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路

我有時會想,所有的小巷對於城市而言,是不是都可以算作不文明生活的隱身區?小巷裡隱藏著菜市場,隱藏著二手舊衣批發市場,隱藏著便宜好吃的蒼蠅飯館,隱藏著不為大人所知的秘密網咖,隱藏著和城市光鮮華麗的外表格格不入,卻又非常被人所需的一切。

我走在路上,看到煙鋪,想起那天天翔問我是否是因為喜歡抽菸,才取了一個「萬寶路」的網名。

我告訴他,我不抽菸,只是以前覺得「萬寶路」這個名字聽上去比較酷。他說,那還好,他也不喜歡抽菸的女孩。

現在,我覺得自己真的長大了,已經有了很多思考問題的習慣。我最近想拿現在的自己和一兩年前的自己做個對比,那時候我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天翔呢?其實也有一點點吧?那個因為性格怯懦,沒有辦法鼓起勇氣去認識現實生活中的朋友,所以只好悄悄把自己封閉進關係更為簡單的網路遊戲世界裡的我,曾經非常羨慕天翔的性格,熱情直爽,快意恩仇,好像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用簡單的方式處理好似的。但後來,我和陸松有了更深入的接觸,才發覺這個世界原來如此豐富又複雜,你真正想要把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做得完美無缺,都需要深思縝慮,拼盡全力。

或許,我並不是那個讓悲劇開始的人,我是蝴蝶效應中的一陣氣流,是踢貓效應中的一隻貓,但我畢竟有錯,就該為自己贖罪。

如今,我必須獨自把握最後的生活了。如果別人帶你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走,你不知道忽然轉個彎,會看到什麼,但你走在你自己熟悉的小巷,你很清楚,知道那個拐角後面,就是父母工作的菜市場。你知道,怎麼走,可以找到自己的攤位。

「小鷺,你來了?」

「你去吃飯吧,我來看會兒。」我把飯盒交給父親。

父母之前很少允許我來菜市場這間不到10平方米的小鋪幫忙賣肉。高考之後過來,我才知道這份工作其實有多辛苦。我現在已經知道,開啟老舊昏黃的白熾燈可以讓肉的色澤看起來更漂亮一些,知道怎麼剔除豬腰上帶尿騷味的白筋,還知道賣排骨的時候偷偷給顧客搭上一截龍骨,是這行的規矩。

「這麼漂漂亮亮的一個小姑娘,怎麼不去好好讀書,在這裡賣肉哇?」

起初遇到買菜的大媽大嬸或者大爺問這一類的問題,我還會向他們解釋因為已經高考完或者正在放假就來幫一下忙;現在,我只會微微一笑應付過去,默不作聲。和很多人交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回答一個問題,很有可能就要回答第二個問題:考得怎麼樣?在哪所中學讀書?甚至回答接下來第三個問題、第四個問題:平時成績怎麼樣?有沒有信心呀?報志願了嗎?我很清楚,回答這些關於個人資訊的問題對顧客來講沒有任何意義,本身就是一件浪費口舌又無聊的事情,他們並不是真的關心我,那些提問只是讓買賣氣氛不至於太過冷淡的隨口之語。

但如果父母在場,我還是會稍微動一下嘴皮子,不然會被批評沒有禮貌。父母經常教育我,菜市場就是一個社會的縮影,各個攤位都在明爭暗鬥,嘴不甜很難留住回頭客,是會倒大黴的。他們覺得,正如誰也不想在一個成天吊著臉的老闆那裡買肉吃一樣,在社會上誰也不想和一個成天掛著臉的人交往做事,這些經驗之談幾乎已經成為他們自己的人生準則:即便自己再苦再累,氣憤或者受到委屈,在他人面前,還是必須立刻戴上看上去很自然的笑臉面具。我有時候會反思,自己是不是也繼承了他們這種性格?這樣的日子過久了,有時候也很難分辨自己心意的真假。

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的。回想起那天去陸松家,和他父親的談話,更讓我感受到這其中的差別。我的父母,也許永遠都學不會,那些站在高處的人看問題的方式和角度吧?兩個家庭之間,隔著看不見的巨大階梯,我曾經也有過抬起一腳就能向上的機會,但我選擇退了回來。

從一開始來菜市場給父母幫忙,我就總會去市圖書館借一兩本書來打發時光。坐在這裡看鋪的時候,有時會看看書,有時會盯著那一個個掛著豬頭和豬肉的黑色鐵鉤子發呆。向一中街塞納河畔奶茶店的浩哥購買陸松的錄音以來,自己的面具下已經藏了太重太厚的,不能夠說給任何人聽的秘密了。這些秘密藏在面具之下,就像藏在菜市場那些新鮮蔬菜和肉品下面擁堵下水道的腐爛垃圾,真要被翻挖出來,肯定臭不可聞,會把所有人都趕跑的。

「您好,要什麼?」

「欸!五花嗎?好嘞!這塊怎麼樣?哦哦,這塊!」

「新鮮咧,非常新鮮,今天剛殺的豬啊。」

「哎喲!您真會挑,這塊瘦肉多些,好吃!給您過個秤,16塊3。16塊,要得吧?」

「欸!好!謝謝!謝謝!您好走,歡迎下次再來啊!」

我木訥地看著隔壁攤位上的阿姨麻利地完成了一單交易之後,笑彎了嘴角,自己的嘴角好像也不自覺地跟著動了一下。我覺得,她捏著錢時那個突然放鬆下來的笑,和之前裝給顧客看的笑臉有所不同,這個細小的真實,被我捕捉到了。

我偶爾會在發呆的時候突然想起那些可怕的事。同時也會思考,如果自己沒有因此和陸松交往,如果自己還是那個偷偷欺瞞父母,經常溜進那條小巷裡的秘密網咖廝混逃學的女孩「萬寶路」,那麼如今坐在這潮溼悶熱的菜市場裡的我,將會是怎樣的一番感受,是不是也同樣可怕?

