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禮物

這時候的她是什麼表情?在想些什麼?我覺得自己猜不到,也不想猜到,我只感覺昏昏沉沉,想要睡去,既然她想控制這個身體,索性讓她控制好了。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也喜歡陸松嗎?她也是為了陸松嗎?不是吧?是恐懼吧?是對自己前程的恐懼吧?如果這段錄音公佈出去了,如果這件事情被知道了,那麼她也會被當作共犯吧?也要坐牢吧?一輩子就完蛋了吧?好不容易得到的甜蜜戀愛,怎麼能夠……變成這副慘樣呢?不可以吧……所以,她真是個自私的人哪。

她不想再待在放有弟弟屍體的房間了,拖著我的身體走到客廳,癱坐在發硬的沙發上。昏昏沉沉中,我的眼皮已經乏力得快要合上了。我看著電視機裡交響樂團頭髮稀疏的指揮家輕柔地做了一個收聲的動作,然後又突然像癲癇發作一樣渾身抽動,引起各種樂器的激昂聲響,圓號、小號、長笛和鼓,原來,這已經是演奏最後的高潮了,他猛揮指揮棒,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閉著眼睛吃力地喘了喘氣,臉上都是對演出成功的滿足。

指揮下臺,和演奏者們一一握手,螢幕上打出字幕:《英雄交響曲》(《貝多芬第三交響曲》),完。

當我醒來的時候,牆上黑色掛鐘的指標已經指向凌晨三點半,我動了動,舉起自己的雙手,盯著上面的掌紋和手指上像網格一樣在慢慢放大的腠理。我的手越來越近,我用它們捂住了眼睛。我不知道電視是自己關掉的,還是被我關掉的,黑黑的熒屏上只有一個人,我從指縫裡看著她披散的頭髮,感到害怕。

我控制著自己的腳,努力站起來,向自己的房間走去,燈一直亮著,我閉上眼睛往前走,然後緩緩睜開,當我看見那張堆滿了白色紙巾的臉時,終於崩潰了。我張開嘴想要號哭,卻掐緊了自己的脖子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我跪在地上仰著頭,眼淚很快順著眼角流進了耳朵,像潮水湧來的聲音。我見過那些在葬禮上哭喪的女人把整張臉都扭在一起的樣子,我可以想到自己的樣子有多醜陋。

我蜷縮在地上,不停地向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根本沒有什麼萬寶路,哪裡有什麼萬寶路?我坐回床上,坐在他的屍體邊,輕輕碰觸到他手臂的皮膚,又硬又冷,我縮回手,身體開始劇烈抖動。我以為電視劇裡說人死之後身體冰涼是一種修辭形容,但此刻,弟弟的身體真的就像被凍住了那樣,冰冷且僵硬。

怎麼會這麼衝動?為什麼能如此殘忍?

去自首吧,我想。

不行啊,另一個聲音說,再仔細想想。

何嬌的事情才過去了幾天?自首的話,警察肯定會懷疑這兩起事件有所牽連,如果一起調查,陸松那天在塔上和我是互為人證的,會讓他陷入危險吧?

萬一,只是說萬一,他為了我去自首呢?不行,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都是我的錯,我應該要贖罪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需要一個辦法……

我拿掉弟弟臉上一沓溼掉的紙巾,側著頭不敢看他的臉。我把紙扔進廁所,放水沖掉,回來才慢慢把眼睛挪到他的臉上。這是我見過的他最可怕的樣子,嘴巴微張,雙眼圓瞪,臉頰凹陷,和嘴唇幾乎是一樣的慘白顏色,我只能忍住悲痛,拼命向自己暗示,那根本不是我的弟弟,是另一個人。

我站在床邊,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眼,又忍不住趴在床上哭了一遍。如果懺悔是有用的,我願意懺悔一萬次。

我仍然在哭,但我知道,不能再哭了。時間已經不多,等到清晨有人醒來,一切就完了。

所有的邏輯是怎樣出現在我腦袋裡的,我並不清楚。我像解一道數學題一樣,知道我現在所有的條件,然後去運用它們。

第一件事,是怎樣把弟弟移出家裡。像電視劇裡那樣分割屍體肯定是不現實的,我家在二樓,直接從門口把他背下樓梯去,我扛起弟弟試了一下重量,覺得自己也做不到。那麼只剩下窗戶了。

