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工作者亨寧·洛布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剛吃完午飯。今天午飯吃得晚了一點兒,市政廳的地下餐廳幾乎沒什麼人。他今早的經歷稱得上是一場磨難:騎腳踏車來上班,但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他躲到樓後的腳踏車棚,衣服和鞋子都溼透了;這還不算完,兒童及青少年服務部門的主管讓他參加一個緊急會議,當事方是一個阿富汗家庭和他們的律師,想推翻地方當局接管他們孩子的決定。
亨寧·洛布對這個案子瞭如指掌,他也傾向於把孩子送走,但今天又一次被迫浪費一個半小時,呆坐著聽他們嘰嘰喳喳、爭吵不休。近來大多數的兒童接管令都是發到這種移民家庭。由於語言不通,開會時還得有個翻譯在場,這個會也就拖得更久了。說實在的,他覺得開這個會根本就是浪費時間。這個案子早就被調查清楚:這位移民父親曾多次對他十三歲的女兒施加暴力,就因為女兒交了一個丹麥男朋友。然而,這是一個民主社會,這樣的惡棍也是有人權的,他們也被允許發表意見。談判桌上唾沫橫飛,全身又溼又冷的亨寧呆呆地看著市政廳窗戶外面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開完會,亨寧雖然渾身上下仍溼漉漉的,但也不得不集中精神埋頭處理手中的案子。腦袋裡有個時鐘「嘀嗒嘀嗒」地響著,提醒他白天的工作進度已經落後了。他想要離開這個部門,今天下午通過最後一場面試,就能去二樓的技術和環境管理局工作。那邊的工作環境要好得多,辦公室的味道也更好聞。如果能按計劃趕完堆積起來的工作,他就有時間準備面試;如果面試順利,就能趕在這艘船沉沒之前跳下去—這艘船已經不堪重負,船邊擠滿了各種遊走在社會邊緣的乘客,他們暴力、排外、狹隘而且精神錯亂,都爭先恐後地想要爬上船來。要是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辦公室裡給城市翻新、為市政公園的改進提提建議,那該有多體面啊!二樓有個紅頭髮的實習生,她每天都坐在辦公室裡,可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她是建築專業的高才生,無論晴天下雨,一年四季都穿著迷你裙,臉上永遠帶著燦爛的微笑。只有真正的男人才配得上這樣的女人。當然,亨寧自知不一定有這樣的榮幸,但他忍不住幻想著與這個姑娘的邂逅,還有之後會發生的一切……
亨寧後悔接了電話,顯然電話另一頭的警探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打發,而且對方帶著權威和命令的語氣也讓他討厭。警探說需要問他一些資訊,而且現在就要知道,等一分鐘都不行,等到下午更是不可能。他只好放下手裡的東西,急急忙忙地跑回辦公室的電腦前面。
「我想知道你們關於馬格納斯·卡傑爾這個孩子案件的全部資訊。」
電話那頭的警探報出了男孩的身份證號。亨寧一邊開啟電腦,一邊向對方解釋,他負責過數百個案子,不可能記住所有案子的細節,查都不查就回復他。
「告訴我記錄裡怎麼寫的。」
亨寧粗略地掃了一下螢幕上的案件記錄,停頓了一會兒。是亨寧親自處理的案子,所以他能快速總結出大致情況。
「你說得對,這是我們這邊處理的。當時我們接到一封匿名舉報信,說那孩子的媽媽勞拉·卡傑爾不配照顧她的兒子。調查一番之後,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所以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我想知道這案子的所有細節,現在就告訴我。」
亨寧強忍住嘆氣的衝動,這樣下去估計又得花上半天的時間。他加快速度,一邊瀏覽檔案,一邊儘可能言簡意賅地告訴警探事情經過。
「舉報信是大約三個月前,寄到我們部門‘告密者計劃’的,這個計劃是由社會事務部部長髮起,全國各地的地方政府都參與進來,旨在讓大家可以通過打電話或者寄信件這種匿名方式舉報虐待兒童的行為。我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發的這封舉報信。信的主要內容是說,我們必須儘快從他媽媽那裡接走孩子,因為她是個……我就照信裡的原話說了,‘自私的婊子’。信裡還說,她天天只想著和男人亂搞,對孩子的問題根本視而不見,但她,我再引用一下原話,‘應該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信裡還說我們能在她的房子裡找到證據。」
「你們在房子裡發現什麼了?」
「什麼都沒發現。我們照章辦事,花了很大力氣去求證信裡所說的忽視孩子情況是否屬實,和那個內向的男孩及父母談了話—也就是他媽媽和繼父,兩人都很震驚。但是調查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說來也挺可悲的,這種惡意的玩笑並不少見。」
「我想看看那封匿名信,你能給我們轉發一份嗎?」
亨寧一直等著他提出這種要求。
「我可以寄給你們,但得先出示法院下達的命令。如果沒有別的事了……」
「你們沒有關於發件人的資訊嗎?」
「沒有,所謂‘匿名’信,指的就是這個意思。我說了……」
「你為什麼說這個舉報是‘惡意的’?」
「因為我們在他家沒發現任何虐待孩子的證據,而且‘告密者計劃’收到的大部分舉報信都是這種惡意的玩笑。你問問稅務和海關那邊就明白了。政客們就只會一味鼓勵建立這類視窗,讓大家互相揭發告狀,但其實什麼事情都沒有,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告狀。那些人根本沒動腦子想過,他們寫下來、寄過來這些屁話,我們得花多少人力物力來調查。無所謂了,如果沒有別的事……」
「有事,再查一下有沒有接到過有關另外兩個孩子的舉報信。」
警探又給了亨寧另外兩個女孩的身份證號碼,莉娜和索菲婭·塞耶-拉森。這戶人家現居卡拉姆堡,警探說他們以前住在布魯日群島,最近剛搬家,他要問的是這戶人家搬家之前的情況。亨寧十分煩躁,又在電腦上搜尋起來。他瞥了一眼手錶,如果現在抓緊一點兒的話,還是能抽出時間準備面試的。電話那邊的警探還在重複兩個孩子的身份證號,電腦響應了,他瞄了一眼顯示器上的案件紀要。這個案子也是他負責的,他剛要告訴對方還記得這個案子,螢幕上一些之前從未注意到的東西讓他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急切地又開啟馬格納斯·卡傑爾那個案子的頁面,對比著兩封匿名信的措辭習慣,想看他是不是出現了什麼錯覺。他發覺有什麼東西超出了理解範圍,警覺了起來。
「抱歉,我沒找到與這兩人有關的記錄。」
「你確定嗎?」
「系統沒能識別出她們的身份證號。我現在挺忙的。還有別的事嗎?」
亨寧掛了電話,心裡有點兒負罪感。為了保險起見,他給資訊科技部門發了一封郵件,說剛剛系統出了故障,所以沒法應警方要求,協助他們查某項資料。他覺得這事不會有什麼影響,但還是小心為上。只差一個面試就能升職了,他要甩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能甩多遠甩多遠。等進了技術和環境管理局,還要繼續一路向上爬。如果他手段得當,早晚會把那個紅頭髮的實習生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