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位父親趕緊搖了搖頭,「她都走了這麼多年了,我怎麼知道?」
何天奈繼續說:「那好,我換個問法,小鷺當時離家出走的真實原因是什麼?」
這位父親動了動嘴巴,沒有說話。
「說起來也巧,我本來是為了調查雨書的那個什麼jk制服的愛好者圈子,去快遞公司查你們家地址的記錄……」何天奈說,「結果發現了一件很特別的事情。除了雨書偶爾在網上買些衣服和零食,好幾年來,你們家幾乎每個月中旬都能收到一份快遞,收件人不是張雨書,而是你張全鑫,是吧?」
胖男人的肩膀輕微抖了一下。
「發件人每次都沒寫名字,也沒有留電話。發件地址呢,每次都只寫了城市,沒有寫具體的街道和門牌號。每次發件的城市都不同,有時候在北京,有時候在西安,有時候在成都、大理,有時候還在西藏、新疆。那麼,這個人是誰?這些快遞過來的又是什麼東西?」
男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撇了撇嘴,垂下了眼皮。
「更巧的是……有家快遞公司剛好有這樣一個包裹,被我給攔截下來了。按規定,沒有經過你們的允許,作為警察我也是不能動這個包裹的。」何天奈拎起那個黑色塑膠袋,從裡面拿出一個被膠帶包了好幾層的瓦楞紙盒,「但是不瞞你說,這個包裹,我已經開啟來看過了,裡面是幾千塊錢的現金鈔票。」
何天奈窮追猛打:「嫂子身材比較胖,懷孕沒懷孕,只要你們自己不說,外人確實看不大出來。但是你們可能對有些情況不是很瞭解,我女兒去世之後,其實我家人去問過生二胎的事。和現在的情況有很大差別,我們年輕的時候,根據市裡以前的政策,一胎生育之後,婦女要做強制輸卵管上環手術的,以防超生。2013年前後,正值本市醫務工作嚴抓嚴打時期,就算有很硬的後臺關係,沒有計生辦的證明幾乎不可能有醫院和醫生敢接已育上環婦女的取環手術,罰錢不說,嚴重的抓住了是要判刑坐牢的。就算你們有經驗,敢自己偷偷接生,但是在那之前又是如何做了取環手術,懷上孩子的呢?」
胖男人不再說話,耷拉著腦袋,緊握的拳頭放在膝蓋上。
「既然你老婆根本不可能懷上孩子,那麼張雨書究竟是誰的女兒?」何天奈繼續說,「這些快遞,是某人打給她孩子的生活費嗎?因為銀行轉賬會留下記錄,所以郵寄現金比較隱秘?我看見裡面還附了一張手寫的簡訊,是用橡皮筋和錢捆在一起的,上面寫著‘我現在很好,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您年紀大了就少幹活,雨書讀書的錢我負責到底’,還挺孝順的。」
何天奈把黑色塑膠袋退掉,把瓦楞紙盒放到他懷裡:「張大哥,錢我一分也沒有動過,今天全部給你拿過來了。這件事我暫且也不會說出去,但是我很想求證一下,這個寄信的人就是張小鷺對吧?雨書現在住的,其實不是什麼她姐姐以前住過的房間,是她……媽媽的,對吧?」
「你可不要亂說!」剛剛還恭敬的胖男人,已經變得憤怒起來。
「我當然不會亂說,只要你能讓我聯絡上張小鷺。你們疼愛雨書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所以我相信,你也能理解我的心情,」何天奈說,「17年啦,17年時過境遷,我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走了很遠很遠,最後又回到津水。按照法律,嬌嬌這個案子已經過了刑事訴訟時效,就是說,即便我通過小鷺找到了真兇,也沒辦法再翻案了。我的內心,按道理來講早就應該平靜,但是我一點兒也平靜不了,我做夢夢到她時,她有時候是幾歲小女孩的樣子,有時候是十幾歲的樣子,和雨書差不多大。她在夢裡喊我爸爸,每次我想靠近她,都會醒過來,永遠碰不到。」
胖男人繼續沉默,何天奈等了一會兒,繼續說。
「張小鷺離家出走之前,是意外懷孕並且生下了一個孩子對吧?孩子出生以後,被你和你老婆撫養長大,你們是覺得家醜不可外揚,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要謊稱這個孩子是你們自己生下的女兒?女兒養這麼大,不容易呀,所以我剛才還想多勸勸你,不要一時昏了頭腦,要多替雨書考慮。」
何天奈站起身來,無奈地搖了搖頭:「張大哥,你放心,今天我說的這些事情,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不會再說給任何人。至於小鷺,你要實在不肯說,我也就不再問你什麼了,但我不會放棄,會自己慢慢查。雨書的事情,我們會盡力,我這就告辭了。」
胖男人站起身來,拿起何天奈的白瓷杯。
「何警官,別急著走,您……先坐下吧,我再去給您添點茶。」
這個胖子最終還是心軟了,拿著杯子走向熱水壺的幾步路中,他的步子挪得非常緩慢,嘆了好幾口氣。
「砰!」熱水瓶舊得發黑的木塞子開啟了,白色的霧氣從瓶口冒出來,他給自己也添了些熱水。
「何警官……小鷺在哪裡,我們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沒有她的電話號碼,」他呷了一口茶,「不是不想告訴你,是真沒有。」
