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你本想拒絕。
「你不要誤會,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
陸松把手插進褲兜:「我是在可憐何嬌。如果她真的不想活了,我可以幫她。我怕你到時候沒有膽量去推她,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為什麼要去找陸松幫忙?」男人問,「他又為什麼願意幫你們?」
「去找他,當然是因為他很聰明,」你告訴他,「他願意幫我,因為我和他從小就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男人難以理解,「僅僅因為是朋友,他就願意幫你殺人?」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殺人了。他不是普通人,他從小看問題的視角,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對於殺人的罪惡,他沒什麼概念。」你憋著一口氣,沙啞地說,「為了幫嬌嬌解脫,我利用了他。」
「沒概念?怎麼可能。」嬌嬌爸爸的神情就像是,他身體裡面某種一直支撐著他的東西,在一點點垮下去。
「很難理解吧?那麼聰明的人,對於‘幫助別人去死’沒有概念。」
「理解不了。」他說。
「我當時想到要找他,只是憑直覺。我想,陸松總有辦法,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也肯定會幫我的。但我並不真的懂原因,為什麼他是一個那樣的人?為什麼他願意做那樣的事?為什麼他的樣子,總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去看別人?我們和他之間相隔的到底是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見到那麼多人慢慢長大,我終於想明白那是什麼了。」
何天奈眼巴巴地望著你,他在等一個答案。
「那是鴻溝,」你告訴他,「人群和人群之間,有巨大的鴻溝,所以我們不能相互理解。那時候的我們、我們的家長,誰不羨慕陸松呢?他的成長環境,家庭條件、親情、教育、都是最好的。他自身,聰明、勤奮、善良、禮貌,也都是那麼真實地好,不帶半點摻假的。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啊?不管外在還是內在,在津水那種小地方,可以說是我們能夠看到的最好的教育範本了吧?誰不羨慕呢?可是,正因為這樣啊,他那時和別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遠到看我們越來越小,遠到孤獨,遠到沒有同類。」
「你是想說,他太孤僻了?所以性格扭曲?」何天奈問。
「不,就是字面意思。他很好,性格也很好,但他和我們不是同類。」你知道這很難解釋,「他像那種溫室精心培育的優選品種,和我們之間的階層鴻溝,就是他的溫室。溫室的作用,不就是隔絕病蟲害、寒風和冷雨,去結出更好的果實嗎?在溫室裡面,所有的問題再難,都是有解的題,他不知道,在我們的階層,有很多苦難是無解的,還有些路,走錯了是回不去的……」
說完,你哽咽了。
「所以,你覺得他只是天真?」何天奈尷尬而辛酸的笑僵在臉上,「哈!怎麼可能……」
「對呀。這些年,我經常見一些大城市有錢人家裡的小孩,他們總以為捐出自己的舊衣服寄到窮困山區,就能改變那些小朋友的命運,我也在想,他們為什麼可以這麼天真?」你問他,「如果人從小就成熟,那法律還有什麼必要對未成年人區別對待?你當年不是給我們講了一個少年犯砍死老師的故事嗎?你覺得那麼多少年犯罪案件裡面,有多少是和天真無關的?只不過,陸松的天真不一樣。」
「再不一樣,他也是個人罷了,」何天奈著急地說,「你還沒意識到自己當年是在害他嗎?」
你沉默了片刻,反問他:「如果你當年真的知道了嬌嬌的事,會怎麼做?你是願意讓她死去得到解脫,還是會繼續萬分痛苦地活著?」
「我大不了可以離婚,帶著嬌嬌重新開始生活!」男人辯稱。
「你會這樣想,」你面如死灰,盯著他的眼睛,冷冷地告訴他,「是因為你還一無所知。」
「所以……」他被你的表情嚇得打了個哆嗦,皺巴巴的喉結不由自主地蠕動,「陸松當時給你們想了個什麼辦法?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那一天,你帶著何嬌走進塞納河畔奶茶店。
她沒想到你會讓陸松參與進來,並且對你這個主張有點不放心。她覺得陸松要是勸阻,或者洩漏出去,都會帶來麻煩,但是你告訴她,別人你誰都不相信,但陸松一定是可靠的。
你和這個男孩子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這讓你將他身上那種「將任何難以解答的事物視作挑戰」的天真和執拗看得很清楚,也讓你對他身上那種與超高智商不太匹配的單純很熟悉。
他從來都是站在人群高處的那一個。在津水這樣的小城,他家境優渥,智慧拔群,雖然從不顯露出自己的階級優勢,但你知道,在「平易近人」的偽裝下,一直以來,他總是在以一種俯瞰的視角、悲憫的眼神,看待身邊的其他人。
你們當然是很好的朋友,差一點兒就能成為戀人。但你非常厭惡和懼怕他內心的暗處——偷偷把自己神化的天真和孤傲,僅僅憑這一點,就讓你對他的好感永遠止步在朋友的程度。
他的內心還不是以為自己和別人很不一樣?這樣的人,再怎麼掩飾,也不可能真的和別人打成一片的。
回想起來,你經常悄悄地替他思考,究竟什麼樣的女生,在深入瞭解這個人之後,還能包容他這一點,真心和他相戀呢?
