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節

時間花得太久了,羅莎覺得這不是個好兆頭。他們站在主路邊上,看不到小屋,但警方告訴他們,小屋就在500米外田野的另一邊,樹叢和灌木的另一側就是。陽光明媚,但寒風刺骨,他們躲在兩輛大型警車後面,卻依然凍得瑟瑟發抖。

前一天晚上,警方告訴羅莎和斯提恩,他們在追蹤一條與德國有關的線索,兩人便堅持今天一起來。兇手的妹妹住在德國與波蘭邊境附近的一間小屋裡,有跡象表明,兇手在栗子農場附近的林間公路上身亡時,正在準備去找他妹妹的路上。這是一次真正的機會,他妹妹可能是共犯,或許她知道克莉絲汀的情況。警方沒有其他線索可以調查了,再加上兇手已死,再也開不了口,兩人便斬釘截鐵地要求乘車一起來。

手術後,羅莎最先看到的是斯提恩滿是淚痕的臉。她意識到自己在一家真正的醫院裡,而不是那間地獄般的白色地下室。她醒來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那個人說什麼了沒有。斯提恩搖了搖頭算是回答。羅莎看出他現在已經不在意這事了。對他來說,羅莎活著就已經是莫大的寬慰,她在古斯塔夫的眼中也看到了這種情感。他們看到她被折磨、截肢的身體時,自己也同樣痛苦不已。她左臂末端的止血夾避免了她失血過多,算是救她一命,但她被截下來的手已經被大火吞噬。醫生告訴她,會慢慢減輕疼痛,過段時間就能做好為她專門定製的義肢,很快就能習慣偶爾消失的疼痛和手臂末端纏著繃帶的殘肢。

不過奇怪的是,羅莎並不為此心煩,也沒有因此崩潰,她覺得這只是微不足道的犧牲,她願意付出一切。雖然她的右手保住了,但她願意失去這隻右手,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只希望時光能夠倒流,她能救回克莉絲汀。躺在病床上時,內疚壓垮了她,她為很久以前犯下的罪過責備自己而哭泣。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一切都是她的錯。雖然她長大之後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彌補過錯,但也無濟於事,克莉絲汀也因此受了苦。她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做了自己的女兒。想到這點,羅莎害怕了。斯提恩試圖讓她不要再自我折磨,但克莉絲汀終究是不在了。聲稱綁架她的男人也死了,羅莎每時每刻都在希望那男人綁架的是自己。

前一天晚上,在悲傷和自責中,兩人接到了警方關於新線索的訊息,他們給兩人留了位置,會在日出之前帶他們前往德國。幾小時後,斯提恩到了停車場,德國警車在那裡等候,他從丹麥和德國警方交流的資訊中得知,去年夏天,曾有人看到住在那個地址的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在森林裡散步,那個孩子和克莉絲汀同齡。丹麥的幾位警官沒做任何保證,行動一開始,他們就拋下了羅莎和斯提恩,讓兩人和德國警官一起走。突然之間,羅莎意識到,她有點兒不敢相信克莉絲汀還活著。這種相信意味著她要再建立起一個希望,一個夢想,一座空中樓閣,但它隨時都可能摔得粉碎。昨天晚上,她起床穿衣服,為出發做準備時,選了克莉絲汀能認出來的衣服,深藍色牛仔褲、綠色套頭衫、老舊的秋大衣和一雙皮毛襯裡的靴子。克莉絲汀總管這雙靴子叫「小熊靴」。她試著說服自己,只是隨便找點兒衣服穿,但她選這些衣服的原因只有一個—她懷有希望,覺得今天能再見到自己的孩子,能跑向克莉絲汀,緊緊地抱住她,用自己全部的愛淹沒她。

「斯提恩,我想回家。我覺得我們得回去了。」

「什麼?」

「開啟車門吧。她不在這裡。」

「他們還沒回來呢……」

「我們不應該離開家這麼久的。我想回古斯塔夫身邊。」

「羅莎,我們現在要待在這裡。」

「開門!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開門!」

她拼命地拽著門把,但斯提恩不想掏鑰匙讓她進去。突然,斯提恩在她身後看到了什麼,她也轉身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樹叢和灌木中走出來兩個人影,穿過田野,向警車靠近。他們的腳抬得很高,可能是因為田野裡的泥沾到了鞋上。一個人是那個叫作圖琳的女警察,另一個人拉著她的手,乍一看,好像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頭髮很短,穿著邋遢,肥大的衣服掛在身上,就像個稻草人。他一直低頭看著地,在泥地裡費力地邁著步子。然後男孩抬起了頭,目光在警車旁搜尋,羅莎和斯提恩就站在那邊,羅莎知道那就是她。羅莎胃裡劇烈翻騰起來,她瞥了斯提恩一眼,看他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樣。斯提恩的臉已經扭曲了,眼淚從臉頰上滑落。羅莎全力奔跑著,把警車拋在身後,衝進田野。當克莉絲汀也放開圖琳的手跑起來時,羅莎才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