「你說的沒錯,雨書是她的孩子,她走的那天,孩子已經三個月大了。外邊下著大雨,她拿了把傘,說是想出去買本書看,散散心,結果就沒有回來吃晚飯。我後來都沒怎麼找她,不是我不掛念自己的女兒啊,我是有預感,她這一走,就是飛出去了,找不回來的。」
他又呷了一口熱茶。
「收到第一筆錢,是三年以後了,就和這個盒子差不多,用瓦楞紙包著,2000塊,紙條上也寫了一些話,大概就是:雨書過得還好嗎?我現在有收入了,以後每個月給你們寄一些過來,補貼家用。」這句話,他是學著自己女兒的口氣說的。
「後來果真每個月都能收到她寄過來的錢,十幾年過去了,漸漸漲到現在每個月4000,合起來也有40多萬了。這個話,你千萬別在外面說,我們一直把錢存在銀行,定期,分文未動,希望等雨書長大了,這筆錢可以用來給她付個買房的首付。小鷺自己的事情讓我們覺得很可怕,後來想通了,女孩以後靠男人不如靠自己,中國人嘛,辛辛苦苦一輩子,不就是得有一套房,才能有安全感嗎?可憐哪!我養了兩輩女兒,拼了老命想給她們安全感,結果卻……」
「張大哥,你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何天奈說,「只要孩子人沒事,就還有未來。」
「對,你說得沒錯,我們準備多花點時間陪孩子,我看手機上的文章說,人要獲得真正的幸福並不用很辛苦,只要擁有真正的積極心態。」
「沒錯,」何天奈點點頭,「不過……小鷺當年的孩子是誰的?你們為什麼不去找那個男的呢?」
「是她男朋友的。高考成績和分數線出來的那天,我們正想和她談報志願的事情,她突然告訴我說沒有填志願的必要了,她已經不準備去讀大學了,因為自己肚子裡已經有了個孩子。那一天,她媽媽哭得天昏地暗,一個勁地罵她,想打她,又罵自己命不好,還罵我沒有管教好。但我那時候不那樣想,我反倒突然覺得,自己的女兒原來真的已經長大了。她非常冷靜,和我談了許多。她說自己不想打掉這個孩子,覺得墮胎和殺死自己的孩子沒有什麼區別;她也說自己已經和男朋友分手,並且不會讓他知道懷孕的事情,這樣的年紀結婚,對孩子和兩方家庭,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她還說了自己未來的打算,等孩子生下來以後,她想讓我們幫她撫養這個孩子,讓我們把雨書當女兒帶,她說自己想去沿海打工,說什麼學習不一定要在學校,在社會上一邊生存,一邊學習,會收穫得更多。我勸她還是先在家裡養好身體再說,生下小孩後,去上大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後來,那個雨天,她就和我們不辭而別了。」
「這樣啊……」何天奈若有所思,「你老婆現在原諒她了嗎?」
「自己的女兒啊,哪有什麼原不原諒的。我勸了幾天,她也就想明白了,人活在這世上,不就是走一遭嗎?怎麼走不是走?只是哪裡會知道,現在雨書又出了這樣的事情?人哪,終究還是得看命,有時候你再怎麼躲,該找上你的,還是會找上你……」
「這個你放心,雨書的公道,我們肯定是會還的,」何天奈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那麼,小鷺失蹤以後,你們沒有找過她男友嗎?」
「我知道肯定是找不到小鷺的,但還是去那個城市找過那孩子。小鷺高考之前確實去過他那邊,還睡了,沒想到一次就中獎了,呵。他是個高中輟學的傢伙,無業遊民,現在應該也有三四十歲了吧,你現在再過去可能都找不到這個人了。我當時去問他知不知道小鷺的下落,但是沒有跟他說孩子的事情。我希望就按小鷺說的,雨書能夠以我們女兒的身份長大成人,永遠不知道這個秘密,也永遠不認識那個男人。」
何天奈一怔:「等等,‘那個城市’是什麼意思?小鷺當年的男友,不是本地人嗎?」
「唉,還不就怪我們老是教育她找男友一定要找本地人!管得太多……他們感情很深,但她又不想讓我們失望,那次去那邊,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說本來是去當面分手的,沒想到難捨難分,這樣居然還懷上了一個孩子……」
何天奈感到心臟在撲通加速:「等等,等等!那個男孩子叫什麼名字?」
「姓龔,叫龔梁。」
「怎麼會姓龔?」
「是姓龔,我不會記錯的。」
「他們交往了多久?」
「從高一就開始了,他們在網上打遊戲時認識的,本來是網友,也算是網戀。」
「打遊戲……認識的?」何天奈的臉完全僵住了,「張小鷺當年還玩網路遊戲?」
「偷偷玩,都怪我們管得太嚴,她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緩解壓力,這也難怪……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何天奈突然感到頭皮一陣發麻,手也忍不住微微抖了起來,他用牙齒用力咬了咬自己乾燥的嘴唇。
「張大哥……那個……今天我們就先聊到這裡,我得走了,再見!」
胖男人送他出門:「何警官,這些話,其實我一直憋在心底,也沒人可說,今天說出來了,放鬆了許多。只可惜,沒辦法幫你聯絡上小鷺。」
「告訴我這些已經足夠了,」他在樓梯口緊緊握住胖男人的手,「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