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女花影下

女孩在病床上搖頭:「我沒想那麼多。」

「所以,你等於是一直被遙控著在公園裡面走,也沒有看到那網友長什麼樣子嗎?」張局問。

「嗯,我在樹林走,裡面很安靜,我就有點出神。我正在想,都走到這裡面來了,等下誰給我遞紙條呢?他應該會現身吧?然後就感覺有東西打了我的腦袋,就暈過去了。」

「你們這些小孩兒,真是一點安全意識也沒有!」張局忍不住批評了她兩句,聲音還越來越大,「現在世道這麼亂,隨便見什麼網友?不知道有危險嗎?」

你明白,他之所以發這麼大的火,是因為他自己也有一個女兒,知道帶女兒的不容易。

「好了好了,張局你也別發火了,這裡是醫院……」你善意地提醒了他,自己又輕聲對女孩兒批評道,「你們這些小孩,不是說不想給你們自由,而是現在的社會,給小孩子自由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每年要接到多少關於未成年少女受到侵害的報案?」

「唉,不過唐六啊,我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如果我們假設,這個網友就是襲擊她的人,是早有預謀的,」正在思考的張楚溪忽然轉向你,問道,「那為什麼要搞這麼複雜的什麼拍照遊戲,還讓那麼多人幫他遞紙條?不怕我們去找那些目擊者,把他指認出來嗎?」

「呃……我覺得……可能是激情犯罪吧,」你一邊點頭做思考狀,一邊回答,「可能一開始沒想要犯罪,真的是想給她拍照呢,後來忍不住就……」

「好了好了,別說了……」張楚溪打斷你,「現在亂猜也沒用,這個我們回局裡再開會討論。」

「其實……我問過一個遞紙條的人他長什麼樣,」坐在床上的女孩打斷了你們的談話,「那個人說他戴著口罩,脖子上掛著一副單反相機,揹著一個雙肩包,是短髮的小哥哥,感覺像個大學生。」

「哦?你問過?那特徵還蠻明顯的,戴口罩是為了反偵察嗎?等下給老何打個電話,再調下公園和周邊的監控,找一找這個戴口罩,拿相機背雙肩包的男人,看能不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張局終於想起來了一件什麼要緊事:「對了,小同學,我都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我叫張雨書,家住香椿路肉聯巷老肉聯廠宿舍大院。」

聽到這個地名,張楚溪微微皺眉,咋舌喃喃道:「欸?這個地方,我怎麼好像有點印象……」

「你父母叫什麼?有他們電話號碼沒有呢?」你總是喜歡跟著問。

「我爸爸叫張全鑫,電話是……」

「嘖!張全鑫?」張局突然露出一個驚愕的表情,猛然想起什麼來,不再說話了,在病房裡走來走去兩個來回,直接走到了病房外。

你覺得莫名其妙,推開椅子站起來,跟著走出去。

你聽到他在走廊裡罵道:「操他媽!還他媽是遇到鬼了!」

「張局,幹嗎發這麼大的脾氣,莫非是您家親戚?」你見到張局發過很多次火,但對一個小女孩罵髒話,還是頭一次。

「我哪裡會有這樣的親戚!」他白了你一眼,調整好情緒,走進病房,向女孩問了電話號碼,然後走遠,到走廊的盡頭去,打了個電話,回來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一聲不吭。

「張局,到底怎麼了?」你問。

「我也想知道他媽是怎麼了!」

他解開襯衣衣領下的紐扣,緩了口氣,讓你打個電話,叫老何過來。

你眼中的老何,是一個天天不穿警服、喜歡穿白色t恤的奇怪老男人。他的臉繃得很緊,不苟言笑,做起事來雷厲風行,效率很高,一副分秒必爭、很害怕浪費時間的樣子。你有時候覺得,儘管老何回來上任才1個多月時間,熊方雷和老何這兩個冷漠的男人之間就已經散發出相互看不上的味道了,但事實上,他們更像是一類人,被工作附身的那一類人,不懂生活也不近人情的那一類人。

