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四)⑤

林文昭,消化內科副主任醫師,二零零一年畢業於浙大醫學院。擅長治療胃腸道常見病、疑難雜症和重危急症,嫻熟掌握消化內鏡檢查和治療技術……

這段冠冕堂皇的文字反而讓哥哥變得陌生起來。踏上社會之後,他潛移默化地向這一身份靠攏,對待病人和領導的態度會帶到家裡。那時楚萍在外地上大學,難得回家一趟,偶爾與哥哥產生交流上的隔閡,卻未曾深思,深思也不一定會有成型的結論,因為彼此都在改變。楚萍自己工作後又何嘗不是如此,人的改變多數還是依賴於自己的意願。

但若要說哥哥是兇手,那就絕不是某種改變。他經歷了什麼樣的遭遇竟會對自己的親妹妹產生慾念?這種改變有可能發生嗎?難道小就流淌著罪惡的血液?數個青春期的片段在楚萍腦中閃過,找不到哥哥對待自己時異樣的姿態。

阿駿一定是搞錯了。

「這兒沒有吧,化驗科的醫生貼出來給人看沒有意義啊。」阿駿打斷了楚萍的胡思亂想。

經過玻璃隔斷的化驗視窗,楚萍向內掃了一眼,朝阿駿搖搖頭。隨後兩人坐電梯來到三樓,找到掛著「臨床檢驗科」的房間,但門關著。

阿駿推門而入,誇張地把門開到最大,楚萍在稍遠處趁機看向內部,在一臺裝置旁找到了熟悉的身影。頭頂微禿,有些像高中的歷史課老師,就是他沒錯。那天他化驗完,在病房門外神色凝重地和哥哥聊了十多分鐘。

假裝找錯地方的阿駿被趕了出來。「看到了嗎?」

楚萍點點頭。

「運氣不錯。」阿駿因為演戲臉都紅了。

兩人回到停車場,坐進車裡,像警察盯梢一般直直地望著門診樓大門。

「這個崗位的醫生,下班應該會準時。」

果然如阿駿所說,五點半左右,目標走出自動門。他換上了便裝,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楚萍連忙下車迎上,儘可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唉?下班了啊。」

【——打個招呼,不管對方反應如何,先表明自己的身份,是林文昭的妹妹,因為他可能對你沒有印象。如果直接說出「前幾天麻煩你了」這句話,你無法分辨他臉上的疑惑是因何產生,是不知道你是誰,還是根本沒有那回事,所以表明身份很重要,把第一層疑惑過濾掉。可別一緊張忘了。】

「啊,你好……」對方的笑容不像是見到了陌生人。

「我是文昭的妹妹。」

「我知道。」他稍顯尷尬地低著頭,不再說下去。

「前幾天,真是麻煩你了。」楚萍說出了關鍵的話。

【——這時候,他可能會有三種反應。第一,面不改色,然後說句客套話。這說明你哥找他化驗我的菸頭的事是真的。第二,驚訝。這是因為聽到你毫不避諱地談論這件事。在大多數人看來,遭遇這種事的女孩子巴不得一輩子不要提起任何沾邊的話題。第三,困惑,進而反問,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如果是這樣,兇手十有八九就是你哥。驚訝和困惑的區別很小,你能分辨嗎?】

「別這麼說,根本談不上麻煩,我跟你哥十幾年朋友了。」對方的回應毫無停頓。

是第一種!

楚萍撥出的氣息在顫抖,手心滿是冷汗。放鬆時的釋放比緊張更難偽裝。

「……你怎麼了?」

「啊沒事,我去配點藥,謝謝。」楚萍掉頭跑向門診樓,腳步越來越輕快。

***

「昨晚,全國各地的老百姓們吃上了不盡相同的家鄉美食,餃子、湯圓、米酒、羊肉湯、糯米飯。沒錯,就在七小時十五分鐘前,2017年的冬至悄然降臨。今天的天氣也十分應景,持續一週的大霧終於消散,那種黏糊糊溼漉漉的感覺總算遠離了我們,真叫是撥雲見日啊。」

