一無所知。自己雖然是跟在了後面,但要真正走出天溝、走過方茂寨,就得完全依靠前面的人留下的痕跡帶著自己走。

就在齊君元加快速度順著痕跡往前趕的過程中,他忽然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道。於是立刻停住腳步,警惕地察看了一下週圍。在沒有發現到危險的情況下,才慢慢朝傳來血腥味道的方向走去。

當齊君元撥開一片大葉植物後,他看到了一具動物屍體,那是一頭體積龐大的野豬。山林之中出現一具野豬的屍體並不奇怪,特別是在這樣幽深的天溝裡,有許多動物在自然衰老之後都會跑到這裡將此處當做最終歸宿之地。但是這具野豬的屍體卻很不一樣,它不是自然衰老而死的,而是被咬死的。

野豬的兇悍在百獸中是無與倫比的,就是老虎、豹子都不敢與之硬碰。而這隻野豬不但是被咬死的,而且是被一小口一小口咬死的。它的身上沒有致命的大傷口,但是小傷口無數。每個傷口處都缺失了一小塊肉,就像是被活剮了似的。而那野豬死去的狀態以及它所在位置周圍的情景表明,在如同活剮似的死去時,野豬並沒有大力地掙扎,就像是死得心甘情願。

這種情形是在很明確地告訴齊君元,前面的兩個怪人和他們所帶的一群不知什麼動物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可怕,所以他當即決定不再往前追了。就地找安全位置休息,等第二天天亮之後再找尋他們的痕跡跟著走,或者看看周圍有沒有可藉助的條件讓自己想辦法從天溝中出去。

天溝的黑夜很瘮人,蟲鳴、獸吼、驚雀飛,各種奇怪的響動讓人根本不敢入睡。躲在一棵大樹樹杈上的齊君元就那麼大睜眼睛過了一夜,天亮之後雖然疲憊不堪、腦袋漲得非常難受,但他心中卻很是慶幸一夜無事。

天亮之後,齊君元再次察看了下週圍的環境。天溝中的環境並不複雜,就是一眼看不到天,一眼看不到地。因為天被高大的枝葉遮住了,地被雜草、落葉覆蓋著,滿眼都是綠色。這種特定環境中,好多正常的辨別方法都是沒用的。所以齊君元決定還是跟著前面的痕跡走,如果憑自己的能力找路,估計至少要在天溝中摸索個兩三天才能出去。

齊君元辨別了一下痕跡,還好一夜之中,前面兩個人留下的明顯痕跡並未因為露水和夜風而消失。而在追下一段路後,他發現痕跡變得很新鮮。這意味著那兩個人夜間也在天溝中休息了,是天亮後才再次上路的。

跟那兩個人應該是跟對了,沒到午時齊君元就走出了天溝,來到一條不算很偏僻的山間小道上。

順著小道走出不遠,齊君元再次聞到了血腥味道。這一次他在路邊的石坑中找到了三具屍體,所不同的是這三具是人的屍體。

屍體從外觀上看和野豬很相像,渾身上下都是如同被活剮了似的小傷口,而且也是毫無掙扎地被咬死的。從屍體身上殘留的衣物和旁邊零散的裝備來看,這三人的身份應該是官府的衙役。齊君元推斷,這裡可能是官府搜捕不問源館人的一個暗哨。但是這三個衙役卻沒有想到,躲在暗哨中的他們會遇到更加暗黑的怪物,讓他們像活剮般地死去,讓他們死去時連掙扎一下的能力都沒有。

齊君元用樹枝撥弄了一下屍體,他一下又有了新的發現。那三具屍體不僅表面看起來像是被活剮了,而且體內鬆軟如棉,屍體的骨架、骨頭像是全部都被碾壓碎了一樣。但問題是從外相上看屍體絲毫沒有壓迫、扭曲的跡象,無從知曉那些骨頭是如何碎的。

帶著疑惑齊君元繼續前行,但是從這之後他的謹慎和緊張程度提升到了極點。那些屍體給了他無比巨大的威懾和驚撼,他可不想成為那樣猶如活剮、骨碎如棉的屍體。

當差不多走出方茂寨的範圍時,齊君元再次發現到屍體。這一次的人數更多,有七八個。雖然無法從衣物和裝備看出這些人的身份屬於哪方面,但可以看出他們都是江湖上的硬點子。因為從周圍痕跡上可以看出,這些人在被同樣活剮般地殺死前是有過反抗和掙扎的,只是很倉促、很短暫。

這次發現到屍體之後,齊君元觀察了下地勢、地形。可以看得出,如果殺死這些人確實是那兩個怪人所為的話,那這兩個人不惜殺死多人甚至野豬,是為了要悄無聲息地突破這個被楚地官兵衙役和各國秘行力量圍堵得嚴嚴實實的區域。這也就是他們為何在方茂寨前並不察看寨口情形,而是察看遠離寨口的山林荒郊。他們是要確定自己的走向,確定山林中高手佈防的點位,這樣才能在下到天溝之後,順著一條最少阻攔的線路殺出去。

事實上兩個怪人的目的也達到了,他們不但順利闖過了方茂寨的範圍,而且除了齊君元緊追在他們後面外,山林間各方面力量都沒有發現他們。不管野豬還是人,不管死前有沒有進行過掙扎和反抗,那些屍體被殺死時都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或者警告的聲音。

但是齊君元卻想到了更多。刺客在江湖上走動,是應該儘量走平常道,掩形匿蹤。除非有了危及自己的突發情況,一般是不開殺戮的。但這兩人卻不是,他們不但走的路徑是非正常的偏路,而且一路大開殺戒。這種方法即便當時能順利通過,但只要被江湖高手或者六扇門的高手發現,立刻就能循跡追蹤,墜上尾兒。像李白《俠客行》中所寫「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情況極少會有,那一般是在亡命奔逃中,或者是必須趕在某個時間節點前執行一件非常重要的刺活兒,一路奔走的過程中遇到連續的截殺才可能出現類似情形。

從之前見到那兩個怪人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們肯定不是在亡命奔逃中,所以這麼做只可能是要趕著去做一件重要的刺活兒。齊君元很好奇他們趕去做的會是一件怎樣的任務,所以他自己雖然也通過了方茂寨的範圍,卻臨時放棄了前往呼壺裡的計劃,轉而決定先跟住這兩個人看個究竟。因為他覺得這兩個怪人如此急進,所做的事情一定關係重大,而且時間不會太長。另外,他們前行的方向和呼壺裡的方向偏差不是太大,事情過後自己再加快速度趕去,也不會耽擱太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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