有時候,你覺得自己是羨慕這一類人的,你曾經一直想要成為這種人。有時候,你又提醒自己,如果為了他們那樣的人,自己的生活將寸步難行。

「求求您了!先讓我們進去見見女兒吧!」

住院部樓下,張楚溪、何天奈還有張全鑫夫婦和你一起站在門口一棵大槐樹旁邊,蟬在樹上叫個沒完沒了,煩人。幾個女護士有說有笑的,拿著方形的鐵飯盒去打飯了,夏天的燥熱,往往在正午偏前一點兒的時候最盛。

「嘖,說了你女兒現在休息了,先別進去打擾她,我們現在要找你們瞭解一些情況,希望你們積極配合。」

今天張局看起來比老何都要嚴肅。

「老張,你急忙把我喊過來,是怎麼回事?這兩個人是……」

你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兩個50多歲的男人,老何比張局年輕一歲,但頭上的白髮,比張局還要多,他的前禿也更為嚴重。你聽局裡的人說,以前的老何,可是個大帥哥。

老何盯著眼前的這兩個人看,又摳摳頭髮,似乎非常眼熟,但又實在想不起來他們是誰。

你想,他們這個年紀的人,按照古人的說法已經到了「知天命」的時候了,除了時常會感到記憶力衰弱之外,對待人事的態度,也理應比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寬容許多。

「老何啊,你還記得大概17年前,我手頭接過的一個案子吧?有個叫張柯的初中生寄住在伯伯家裡,突然失蹤了,說是買了新手機,沒有儲存卡去買卡,就再也沒回家。」

「哦哦哦!你們是那時候,」他想起那個女孩的名字來,「張……小鷺的父母?」

「欸,欸……」他們倉促地答應了兩聲,臉色變得十分尷尬。

「不對吧?」老何突然想起來,皺著眉頭感到奇怪,「你們剛才說,這樓上出事兒的女孩子是你們女兒?你們不就只有張小鷺一個女兒嗎?」

「這個女孩叫張雨書,是張小鷺的妹妹!」張局說了一段讓老何面露驚訝的往事,「那年,那個叫張柯的男孩失蹤後,一直沒找到,張全鑫的弟弟本來想再生一個,結果去醫院檢查身體發現生不了。張全鑫和老婆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對不起老張家,害得老張家沒有男孩子續種,所以呢,都30多歲了還想要自己偷偷生一個,結果又是個女兒。一年後,這家人剛考完高考的女兒張小鷺,也突然和她堂弟張柯一樣離家出走失蹤了,到現在也沒有找回來,都過了十六七年了,又遇到個案子,你說他媽的又是這家人,你說我這是不是活見鬼了?」

「張小鷺失蹤了?怎麼從來沒有聽你說過這個事?」老何的語氣中有些明顯的悲意。

「唉,你……2013那年,不是剛申請調去北京嘛?我和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就想著,不如什麼都不提,斷了你對這邊的牽掛,不再想這邊的破事,好好過日子嘛。」

關於這件事,你在局裡聽到過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當年張局和老何關係很好,但老何的工作能力明顯比張局突出,要不是老何自己走了,那麼副局長的位置,絕對就是老何的。這兩件事有沒有直接關係?你不知道。當然,你很清楚,這個時候,自己什麼都不該說。

「張雨書?這個名字肯定是她姐姐給她取的吧?」

你不知道老何是怎麼判斷出來這一點的,他繼續問:「也就是說,她是在妹妹生下來以後才失蹤的?」

「何警官哪!是你的話應該能理解我們的心情吧?都是帶過女兒的,麻煩你幫我們勸幾句,讓我們先去看看自己的女兒再說,好嗎?」他們似乎把老何當成了救命稻草。

你看那胖胖的女人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帶女兒?我他媽也是帶的女兒呢!看什麼看,現在知道要看了?說了在休息,你們要上去打擾她休息嗎?又不是不讓你們看,等她休息好了醒過來了自然讓你們上去!」老副局長胸中好似強壓著怒火,「生孩子,沒條件就不要生,生了,你就要好好養她,管教她,不然生出來幹嗎?又要生,又不管,只知道賺錢,是你他媽養的豬嗎?老子最看不慣你們這種人!」