紀錄片頻道也未能免俗。女主持人身著海藍色的呢大衣,站在一排古建築前的青石板路上,也不知是真心激動還是氣溫太低,感覺聲帶的震動受到了胸腔顫抖的干擾,聲音飄忽不定。陳述以下內容時,視線微微偏離鏡頭,一定是看著提字板。

「《易經》有‘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的說法,意思是說這一天黑夜最長,最好是休養生息。古人認為,冬至是計算二十四節氣的起點。其後,白天慢慢變長,是陰陽轉化的關鍵節氣,也是夏病冬防的最好時機。冬至也喻意為新生的開始……」

袁午拉開合攏多日的窗簾,確認主持人所言非虛。久違的清晨陽光斜照在胸口,暖意使人內心平靜。窗玻璃上映出他半透明的身影,彷彿有潮氣自肩膀升騰而起。

準備工作終於完成了。此刻衛生間內一片狼藉,磚塊和粉末蓋住了淋浴房全部的地面,馬桶和洗臉檯上灰塵遍佈。小半面牆的廢料竟然如此之多,萬一讓女房東看到也很難解釋,還是要儘早運出去。已經變形的公文包怕是不頂用了,得想別的辦法才行。

那堵牆從離地一米的位置往上,開出了一個八十公分高的寬大缺口,再往上直到吊頂的牆體仍然保留。這麼大的缺口,應該稱之為斷面更準確,但沒有完全斷開,靠角落遮住水管的牆體連線著上下兩部分。袁午的工作,相當於在一個豎立的扁盒子上開了一扇窗戶。

每天七點左右開始,一直忙到日暮時分,最初一天只能卸下五塊磚,慢慢摸到竅門以後速度越來越快。儘管全程帶著棉紗手套,掌心還是磨出了好幾個血泡。

這段時間吃的東西只有泡麵和餅乾,毫無營養可言,「大友」的盒飯至少還有葷素搭配。再加上不見好轉的高燒,身體狀況恐怕已經到達極限。

垮了也好,被人發現也罷,只剩最後一步了。父親的屍體不能就這樣泡著。袁午想要了結這件事的意願似乎超過了結果帶來的意義。

衣帽間裡奇怪的聲音沒有再出現。也許出現過,而麻木的神經已經無法感知。

袁午不信鬼神,世上沒有死而復生的事。衣帽間的筒燈到底是不是自己開了忘關,他已無心深究,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也許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而已。即便真的有人進來過,難道現在停下來去自首嗎?袁午驀地一轉念,仔細想想,只要賭癮不犯,看守所裡衣食無憂,也沒那麼糟糕吧,反正這輩子好好工作已經沒有指望了。

樓下忽然一片嘈雜,好像聚集了不少人。袁午慌忙拉好窗簾,定了定神走回衛生間,最後檢查一遍那堵牆開口處的磚塊是否牢固,準備實施下一步:將屍體放入牆內。

然而,彷彿被上帝凝視一般,某種力量再次讓袁午聽到了異響。

「絲……」

因為樓下的人聲仍然能傳進耳朵,袁午花了幾秒鐘才確認這個聲音確實存在。他的脖子抽搐了一下,耳朵自然而然地轉到臥室的方向。

「絲……」

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第二次從衣帽間傳出來。

又來了,果然又來了!

袁午從鏡子裡看到自己,內心明明驚恐萬分,鏡子裡的人卻露出令人費解的笑容。他伸手摸到臉頰,觸感猶如剛剛凝固的蠟。

突然間,他像被喚醒似的,迅速彎腰提起牆根下的錘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抓握的力量傳過手臂直衝腦門。

來吧,管你是什麼東西,大不了同歸於盡!

袁午大跨步走到衣帽間跟前,幾乎就要用盡全身力氣將緊閉的櫃門砸爛。

舉在半空的鐵錘遲遲未能落下。他聽見了塑膠布被翻動的聲音,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櫃門,清晰可辨。

「沙沙……」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從門縫下流淌出來。袁午低頭凝視——是金黃如琥珀一般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