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雷磊指了指牆上的掛鐘,用戲謔的口吻對陳少玲說:「馬上就要十一點整了,我把綜治辦最精銳的力量組成了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隊,埋伏在大淩河大橋的橋頭,只等運送b組的車輛一到,就上車拿人,到那時,不管你信還是不信,一切自然就會見分曉。無論怎樣,我還是很有信心幫你們夫妻團圓的。」

鬣狗和斑禿都笑出了聲。

就在這時,雷磊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眉梢向上一挑,春風滿面地接通,放在耳邊:「喂,情況怎麼樣?」

剎那間,他像被人從後背猛地推下懸崖一般,面如死灰。

「你仔細搜查了沒有?一個一個座位地搜,儲物箱、行李架,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不光車廂裡面,車身外面也要搜!車頂,底盤,都沒有?怎麼可能……有沒有檢查跟隊老師?那個司機呢?你說哪個司機,還有他媽的哪個司機,開車的那個!什麼?也不是?」

雷磊頹然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從抓捕老張以後一直筆挺的身軀,突然委頓得像脫水蔬菜。

反倒是站在門口的陳少玲,眼睛裡重新煥發出了光彩。

雷磊的頭腦好像一鍋煮開了的稀粥,隨著大大小小無數個泡沫在翻滾中乍起乍破,沸騰而出的熱氣令他如墜大霧。他完全搞不懂自己到底錯在哪裡,他承認自己長期擔任文職,一線刑偵工作的經驗並不豐富,也承認自己的推斷並不縝密,有很多臆測的成分,但他已經養成了「方向正確就一切正確」的思維定式——對「張大山就是真兇」這一點,不僅僅從一開始就篤定不疑,而且在後來的工作中還得到了老張點到為止的確認,所以在邏輯上應該是能夠自圓其說的……

難道說,老張是在有意誤導我?

雷磊那熱得發漲的頭腦頓時清醒下來:老張長年跟陳少玲一起工作,無形中對張大山的言行舉止肯定有來自方方面面的瞭解,比我在幾個小時裡單純靠鬣狗調查得來的資訊要準確和全面得多,那他為什麼在運用犯罪心理學或行為科學分析張大山時,只分析張大山的行為規律和性格特徵,反而對他的犯罪動機有所疏忽?

也許,那根本就不是什麼疏忽——

而是故意給我挖好,等著我「暗中填補」時不知不覺深陷其中的大坑!

雷磊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寒徹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強中更有強中手」,想起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是身上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餘光一掃,瞥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還開著全國警務網路系統的網頁,上面掛著老張的個人檔案,右上角那張照片神情安詳,但越是這樣,越是讓雷磊心生一種被嘲諷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他氣急敗壞,伸手正要將電腦螢幕蓋上,心裡突然冒起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

我有幾次窺見老張在全國警務網路系統上搜尋張大山的犯罪記錄,假如那是他在故意誤導我,那麼長的時間,他坐在電腦前,還做了些什麼?

雷磊用顫抖的手指點選滑鼠,開啟了網頁上的瀏覽記錄,向下滑動時,突然發現,「自己」在今晚曾經有過一次對警員個人檔案的修訂記錄。

什麼?!

他的眼睛幾乎冒出火來!作為前人事資訊管理中心主管,他有調取和修訂全國警務網路系統的人事檔案的許可權,雖然掛職平州,但由於走得匆忙,還沒有辦完離職手續,所以這項權力還沒有被免去。老張一定是藉著用自己的賬號登入的機會,偷偷修訂了他本人的個人檔案!

也就是說他並不像那份檔案裡寫的,是因為什麼包庇黑社會販毒、殺人和買賣槍支被調查,後因檢舉和揭發有功得到減刑,刑滿釋放後在京監視居住。

混賬,該死透頂!

雷磊咬牙切齒地想,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因為全國警務網路系統對人事檔案的修訂,有著嚴格到幾近苛刻的要求:只能修訂在職警員的檔案,且由其主管領導提前至少一個月提交修訂申請,修訂時還要輸入與其警員編號配伍的身份證號和配槍槍號,並從其主管領導那裡得到一個臨時生成並由系統傳送的十二位數密碼,才能開啟修訂模式——而對於已經離職或被免職的警員,檔案是無法修訂的。

老張不可能是在職警員,所以他修訂的不可能是他自己的檔案。

那麼他只能是找了個其他在職警員的檔案,修改了登入密碼,換上自己的照片,胡編了一通看上去煞有其事的履歷,最後還沒忘了改成遭免職後賬號被鎖定的狀態,等著我去「解鎖」……可是,就算他知道該警員的身份證號和配槍槍號,又怎麼可能提前一個月就知道其主管領導提交了檔案修訂申請?又有哪個主管領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收到一個根本不需要修訂檔案的部下的修訂密碼之後,將密碼擅自告訴別人?

他他媽的修訂的到底是誰的檔案?!

雷磊越想越頭疼,檔案的修訂模式一旦生效,就把原檔案內容覆蓋,暫時無法用其他方式檢索到這組陌生警員編號的「原主」,想知道真相,就只能去問老張本人了。

從另一個角度講,老張如此費盡心機地掩蓋自己的真實身份,豈不更加證明他是一條遠比想象中更大的「大魚」嗎?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麼一想,他暫時不去計較沒有在大淩河大橋抓到張大山的事兒了,撐著桌子站起身,準備往辦公室外面走,卻突然停住了腳步,狹長的眼睛眯縫著,盯住了窗邊的一個地方。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周芸打了個寒戰。

剛才在窗簾後面發現了那副柺杖,又在衣櫃裡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豐奇,她抓緊打電話給田穎示警,又掰斷了通刷卡,因為豐奇昏迷不醒,臨時找不到把他藏起來的地方,思來想去,覺得還不如讓他暫時在衣櫃裡待著,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對自己和他都更加安全,所以又把他塞回了衣櫃。就在這時,雷磊他們回來了——而那副柺杖,因為來不及復原,一直就赤裸裸地露在窗簾外面。

她突然向門口跑去!

「抓住她!」雷磊厲聲喝道。

斑禿一把抓住周芸的胳膊,一個反擰,疼得周芸「哎喲」一聲跪倒在地上。

陳少玲上前撕打斑禿,扇他的耳光,掰他的手指,掐他的胳膊,被斑禿不耐煩地一推,往後踉蹌了幾步,坐倒在地。

雷磊走到周芸面前,獰笑道:「這麼說,你全都發現了?」

周芸喘著粗氣,一言不發。

「放開她,對我們這位急診科主任,還是尊重點兒的好。」雷磊朝斑禿點了點頭,「再說了,她和睡在櫃子裡的那位警員一樣,都已經礙不了咱們的事兒了。」

斑禿這才鬆開了周芸。

周芸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揉著那隻幾乎脫了臼的胳膊,一邊整理著皺皺巴巴的白大褂,用無比憤恨的目光盯住雷磊說:「別得意得太早,今天晚上,你不可能是贏家!」

雷磊眨了幾下眼睛,狐狸樣的瘦臉上浮現出一個彬彬有禮的微笑:「請您相信,勝利永遠屬於我這樣的人。」

說完,他讓斑禿留下,看住屋子裡的其他人,自己則帶著鬣狗,匆匆地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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