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二)④

「放門口就行了,我一會兒再整理。」袁午想盡快結束交談。

兩人一起搬運,五十片瓷磚很快卸完。

老闆一邊拍撣手上的灰塵,一邊透過玻璃門望向黑魆魆的室內。隨後從口袋裡取出銀色的名片夾,抽出一張遞過來。

「如果還有其他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他優雅地託了一下金框眼鏡,轉身離去。

名片上寫著:融合裝飾。許安正。

看這個名稱,對方的主業應該是室內裝修,售賣建材只是順帶生意。難怪一直問房子的事情,應該只是為了拉客戶吧。

袁午仔細回想一路上的攀談內容,連他自己都覺得矛盾重重。在尚未施工的毛坯房內,首先置辦用於鑲貼廚房的瓷磚,而且數量遠遠不足,這究竟有何意義?只要對方邏輯正常,必然會這麼思考。

所幸沒有透露任何與自己有關的資訊,也沒有留下電話。既然如此,那就隨他去吧。

正要把名片丟入垃圾桶,他一轉念,又放回口袋。那上面有自己的指紋,難保以後會出什麼麻煩,還是帶回家處理吧。

路邊偶有行人經過,都低著頭自顧自趕路。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將瓷磚全部堆放至室內最深處的角落。往返多次後,背上已經滲出些許汗水。

在陰影中蹲坐下來休息片刻,一下子覺得渾身無力,心窩處隱隱陣痛,大概是太久沒吃東西的緣故。現在正值中午,他不敢離開,水泥磚可能快會送過來。

袁午把腦袋枕在灰牆上,望著空蕩蕩的場地呆呆出神。這裡如果放上幾張桌子,倒是跟「大友」的麻將大廳很像。今天沒有過去,不知道小紅會怎麼想。

不遠處的地面上散落著殘破的一次性飯盒和幾個菸頭,這裡時而會成為流浪漢的避難所。如果現在選擇放棄行動,自己最後是否也會淪落至此呢?

朦朧之間,門口出現了一個彷彿正在融化的身影,袁午定睛望去,視線卻怎麼也無法聚焦。那身影向他走來,竟穿著和他一摸一樣的衣服。啊,是父親!袁午想爬起來,卻感覺身體裡灌滿了鉛。

父親走到跟前,彎下腰好奇地看著他,好像正在觀察一種未知的生物。看了一會兒,輕輕推動他僵硬的肩膀,另一條胳膊伸直了指向門外,開口問道:

「是你的貨嗎?」

袁午像被電擊一般驚醒,把對方嚇得後退兩步。

「對……對。」

喉嚨裡填滿了粘稠的液體,說出的話自己也聽不明白。袁午清清嗓子後重復一遍,扶著牆搖搖晃晃站起身。

「那,就放這旁邊唄?」送貨的小夥子指著一旁的瓷磚。

袁午點點頭。他全身又潮又冷,鼻間撥出的氣息卻是一股股熱流。天色比之前暗淡許多,一看手機,已經三點半了,自己竟然在這裡躺了三個多小時。

小夥子一走,袁午立即開啟公文包,將水泥磚放進包內排列整齊。最多可以裝下八塊,但出乎意料地沉重,一隻手幾乎提不起來,拎環與包身的連線處已經嚴重變形。

他反覆嘗試,裝五塊磚勉強可以接受。

七十二塊水泥磚,意味著他必須折返十五個來回。距離倒是不遠,可頻繁出入小區總會引人注意。按平日的規律,他早出晚歸,一天只出入小區一次。如果中午和傍晚各增加一次——回家吃午飯以及晚上出去散步,也屬於正常作息——還是需要五天。

五天之後,父親的屍體會變成什麼樣呢?真是每一步都困難重重啊……

袁午坐到地上,雙手抱膝,前後搖晃著身體。

暮色很快降臨,漫長的黑夜即將開始,再過幾天就到冬至了吧。

——桂圓煮雞蛋,紅豆糯米飯。冬至肚裡藏,來年有吃穿。

袁午想起小時候,父親說過的家鄉諺語。

「不管一年到頭日子過的怎麼樣,冬至這天就得吃這些,吃下去,就能過個好年。」

袁午覺得甜食當飯吃實在難以下嚥,父親便如此解釋。

「這麼簡單就好了,日子好與壞,跟這個有啥關係。」母親向來對習俗不講究,「不想想辦法找領導溝通,指著老天爺賞飯吃,真是瞎扯。」

當時正值國企改制風潮,父母都面臨下崗危機。

之後母親藉助原單位的關係爭取到少量的客戶資源,風風火火地經營起了一家副食品店。從那時起,母親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時間只能疊起來用。袁午回想起她坐在馬桶上洗臉的樣子。

儘管忙到這種程度,母親仍然在每天傍晚準時回家。「吧嗒吧嗒」,袁午一邊聽著母親記賬時撥動算盤的聲響,一邊埋頭做算術題。

「這個家呀,全靠我。」這成了母親的口頭禪……

街燈不知何時亮了起來。高空出現細長的燈帶,一邊不停遊走一遍切換各種顏色,勾勒出遙遠的建築輪廓。不能再待下去了。袁午把水泥磚取出公文包,放入八片瓷磚,悄悄走出紅聯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