你不知道,但後來你明白了,這些年少時朦朧的思考讓你在潛意識裡學會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通過他的這一點,來「利用」他。
你們在隔間裡坐好,看著陸松用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下一個豎著的長方形,然後把它分割成7層。
「我們把這當作雲塔,」他迅速在代表雲塔下面5層的方框裡畫了叉,語速非常快,「從這些地方掉下去,有很大的機率會摔不死,我們要先排除掉,到時候沒摔死又落個殘廢,就很搞笑了。」
他用了「搞笑」一詞,何嬌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你批評陸松:「你正經點好嗎?」
「嗯,好,我們言歸正傳,快點說。」
「兩杯柚子茶熱飲,一杯拿鐵奶咖好了。」忽然,奶茶店老闆掀開布簾,嚇了你一跳,他把你們的飲品放在桌上,然後給你們掛上布簾,離開了。
陸松用自動鉛筆在最上面的兩層塔上畫了圈,繼續說話。
「我們把這個計劃看成一道題目,那麼我們要達到的目的有哪些呢?第一,何嬌必須順利死掉;第二,推你的那個人,也就是我,完成這件事之後要能全身而退,不被別人發現;第三,不能禍害我們之外的其他人。」他用筆尖點在紙上,「要完成第一個要點,我剛才已經說了,最好是能選擇在塔的最上面兩層做這件事,這不難,難的是第二點和第三點。」
陸松的想法果然和你不一樣,你之前並沒有思考過他說的第三個要點。
「先來想怎麼解決第二點,要直接去想‘怎麼才能完全不被人發現’這個問題有點虛,所以我們不如試著把這個問題反過來看,把問題換成‘被人發現的情況,究竟會存在幾種可能’就好。」陸松看著何嬌,伸出第一根手指,「最直接的第一種情況,我推你下去的過程被同一塔層的同學撞見,那麼,gameover。」
他依次伸出第二根手指到第四根手指:「第二種情況,你墜樓時,推你下去的人,也就是我,獨自處在某一個較高的塔層,除我之外的別人要麼在低層,要麼在中高層卻有人共同做證,幾乎都不存在犯案條件,犯人非我莫屬,gameover;第三種,墜落過程被其他塔層的人看見,警方通過調查其他塔層的目擊者來推算,很輕易找出了你掉落的塔層,gameover;第四種較為理想的情況是,所有人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墜地死掉了,沒有一個人看見你墜落的瞬間,也無法以此判斷你是從哪一層掉下來的……」
「我們要做到的就是第四種情況嗎?」你問。
「不對,即便這樣,也仍然有破綻。只要你在塔上出現過,警方就可以通過調查目擊者,得知你曾經在第幾層活動,從而得知事發時你所處的大概位置,再找出兇手,gameover。」陸松否定了你的說法。
何嬌若有所思,慢慢分析著:「所以……你推我下去的時候不能被發現;完事之後,你也不可以單獨在某一層塔裡待著;然後,必須要沒有人看見我是從塔的哪一層掉下來的;還要沒有人知道我進塔之後,在塔裡的什麼位置出現過。好複雜……是這個意思嗎?」
「對,沒錯,」陸松說,「要讓我推你下去的時候不被發現其實很簡單,只要找到獨處的機會就好,我們有一整個上午的時間,肯定能找到這樣的時機;我的不在場證明如何成立稍後再說;第三個問題,我去雲塔實地測量、計算過。塔有6面,根據人的雙眼視角和樓梯以及柱子牆壁的遮擋,不管是塔哪一面的窗子,被一個人看見的機率都在20%左右,根據機率計算公式,假設某層塔上有兩個人的話,你被看見的機率就會達到36%,三個人的話,就是48.2%,四個人59%,五個人67%,假設一層塔裡有十個人,被看見的機率將達到90%左右。」
你不懂他是如何計算的,只能看向何嬌。
「對,如果你確定一個人被看見的機率是20%左右,那麼不被看見的機率就是80%。假設某一層的人數是n,那麼在這一層被看見的機率p(n)等於1減去不被這n個人中任何一個人看見的總機率,也就是80%的n次方。」何嬌點點頭,「也就是說,假設每一層塔的條件都一樣,算上一個帶隊老師,全班有63個人,就算除去我們3人,我從塔上掉下去的話,被看見的機率也會是1減去80%的60次方,差不多是99.999%了……」
