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沒有足跡。

也就是說,裡面無人設伏。

投毒者站在巷子口,把手揣在黑色風衣的兜裡,面無表情地往巷子深處望去:一高一矮的鐵青樓體,兀立在巷道的左右兩側,彷彿用刀削過一般,不見一絲稜角,道路上積著厚厚一層雪,猶如被它們擠壓出的乳白色脂肪,上面平平整整,沒有絲毫痕跡,讓他感到踏實,又有些反胃。風小了許多,十分寂靜,豎起耳朵也聽不到任何聲息,雪也小了許多,從箭鏃變成了顆粒,在紛紛揚揚的飄拂中,把眼前的景緻擦拭得清晰了一些,逼仄的空間延伸出的逼仄視野中,一切都凍得硬邦邦的,泛著凜凜的寒光。

偶爾有一陣旋風,迷了路似的在巷道里打著呼哨兜來轉去,兜起一團團雪塵,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進去嗎?

再等等。

想起不久前,思樂培訓長寧校區的教學樓乍亮的一刻,他還是心有餘悸。

本來他就已經受過一次驚嚇了。按照事先的規劃,今晚的行動應該好像坐在遊樂場的水滑梯上往下滑行,一路暢通無阻,並在結尾激起驚世駭俗的水花,根本沒有人可以阻擋他——這絕非他小看警方的能力,而是出於對「敵手」的瞭解和對整個計劃的自信。一來他太瞭解組織慶典的那幫人了,就本質而言,他們如同那些妄想借著洞房來沖喜的人一樣,瘋狂、魔怔而又怯懦和自私,全不管新郎是否病入膏肓,更不管場外是否遍地狼煙,只要能確保慶典順利進行,他們可以無底線地不斷放棄外圍,把警力壓縮和集中在自己的周圍以策萬全;二來沒有人能猜中他的目的,就算猜中了,也不可能勘破他為達到目的而使用的手法,那個手法是如此的膽大妄為、奇想天構——

一次為了向死的求生,一場為了殺人的救人。

所以,在小天鵝舞蹈學校的消防梯上捱了媛媛一「獎盃」,令他十分惱火,好像方向盤在手裡打了一下滑,但比這嚴重一萬倍的,是他正在樓門口砸玻璃的時候,胡來順和那個嘴臉像猩猩一樣的傢伙突然冒出來,並差一點兒抓到他!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剛剛給陳少玲的手機發出提示地點的微信,他們怎麼能這麼快就趕到,活像是從醫院直接穿越過來似的!

整個晚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惶恐和不安。他隱隱約約地預感到,有一股也許是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的力量,介入這個事件中來。這裡面一定有一個人,覺察並洞悉了他全部——或者部分的謀劃,並展開了相應的對策。但那張面孔實在太模糊了,他根本就看不清,可他總覺得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並用一雙無比冷峻的眼睛在虛空裡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這讓他不寒而慄。他絞盡腦汁把自己瞭解到的平州市警方想了個遍,從局長、政委、刑警隊長到派出所的戶籍警,怎麼也想不出這麼一號人物……或者一切只是一場巧合,胡來順他們不過是途經此地剛好撞上了而已——

對,這樣一想,心裡就好過多了。

不過,這個「巧合」也激發了他的鬥志,或者乾脆坦白一點兒:他被惹毛了!就像目睹著自己精心構築的多米諾骨牌半路倒塌一樣憤怒,他打算在下一次行動中加大「力度」,讓對手嚐嚐焦頭爛額、無力還擊的滋味。但當他正要開車衝向長寧校區大門的一瞬間,教學樓突然射出萬丈光芒,照徹了天宇。他好像是一隻被從洞穴中揪出並拋擲在驕陽下的鼴鼠,儘管坐在中巴車的駕駛室裡,還是驚恐萬狀地遮住了眼睛,隔著這麼遠依然能感受到光線的灼熱。

他終於知道,不是什麼巧合,而是真的有人比他棋高一招!

還好沒有衝過去,否則必中埋伏!

他本想倒車逃走,但接連兩次受挫,使他擔心警方已經開始糾集力量,展開對他的全城大搜捕,屆時這輛中巴車反而會成為清晰的目標,考慮到這一帶他在此前踩點時趟熟了幾條小路,所以乾脆棄車逃走。

他摸著黑,在曲折的衚衕間疾走狂奔,滿腔的怒火正如他眼下的處境,在五臟六腑間狼奔豕突,就是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他咬牙切齒地暗下決心,下一次的行動絕不再像前幾次那樣手下留情,而是要製造一起真正血腥的大案……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了簡訊提示音——

「平州市兒童醫院(舊區)急診科因超過最大負荷,暫停接診兩小時,請家長和救護車輛攜患兒前往其他醫院就診。」

他愣住了。

這麼說,是沒必要再實施下一步行動,可以拖著進度條掠過中間的劇情,直接拖到結尾了?

他原地站住,思索了兩分鐘,本來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想要報復那個隱形的對手,但是冷靜下來的頭腦又叫停了這一企圖。

時間緊迫,必須在兩個小時內完成最終的任務,不可橫生枝節,就像以前在戰術教科書上看到過的那樣——「終極目的,才是唯一的目的」。

是的,為了那個終極目的,他忍辱負重,潛心謀劃,克服了一個又一個難以想象的困難,終於將它付諸實施,一直推進到現在。此時此刻,無論警方,還是那個隱形的對手,都應該被今晚連續發生的數起傷童事件搞得暈頭轉向,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對他下一個犯罪現場選擇在哪裡的推測和分析中。饒是他們聰明絕頂,也絕不會想到他已經暗度陳倉,即將在一個他們死也猜不到的舞臺上,展開一場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的殺戮!

想到這裡,他又望了一眼那條黑暗的、冰冷的、死寂的、鐵青的、積了厚厚一層雪的道路上毫無痕跡的巷道。

確認安全了嗎?

確認。

那麼好,走進去,把那個東西對準目標,按一下按鈕,一秒,甚至半秒,一切就都結束了。

終極目的,才是唯一的目的。

他摸了摸衣兜裡那個硬硬的東西,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巷道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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