「我們知道錯了,以後會好好的……我們也不容易呀……」

那胖女人真的已經抽泣起來,胖子丈夫扶著她,兩人很是委屈。

「知道?知道什麼?啊?三個孩子,都在你們家出事!你們要是這也算知道怎麼帶孩子,那還真他媽有鬼了。」

張局生起氣來,胸口會大幅度起伏。

「您剛才……打電話的時候不是說,雨書的身體沒大礙嗎?只是暈過去了而已……」

「哼,沒大礙?」

張局翻了一個天大的白眼。

你終於也看不下去了,不耐煩地說:「你們真是一對糊塗父母!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胖子夫妻兩人面面相覷。

「還別說是個小孩子,大人遇到這麼危險的事情,得受多少驚嚇啊,精神損傷你們懂嗎?而且……」你猶豫了一下,見張局沒有制止自己,就說了出來,「你們見過誰對一個小女孩兒下手,就只是把她打暈的?她手上又沒什麼錢!如果真的沒事,我們領導至於衝你們發這麼大的火?」

何天奈也搖了搖頭,轉過身去站著。

「怎麼……還不明白啊?這是一起典型的未成年人迷姦騙奸案件!」

你的聲音其實壓得很低,但還是像一聲悶炮,炸在了他們心裡,震得他們一哆嗦。

「我們在公園小樹林沿途的垃圾桶裡找到了一隻丟棄的避孕套,現在已經拿去做精液dna取樣了,如果是有前科的罪犯應該可以匹配上,」怎麼和受害者家屬解釋案情,爭取他們配合,對你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的工作了,這也是你最有自信的一份工作,「這件事情,孩子當時失去了知覺,剛才醫生在她醒了之後,也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她暫時也沒有提下體有疼痛感之類的反應,所以很可能,她自己是不知道這回事的。剛剛我們領導幾個商量的意思是,從關心孩子的角度,希望大家都不要在她面前提這個事,能瞞著她就瞞著她。接下來的工作,我們會有網警部門的配合來深入調查這起案件。除了非常必要的情況,我們希望你們能夠替孩子做一些出面的工作,配合我們對孩子進行談話問詢。要充分照顧好孩子的情緒,等下上病房去,你們也不要和孩子提。」

你說完這些,那胖男人緊緊地擠了一下眼睛,愣在那裡,然後哎呀呀開始叫起來,我老張家這是造的什麼孽喲!一邊叫,一邊用手捏成拳頭捶打自己的腦袋。你上去拉住他不讓他捶,他就和胖女人一起癱坐在水泥地上,眼睛裡失去了光彩,像是丟了魂一樣。

「嘖嘖,別哭了,一個大男人。待會兒你們上去,千萬記住,不要在孩子面前提這個事,好吧?還有可能會有媒體那邊的人過來,你們也要小心別說漏了,」張局也來扶他們,「我們都姓張,祖上可能還是一條根上的,這個事,我一定盡力,給孩子一個公道。」

夫妻倆一邊抹著淚水,一邊點點頭。

五個人在住院部樓下又站了一會兒,天氣越來越熱了,打飯的護士們也已經端著方形的鐵飯盒回來,她們仍然有說有笑的,似乎從來不會為病人的痛苦而煩惱。其中有一個長得很漂亮,穿著白色軟布鞋和肉色短絲襪,是你喜歡的那種感覺。雖然已經結婚,偷偷看一看也不是什麼犯法的事情,只是,在這種時候,多不合時宜?人啊,其實是挺複雜,挺危險的,一旦沒控制住自己,就會邁向深淵。想到這裡,你不免又開始佩服起自己來,佩服自己一直在深淵邊遊走,卻又沒讓自己掉下去。

等胖子夫婦情緒穩定了一些,你帶著他們上樓去了。張局走在後面,你回頭,看見老何拉住他的衣角,疲憊地說:「時間緊迫,我繼續去現場那邊轉轉,就不上去了。」

你忽然感到身上溼衣服的難受了,之前一直在忙東忙西,現在只想趕快回家換身衣服去。你看著門口老何的背影,在想要不要和他一起走。你想起昨天在上塔的時候,熊方雷找你談論老何時說的那些話,不由得想了想一個問題:老何這個人,他究竟是在為了什麼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