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呢,一直在對他做著很噁心的事情。
一中街的盡頭拐角,有家名叫「塞納河畔」的奶茶店,老闆是個從大城市回來的文藝青年,一直堅持讓同學們叫他的店「糖水店」,而不要叫「奶茶店」。我是偷聽班上的藝術生討論才知道,他在每個隔間都掛著油畫的印刷品,是印象派畫家莫奈的「塞納河」系列,他用油畫的名字來給隔間命名。陸松有個習慣,中午放學後在「清晨的塞納河」那個隔間裡自習英語。
那一天,地上的積雪還很厚,天空也不時會有雪的碎屑落下來,我脫下手套,走進塞納河畔,點了一杯古法紅糖薑茶,熱飲少糖。
「給,這是今天中午的。」文藝青年老闆在給我製作飲品之前,把mp3交到我手上。
「不過今天中午可能沒什麼內容吧,他還帶了兩個女孩子過來。」老闆用勺子舀出一勺糖漿,帶著神秘的笑意對我說。
「好,沒事。」我回答他,遞了15塊錢給他。
一杯薑茶的價格是5塊,另外10塊,是付給那個mp3的,那是我自己的mp3。
在擁有自己的手機以前,我有一個用來聽歌的mp3,有時會偷偷拿去網咖,用資料線從網上下載音樂。喜歡聽彭坦的歌,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這家奶茶店開張不久,有次我無意中發現店內的音樂竟然是達達樂隊的《南方》,一問才知道,老闆也非常喜歡彭坦,便經常來這裡買奶茶喝,久而久之,和他也算是半個朋友。
老闆叫浩哥,我有時會把自己早已不再用來聽歌的小小的mp3給他,讓他幫我偷偷放在「清晨的塞納河」裡,錄下陸松自習時的聲音,付給他的報酬是一次10塊錢。
「你這是搞監聽吧?」
他第一次聽我說這個奇怪想法的時候,還以為我腦子有問題。我給他解釋說,這個男同學是我們年級第一名,英語特別好,喜歡在你們店裡自學英語,我的英語又特別爛,所以想偷師學藝一下。
這當然不完全是藉口,還是一種自我安慰。我用「學英語」這個理由來安慰自己做得沒錯,但其實我清楚得很,這樣做的主要目的,還是滿足自己的戀聲癖。我想收集他的聲音,我喜歡用那些碎碎的、重複的、隔間裡朗讀著單詞的聲音,在夜裡伴我入眠。
我真噁心。
這就是監聽。
我把mp3裡的microsd卡(快閃記憶體卡)取出來,放進手機裡,把所有的錄音檔案重新命名,按順序整理好,然後每天晚上,用耳機收聽著,進入睡眠。他的唇齒,他的呼吸,他有時候唸了太長的句子,導致的不自覺的喘氣,都是輕輕撫摸著我耳蝸的氣息。這些氣息讓我躺在床上的身體,好似浮在輕輕盪漾的寬闊河面上一樣,非常放鬆。有時我的身體會慢慢發燙,手會不由自主地伸進睡褲……
但是那一天,不一樣。
浩哥說,他帶了兩個女孩子過來。女孩子是誰?他們在聊什麼?我等不到晚上了,從口袋裡掏出耳機來,插進mp3,在雪後人少的一中街上,捧著薑茶邊走邊聽。
「第一,何嬌必須順利死掉。第二……」
這是陸松的聲音。
何嬌是班上的女同學,成績和陸松不相上下,基本上每次考試都是全班前三,年級前五。
「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我的解題方法……」
那天,是2012年4月1日,愚人節,沒人緣的我沒有被開愚人節的玩笑。津水市仍未化雪,一中街的地面上,學生們早就把白雪踩成了汙黑的泥水,大家走路必須小心翼翼。
那時,我喉嚨乾渴得要死,我把只喝了三口的奶茶杯放在路邊塞滿爆出噁心油膩的飯盒與竹籤的垃圾桶上,決定再也不要去那個名叫「塞納河畔」的奶茶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