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亞方舟

「去窗邊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時候如果你正在兩層塔之間的樓梯往下走,沒有窗呢?」

「大概會……加快速度,跑去下一層塔,找個窗戶看看發生了什麼……」

「事後警察問你案發時在塔的第幾層,身邊有哪些人呢?」

「會說成……在看的那一層!」何天奈回過神來,「對啊!其實也不是沒有單獨作案的可能!如果兇手先在塔的某一層推嬌嬌下去,然後快速回走幾步,等有人過來的時候再裝作跑向窗邊的樣子,那麼也可以偽裝自己?」

「對,這也是一種可能,雖然聽起來太過冒險,條件也太過苛刻,可能性會比你剛剛想到的合夥作案低,但確實要算是一種可能。我們不能忽略樓梯,這是個很關鍵的位置。」男人又掐滅了一根菸,接著說,「還有一種更極端的可能,你也想過,有沒有可能全部學生都在說謊,他們知道是誰殺死了嬌嬌?」

「這絕不可能!」何天奈搖頭,他覺得自己至少還沒有瘋。

「是不太可能,但是你要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就得想到另一個答案,來解釋一個問題,否則就必須保留你的所有懷疑,不要輕易放走它們。」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沒有人看見嬌嬌在第幾層?」男人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但他還是抽出了煙盒裡的最後一根海底煙,「沒看見她是從第幾層掉下去的就算了,但是她之前大致在塔的第幾層活動,這麼多學生,怎麼會一點兒線索都沒留下?每個人的答案都是,不清楚,沒看見,這是為什麼?」

「這個問題在我腦袋裡閃過……」

「但是你沒有覺得它很重要。其實,為什麼那天根本沒有人看到嬌嬌在第幾層出現過,才是我最為關心的疑點,這很不正常。」

他搖了搖杯底的冰塊,把酒一口飲盡,「那你有頭緒了嗎?」

「有個大概,」滿身煙味的男人站起身來,「但是今天已經不想再和你談這個了,你先按你自己的思路去辦,我們分頭行動,有人來了。」

這個容貌、聲音、衣著都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快速站起身來,走近何天奈,然後坐進他的身體裡。他趕忙收起了桌上的檔案,塞進包裡。

「先生,頭一次見您抽了這麼多煙,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這個青澀的男孩聲音,來自穿著黑白制服的服務員,那個英俊的耳釘男孩。

「我沒事。」他回答道。

「如果有什麼煩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講講哦,」耳釘男孩的面頰微微有點兒泛紅,「我很喜歡和客人聊天的。」

「你是mb嗎?」

「mb」是「moneyboy」的簡稱,意思是提供同性性交易的男孩。何天奈是在故意挑釁,或者說,挑逗。

「請你放尊重……」男孩的臉一下子就從微紅「調臺」到慘白,在昏黃的檯燈燈光下,也能看出來。

「啊,不好意思,我失態了,」這些都還沒走入社會的小孩,對於何天奈這種老江湖來說,簡直就是送到狼嘴邊的兔子肉,吃法都是套路,「最近我心情太糟,說話不講究,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啊……沒事,先生是常客,我瞭解,您雖然看起來嚴肅,但其實是個高雅的人,不是那種俗人。心情不好,是因為家裡的事嗎?」男孩很主動地坐到了他對面的椅子上,笑著說,「想找mb發洩一下嗎?」

「生意上的事。家裡倒還好,」他撒謊道,「我和老婆是丁克,形婚,彼此經濟獨立,互不干涉。」

「這樣真好,我開始還以為你也是那種躲老婆來這裡的,之前一直不太敢和你說話,我就不喜歡那些結了婚又沒責任心的老男人出來騙炮,齷齪。但你給人的感覺不同,我覺得你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

「嗯,我只認真交往,不約的,」何天奈說,「你是剛過完年的時候來的吧?在附近的平大讀書?我對你印象還蠻深的,要喝點兒酒嗎?我請客,就當剛才的賠罪。」

「好啊,可是我現在還在上班,你今晚急著走嗎?」

「不急,我可以等你,」何天奈問,「你……帶身份證了嗎?」

這已經是入住旅館的第二天。

他們在房間裡待了兩夜一天,餓了就打電話叫外賣,除此之外便是彼此所求。他相信,不論多少年後,自己應該都會記得,這個沒日沒夜可以聽見暴雨在窗外狂落的房間。雖不是海邊,這個房間裡卻有海的鹹味。

他把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發洩在這個房間裡面。

晚上似乎抽了很多煙,房間裡夠嗆人的,在刺眼的陽光中,《喀秋莎》響起了,恍惚中,他差點兒以為睡在身旁的是寢室長,而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一時間,他彷彿又回到了第一次的那一天,愧疚、不安,甚至帶有一絲罪惡。

白牆、白床單、白窗簾,家庭旅館的床頭櫃上,銀色燈罩的檯燈旁邊,自己的手機在一邊播放著鈴聲,一邊振動得嗡嗡作響。手機旁邊是一枚銀質的耳釘,上面鑲著一顆小小的水鑽。這個男孩,睡覺前喜歡把耳釘取下來,倒是和自己老婆年輕時候一個習慣,他想起自己曾經還愛她的時候,送過她一對金耳環。

這麼多年沒有戴耳環,現在她的耳洞早已長死了吧?這種愧疚感也是久違的,失去了女兒,夫妻兩人共同的依靠也一併失去了,何天奈總覺得妻子其實比自己更可憐。

何天奈擺擺頭,用手掌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定了定神。

「老何,你今天來不來局裡?」

電話那頭,老張的聲音有些急促,何天奈看著男孩翻了個身。

「怎麼了?有事?」他問。

「今天早上剛接到報案,有個男孩子前天晚上失蹤了,不是本城人,之前一直寄住在一戶肉販子親戚家裡。」

「嗯?」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來一趟,」老張在電話那頭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躲到了一邊在說,「這戶肉販子的女兒,好巧,和你家嬌嬌是同班同學,叫張小鷺,你聽過嗎?」olliid="notef1"gay吧:同性戀酒吧。——編者注/li/olliid="notef2"海底煙:我國南方一些地區的俗語,指煙盒裡的最後一支菸。——作者注/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