「那不是就等於一定會被看見嗎?」你問陸松。
「這當然只是數學上的計算,不代表實際情況,」陸松來回轉動著手中的鉛筆,「根據我在現場的考察,雲塔年久失修,出於讓文物免受強烈日曬的考慮,塔裡很多窗戶其實都已經被木板封起來了。比如塔的正南邊有一面,最底下三層的窗全被封住了,上面四層卻還都開著,塔的這一面還剛好對著一個湖,塔下空地不多,到時候應該不會有太多人在那裡逗留,湖的對面是一片少有人去的樹林,也應該不會有人看見,我認為非常合適。」陸松回答了你。
「那機率是多少?」你接著問。
「這個機率無法計算,要取決於在塔的上四層有多少人。」何嬌說。
「對,」陸松說,「我剛才說過,要獲得能夠死得不拖泥帶水的足夠高度,我們至少得選擇塔的第六或第七層是吧?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們,我們最好的選擇是第六層。」
「為什麼?」何嬌問道,「第七層……不是更高一些嗎?」
「為了降低被發現的機率。」陸鬆解釋道,「雲塔每一層的窗,窗內都設有欄杆,窗外都設有飛簷,如果從上往下看,是看不到下一層窗戶的情況的,因此,選第六層是不會被第七層的人看見的,但如果選第七層,則會增加被第六層的人看見的機率。」
「這樣子嗎……」你翻起眼睛,望著那幅掛在牆上的印象派畫作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可能有道理吧。
「現在再來說不在場證明的問題,」陸松繼續說,「既然已經確定了我們的行動地點是第六層,那麼趙妃到時候的位置應該是在塔的第五層。」
他拿鉛筆指著你:「不,準確點說,是接近第五層和第六層之間,非常靠近樓梯的位置。我需要你做兩件事,一來,我需要你幫我們觀察第五層人員的動向,在他們都沒有朝南邊看的時候,馬上給我們通知,讓我們有時間行動;二來,我需要你在我們行動之後,立即來到第六層,為我提供不在場證明。」
「我還沒明白,就算是選擇南邊那一面,底下三層的窗戶都被封住了看不見,我又找到了第五層的人沒有朝南邊看的合適時機,但第四層的人看到了怎麼辦?」何嬌說。
陸松點點頭:「第四層看見你的機率,取決於到時候那裡會有多少人,是吧?我現在告訴你們,我們要做的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情,不只是你在冒險,我和趙妃都在冒險,所以,我們需要非常慎重。我認為春遊那天,大部分同學肯定不會在塔上待太久,因為這座塔確實沒什麼好看的,對於學校來說,春遊只是例行任務而已。所以,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一定要沉住氣,選擇一個塔上人最少的時機來執行我們的計劃。」
「可是……」你想說些什麼。
「聽我說完,」他舉起手示意,「即便被第四層的人看見了,也無所謂。」
「為什麼?」何嬌也不理解。
「因為對於結果來說,第四層的人看沒看見,影響不大。」他說,「我們先假設根本就沒有任何人看見你從塔上掉下來,那麼因為窗戶被封鎖的關係,起碼最下面三層的人都是可以排除的,嫌疑人肯定是在四至七層之中;然後我們假設第四層有人看見了,嫌疑人將會鎖定在五到七層之間。這兩種結果,真的有很大區別嗎?從第四層墜下摔死的可能性本來就很低,被懷疑的可能性,本來也就是上四層中最低的。」
「可是……不管是哪種結果,」你在認認真真跟著他的思路走,「按照你說的做了,也有被懷疑的可能吧,如果第七層剛好只有一個同學,他不會被懷疑嗎?那麼你剛才說的,不能禍害我們之外的其他人,豈不就不成立了嗎?」
「對,所以我一直在強調時機,這不是一件隨隨便便就可以完成的事情,」陸松說,「我們要儘量選擇第七層有兩名以上同學的時候再行動,而且,我們需要想一個辦法,來消除所有人可能被懷疑的情況。」
「什麼辦法?」何嬌問。
「讓你隱身,」陸松告訴她,「如果春遊那天,你從未在塔中任何一層出現過,那麼,就不會有人通過這種方式來推測你究竟是從哪一層掉下去的。這樣,整件事將會變得毫無痕跡和證據可循,不管是在上面四層還是上面三層,都不會被懷疑。」