我推開窗戶望了望,外面一片漆黑,沒有一扇窗是亮的,小院裡的人都已熟睡。在寂靜的黑暗中,只有暴雨的嘈雜,反倒顯得格外安靜。如果直接扔下去,我擔心會在地上留下血汙,或者驚醒了小院裡的鄰居,這樣一來,就全完蛋了。我把弟弟的身體抱上書桌,去到客廳,找到爸爸平時用來在三輪車上捆豬用的幾根綠色尼龍繩,往弟弟身上纏繞了一圈,捆住他的身體。此刻,他的體溫竟然好像有些回暖了。我流著淚想,他是不是已經原諒了我?我用雙手握緊尼龍繩,為了防止割到手,還用廚房找來的兩塊抹布包住了手心。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心跳、手心滲出來的汗、鞋子裡繃緊的腳,弟弟的身體在慢慢往下掉,我儘量控制著速度,直到感覺他的身體落在了暴雨中小院的水泥地面上。

我不知道臉上流下的究竟是淚水還是汗水,心臟狂烈跳動著,如果有誰此時晚歸的話,碰見弟弟的屍體,那麼一切就完了!

我坐在椅子上,用發麻的雙手緊緊摁住心臟,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弟弟的屍體不能運太遠,出了小巷,就是一條街道,雖不是主要城區,但仍然會有夜雨中行進的車輛和路人,那麼小巷盡頭的池塘和荒地就成了兩個正確的備選答案。扔進池塘,屍體泡水之後不久,就會浮出水面來;埋進土裡,需要挖坑,家中沒有鐵鍬,需要的時間和體力都無法估量。

我穿好雨衣,抱起客廳裡弟弟的滑板,推開了門,向右邊走,下樓。漆黑一片的樓道,燈早就滅了,我什麼也看不見,卻不敢開啟手機照明,只能小心翼翼挪動著腳,空氣中有雨的味道。

我找到雨水浸泡之中的弟弟,那具安靜的身體。我摸索著解開他身上的尼龍繩子,放在一邊,等一下還要把它拿上去,用吹風機吹乾。我彎下腰,雙手插入弟弟腋下,勾著他的肩膀,把他抱上他曾經很喜歡的那個滑板。

滑板讓整個過程變得短暫,我沒有太過費力。

我把弟弟的身體放在了小池塘邊的柳樹下,雨水浸透了弟弟的t恤,衣服緊貼在他瘦小的胸口。

這一切都是在賭!如果有人在這雨夜裡經過,看見我,我只能做另一種最壞的打算了。

我把雨衣脫下來了,然後從背上卸下弟弟的書包,裡面裝著他的新手機,我的mp3,還有幾件他的衣裳。我希望,他只是出去遠遊了。

弟弟第一次從縣城過來寄住的時候,就揹著這款印有籃球的雙肩書包,那時候我笑他這個書包土氣,他反駁說一點也不土,去nba打籃球是他的夢想。我又笑話他,很多想當籃球運動員的小孩兒,到了高中都會放棄這個夢想,何況你這麼矮,不如早放棄的好。

他那時說,我才讀初二,還會長高的!

我繼續笑他,那你起碼也得長到內特·羅賓遜那麼高才行呀,不然扣籃都扣不上。

他問我內特·羅賓遜是誰,有多高?我說反正是矮個子裡最強的nba球星,是扣籃王。其實我對籃球什麼也不懂,那些話都是借班上男同學時不時瞎聊的內容胡亂編的。那時候,我作為一個考上了津水最好中學,卻沒有什麼理想的高中生,只不過是想打消他這個鄉下小孩成為籃球明星這樣不切實際的夢想罷了。

可是如今,我讓他連放棄的機會也沒有了。我蹲下來,在他的書包裡裝滿了柳樹下的鵝卵石,拉上拉鏈,然後把這個沉重的「夢想」背在了他的肩上,把他胸前的扣帶扣好,肩帶拉到最緊,晃了晃,確定它們不會脫落。

我把弟弟的身體在泥水中翻滾了兩下,推進了池塘,匆匆抱著他的滑板跑回家去。接下來還有一些事情要做,我不能再哭了,也不能退縮。

但,弟弟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