人生的路走成了這樣,我並不後悔。

我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思考並理解過父母的工作有多麼艱難,艱難不僅在於體力上的勞動,更在於經歷了突然下崗的大浪潮之後,對於生活本身的焦慮和緊張,對於不可知未來的懼怕和不安。在以前,他們幾乎從沒讓我來菜市場幫忙賣肉,我知道他們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以學業為重,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將來可以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坐在辦公室裡吹著空調面對電腦,如果能考取一份公職,去當老師或者醫生,人生穩定不愁失業,那就更好了。但現在,我也明白,他們對於自己未來生活的想象也僅止於此,如果我想要過他們設定之外的生活,即便會比他們想象的那種生活更加幸福,他們感受到的卻不會是同樣的幸福或者欣慰,而是因為我超出了他們的控制所產生的劇烈痛苦。

「爸媽呢,就你一個女兒,如果你離我們太遠,我們就會很擔心你,以後找工作,儘量找個近點兒的。」

「高中畢業後,你就是半個大人了,有些話也可以跟你說了。男朋友可以談,但是不要找外地人。你是個女孩子,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嫁給外地人,你就要去外地過年……」

「以後要小孩,一定要生兩個,第一個可以隨男方姓,第二個就得姓張,給老張家留個種。」

高考結束後,我們之間的一些話題放開了,我也因此意識到,自己和他們所期待的有多大的差距。

「小鷺啊,今天事情不多,你就先回去吧,待會兒你媽媽也要過來,三個人擠在這個攤上反倒手忙腳亂的。」爸爸吃完飯,吩咐我回家,拿起桌上的蒲扇搖起來,「這天氣也怪熱的。」

「嗯,好。」我站起身來,拿起原本壓在蒲扇下的一本小書。

作為陸松對我的影響之一,書籍真是幫我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它們讓我在青春的時光裡就能夠用一種更加本質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世界。不論是經典名著,還是《雨天的書》那種隨筆感悟,我不一定全都看得明白,但是總能從中得到一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同學們有時候會笑我是「文藝少女」,我只是笑笑,不是不想解釋什麼,是有時候覺得,確實無法解釋。

最近,我從圖書館裡借來的多半是推理小說,歐美或者日本的都會看,勞倫斯·布洛克是我最喜歡的推理小說家,但是要說目前最喜歡的作品,還是手上這本剛看完的《全部成為f》。它是日本推理小說家森博嗣1996年的出道作品,講述了一個看透生命終極奧義的天才女科學家真賀田四季在一座孤島上的殺人詭計。

我非常喜歡犀川教授和真賀田四季博士最後一段探討死亡的對話,甚至在本子上抄寫過一遍:

「你是為了死,才做那樣的事的,對吧?」

「對,是通向自由的起點……」

「你會向警察自首的吧?」

「如果自首的話,可能就構不成死刑了……您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執行死刑嗎?我想在日曆上寫上自己的死期……不知還有沒有這麼奢侈的日程表?」

「為什麼,您自己……那個……不自殺呢?」

「可能,是想讓別人把我殺掉吧……我想讓別人干涉我的人生。那是‘愛’這個詞的含義,不是嗎?犀川老師……沒有人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出生的。希望藉由別人的干涉死去,可以說是不因自己的意願出生的一種本能欲求,不是嗎?」

是啊,說得多好啊,正是因為沒有誰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所以希望在別人的干涉下死去,是一種正常人的本能欲求。當初我不明白,既然決定要死,何嬌為什麼不自己跳下去呢?現在,我覺得自己可以理解這一點了。她短暫的一生所經歷的那種巨大的痛苦,如果她未經干涉就自己死去的話,這個死對於她來說,就太過輕率了——她可能認為自己只是「害怕」,但我是這麼理解的。

既然決定要死了,為什麼還會害怕?「害怕」是對本能希望被幹涉的一種說辭。那些只求安穩過活的人,通常連他人的自殺都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多想了結自己卻不敢自殺的人,也許更不容易被理解吧?

我拿著書走出去,菜場外面,停著一輛正在卸貨的破爛紅色摩托車。

摩托車尾部馱載的一箱箱散發臭味的網籠裡,嘎嘎亂叫的吵鬧鴨子正在等待被送去屠宰殺死,然後用大鍋熬煮的黑色瀝青脫毛,成為肉品。我彎下腰,看著摩托車頭左右兩塊反光鏡,映出來兩張相同的臉,接下來是要去圖書館還書嗎?還是去找那個人聊一下呢?我看見反光鏡中那兩張18歲青春少女的臉,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你是誰?」

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做了這樣一個口型,兩面鏡子中的人也做出這樣一個口型。

她站直了身子,朝某一個方向走去。olliid="notef1"npc:不受玩家操控的遊戲角色。——編者注/li/olliid="notef2"mmorpg:「massivemultiplayeronlinerole-playinggame」的縮寫,指大型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編者注/liliid="notef3"踢貓效應:指對弱於自己或等級低於自己的物件發洩不滿情緒,而產生的連鎖反應。——編者注/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