「隱身?」
你覺得,他好像在說一種魔術似的。
「啊!就是這樣的!我早該猜到的!」何天奈突然怪叫一聲,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酸得咬緊了牙,「這很奇怪啊,明明是同一批去郊遊的學生,為什麼後來每一層都有人,卻就是沒人看見她在哪一層出現過?仔細想想,她確實是讓自己隱身了,她去塔上的那天,是有什麼事情要做……」
他捂住臉,好像在哭,但是臉上似乎又沒有眼淚流下來:「是自己有什麼事情要做!不然怎麼會這樣……」
「你……早就猜到了陸松想出來的辦法嗎?」你問他。
「是啊!我早就猜出來了!我為什麼就是不願意承認?嬌嬌是自己想死的!」
他趴在桌上,悶頭抽泣起來,肩膀微微震顫,像一隻孱弱的褪色老蟬。
你不打算打擾他,就讓他那麼哭著,咖啡館裡,時不時有人望向這個可憐的老人。
「那天……」過了好久,你好像聽到他在問你,「嬌嬌是第一個上塔的,對吧?」
你點點頭,看來他是真的猜到了:「她最先到了之後,趕在所有人之前……進入塔裡,跑上第六層,然後自己躲了起來。這就是陸松所謂的隱身的辦法,只要趕在所有人之前到達目的地,把自己藏好不被發現,等到行動的時候再出來,就等於隱身了。事情發生之後,因為沒人看見她在任何一層出現過,就絕對不會有人知道她到底是從哪一層掉下去的。」
「她是躲在佛像後面那個裝雜物的舊木箱裡嗎?」男人把頭埋在臂彎裡問。
「你怎麼知道的?」原來,他不只是猜到了。
「後來我又去那座塔裡調查過一次,可以藏得下人的地方,只有那裡了。」
何天奈嘆了一口氣,捂著自己的臉:「陸松在之前考察的時候就想到了這個辦法,早就把裡面的雜物清了出來,箱子本來是沒有鎖的,你們買了一把鎖。你和陸松中有一個人,是和嬌嬌一起最先衝進塔裡的,她躲好以後,你們先用鎖把箱子鎖死了,這樣直到有鑰匙的陸松找到適合你們行動的時機,拿著鑰匙去開鎖前,嬌嬌都不會被別人發現,是這樣吧?」
「對,就是這樣。」你說。
「我都知道……」何天奈捶打著自己的頭,「我早該知道的啊……」
「沒有用的,已經發生的事情,就沒辦法改變了……」你也搖著頭,一生中所有壓在心底的悔恨忽然從喉嚨湧上來,順著臉頰往上爬,它們爬入眼眶,在眼眶裡打轉。
「我也很痛苦!我不該利用陸松的聰明。為了幫助何嬌,我害死了兩個人啊……」
終於淚水吧嗒、吧嗒地,從你眼眶裡流了出來。
「說起來真的很好笑。」
你哭著,嘴唇顫抖著,又微微笑起來,像個喝醉了酒的瘋女人:「我以為我可以結束這樁悲劇的。畢業後有一天,那個和我絕交的張小鷺忽然來找我,她問我,那天在塔上,是不是因為她在那裡,我才沒有上去給陸松提供不在場證明?我能怎麼回答?我問她,為什麼知道這些?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她和我說了什麼?你猜猜她和我說了什麼?」
你哭道:「她說,她真的很喜歡陸松,所以那天在奶茶店裡,偷偷聽了我們說話,並且錄了音,那天她是故意在第七層塔的樓梯上等著,是想等到我們行動的時候,故意突然跑下來打斷他的,只可惜晚了一步。她不想理我不是因為吃醋,她是恨我害了陸松,也害了她,她的錄音被她堂弟發現了,然後她……」
你講不下去了,幾度張口,卻說不出任何話語來,只能「啊」了兩下,急促的呼吸奪走了你的表達。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你不要說了……」何天奈揪扯著自己稀疏的短髮。
「後來她告訴我……她懷了陸松的孩子,但是不想讓陸松知道,也不想讓家裡人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給孩子取名字叫張雨書。她說,陸松在雨天裡,給她送了一本書……」你重複著她當年告訴你的話,「她說,她知道自己是犯了大錯的罪人,沒想過逃避懲罰,但是她一直在想辦法,不牽連到陸松。意外懷上雨書之後,她覺得這是天賜的機會,可以從人們眼前消失又不致引起懷疑。她撒謊說雨書是她和另一個男友生的,給父母當妹妹養,說父母不容易,拜託我工作以後如果有能力,就幫忙照顧,畢竟我對這些事情也負有責任。」
他問你:「張小鷺最後……怎樣了?」
「她說,弟弟當年是被她扔進水裡的,她要去找一條河,一條岸邊長滿青草的河……」
你一邊哭,一邊用無力的舌頭在齒間嚅出來這句話:「我已經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去勸一個人不去死了。」
你告訴他,後來你把她名字中的「鷺」字拆開來當筆名,引以為戒。你去旅行,寫遊記發到網上,沒想到反響還可以,挺多人喜歡看的,寫書賺了錢以後,你就假裝自己是她,用匿名的方式給她家裡寄錢。一來,你想盡量幫幫她和陸松的孩子;二來,你想讓她的家人還存有一些希望,以為她只是走了,還在某個地方活著,不至於太悲痛。
「你真的是傻呀……傻呀……你傻呀!」你聽見他用頭磕碰著咖啡桌的邊緣,「你應該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可憐可憐我這個當爸爸的?」
「你可憐嗎?」你站起身來,抓著他的頭髮,問他,「你剛才不是還說,錯,是一時糊塗,惡,是逃避已經犯下的錯,一錯再錯嗎?你為什麼眼淚都哭不出來?你覺得自己是錯,還是惡?啊?」
「這位小姐,如果你們有什麼……」服務生見你動了手,急忙走過來勸說。
你絲毫不理會,揪著男人的衣領呵斥:「你剛才說,你不是說,你不是誠心想騙你妻子的嗎?那你發現自己是gay之後,為什麼不離婚?為什麼不給她重新選擇的權利?她一個以你和家庭為重的女人,變成這樣,你以為是為什麼啊?」
「你覺得自己這十幾年東奔西走就夠你贖罪嗎?你害的人還不夠多嗎?」你的滿腔怒火好像忽然蓋過了哀傷,咖啡館裡的其他人,也圍了過來,「你以為何嬌最恨的人是誰呀?是她媽媽?啊?是你呀!明明知道自己的取向,還那麼曖昧不清敷衍搪塞,你明明一直在利用你妻子對你的愛慕,躲在一個虛假的港灣裡面逃避社會的看法,逃避家人的看法,逃避自己的劣性!如果你當初敢於自己承擔這一切,那麼她也就不會淪為那麼瘋狂的一個人,悲劇就不會發生,你懂嗎?」
男人扭著頭,任你擺佈,不說一句話。
「你哭啊!你哭啊!」你搖晃著他,「你怎麼流不出眼淚來啊?」
他仍然不說話。
「你在津水當警察的,聽沒聽過1995年,有個案子?一個大雨天,有個年輕女人殺了個男人,他們應該是在舞廳認識的。後來那一年,也就是你婚後第三年,妻子在臘月為你生下女兒,取名何嬌。你有沒有想過,那之前你和她有過幾次性生活?」
何天奈忽然推開你的手,瞳孔放大,嘴唇微張,痴呆般地望著你的臉。
「你什麼意思?」他問。
你感覺自己的聲音中憤怒已經走了,冷得像一塊冰:「你還記不記得,家中父母催她生孩子催得急,她那麼顧家的一個女人,卻總是被責備懷不上,身體有問題?後來,你們家覺得這個女孩兒真是來之不易很嬌貴,給她取名何嬌,但你有沒有想過,那究竟是誰的孩子?」
轟!轟!遠方几聲驚雷巨響,玻璃落地窗外的南京,忽然黑雲壓城,天上下起了豆大的雨滴。街上是灰濛濛的一片,行人紛紛躲雨。咖啡館裡,安靜得猶如忽然被按下了靜音鍵。
「如果那個女人就是……」你不忍說破了,輕聲問他,「你好好想想,何嬌當年為什麼一心求死?她的一生,在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受得了?」
「張小鷺!」他沉默許久,忽然一聲咆哮,把你推倒在地,「你鬧夠了!不要再胡言亂語地騙我!我遲早會抓住你的!你給我等著!我一定要抓住你!你就是個魔鬼!」
說完,他急急推開玻璃門,闖入那暴雨之中,奔走而去。
你癱倒在地上,有點兒恍惚,甚至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片刻的懷疑。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些事情好像成了一個遙遠的故事,不再跟自己有關。
你感覺自己看見了,在他張嘴吼叫的那一瞬間,淚水沾滿了他的睫毛。olliid="notef1"gameover:遊戲結束,可引申為「完了」。——編者注/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