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齣門,周芸嚇了一跳,只見鬣狗和猩猩兩個人,一左一右,像門神似的把著門,不知道他們倆什麼時候來的,就悄無聲息地在這兒戳著。
周芸生氣地問:「你們倆幹嗎鬼鬼祟祟的?!」
鬣狗和猩猩的臉上都露出尷尬的笑容,周芸突然明白過來,他們一定是雷磊派來監視老張的,心下不由得一片黯然。
老張卻像根本沒有看到這倆人似的,沿著昏暗的樓道走到盡頭,右拐,正前方頂頭是已經安排小天鵝舞蹈學校的孩子們入住的picu,門關得緊緊的。右手第二間就是醫生休息室,他開了燈走進去,裡面堆了很多雜物:藥品冷藏櫃、多功能醫療柱、醫用空氣消毒機什麼的,貼著東邊窗戶碼了一排,使本來就窄小的屋子更顯得逼仄,至於移動寫字板,還在玻璃隔斷窗裡側放著。
老張仔細地檢視著那塊寫字板:寫字板高九十釐米、長一百八十釐米,是固定在支架上的,不能翻轉,底端距離地面有大約一百一十釐米的高度,也就是說,放在距地面一百三十釐米高度開闢的玻璃隔斷窗內側時,寫字板從底端往上二十釐米的高度是被牆體遮住的——由於寫字板的支架下面有支腳的緣故,所以板面與牆壁和玻璃隔斷窗之間有大約五釐米的間距,儘管如此,如果高度和角度不合適,除非貼著玻璃隔斷窗走過,否則那被遮蔽的二十釐米就是視覺盲區。
現在,從玻璃隔斷窗露出的寫字板正面,右上角還是一片雪白。至於那塊神秘消失的裂紋——
終於找到了:在寫字板背面的右上角。
周芸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有人在那天中午將整塊寫字板翻了個個兒。」
「更準確地說,是兇手在殺害李河清後,專門過來調轉過這塊寫字板。」老張指著寫字板鋁合金邊沿上一處黑色的半月形痕跡,「這應該是兇手殺死李河清之後,用沾了血的手拖動寫字板時留下的,由於醫生休息室與picu有一定的距離,所以刑警沒有將其視為犯罪現場的一部分,勘查時就忽視了這個物證。」
「這麼久了,還能不能提取到指紋呢?」周芸焦急地問。
老張搖搖頭:「一看兇手就戴了乳膠手套,不可能找到什麼指紋了。」
「那怎麼辦?」
「刑偵科學中,專門有一項學科叫‘犯罪軌跡學’,狹義的犯罪軌跡指犯罪現場提取到的物證的運動軌跡,包括子彈射擊的彈道、血跡噴射的角度等,而廣義的犯罪軌跡,則涵蓋兇手在犯罪現場的一切行為過程,只要搞清楚其中的內在邏輯,就有助於破案。比如——」老張指了指那塊寫字板說,「兇手殺死李河清之後,為什麼沒有馬上逃離現場,而是特地過來翻轉了這塊寫字板。」
說著,他想把寫字板在醫生休息室裡調轉個個兒,仔細勘驗,奈何寫字板過長,而屋子裡又堆了太多雜物,擠佔了有限的空間,轉了半天也轉不過來,只好將寫字板往門口拖。周芸問他要幹嗎,他說打算將寫字板先推到樓道里再調轉,周芸笑了,把門關上說你再試試,老張再一試,果然就調轉過來了。原來醫生休息室的門是往裡開的,因為有門吸和門把手的緣故,佔了十幾釐米的空間,但就這十幾釐米,使寫字板無法在室內調轉,而一旦把門關上,反而可以調轉成功了。
「急診科的人都知道這個辦法,就你和王喜上來得少,不知道。」周芸笑道。
老張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接著,他蹲下身,一寸一寸地觀察著寫字板的正面和背面,彷彿是用目光在板面上「走格子」。
正面,即右上角沒有裂紋、在案發後正對玻璃隔斷窗的一面,非常乾淨,沒有什麼發現。
反面,即右上角上有裂紋、案發後被調轉到背對玻璃隔斷窗的一面,就不一樣了,在最下面有一大塊潑灑強酸造成的黑色燒痕。
「這就是兇手調轉寫字板的原因。」老張指著黑色燒痕說,「這地方原本應該是寫了或畫了什麼,對兇手十分不利,正對著玻璃隔斷窗的時候,容易被經過樓道的人看見,兇手殺了李河清後,急於將其擦掉,但可能是用油性記號筆寫的,幹了以後非常不好擦,只好將寫字板掉轉過來,將有字跡的一面朝向室內。」
「難道字是李河清寫的?」周芸回憶起了什麼,「我記得那天中午,我正在小飯館和老楊、袁水茹一起吃飯,她突然打電話來,告訴我說她發現了一個‘白紙黑字的特大奸情’。」
「以李河清的性格,她要是發現了什麼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才不會寫在這塊板子上,必定是滿世界吵吵,唯恐天下不知。而且,從她對您說的那句話就可以知道,恐怕是她看到了這塊板子上的字跡,才給您打電話的。」老張敲了敲寫字板,「這可不就是‘白紙黑字’嘛。」
「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急診科能有什麼‘不正常的男女關係’?除了陳光烈和鞏絨結了婚,剩下的醫護人員大多連物件都沒有,就算在一起了也很正常啊,再說,現在的社會多開放啊,別說男女關係了,男男、女女都沒人嚼舌頭了。」周芸說著,突然想起了什麼,把已經調轉過來的寫字板推回到玻璃隔斷窗下面,然後走到樓道里,隔著玻璃隔斷窗看那塊黑色燒痕,「老張你看,假如像你說的,黑色燒痕是為了毀滅字跡,那麼從燒痕的分佈情況來看,那些字跡應該是寫在寫字板底端往上十釐米左右的區域,而這個區域是被牆體遮住的,以李河清的身高,就算經過玻璃隔斷窗也不一定能注意到啊。」然而她又自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想起來了,那天上午蔡衡來視察時,經過醫生休息室,因為門開著,他往裡撩了一眼,隨口問了一句裡面怎麼這麼亂,後來高副院長給我打電話說這個事兒,我就讓在picu門口值班的袁水茹收拾一下,後來袁水茹被我叫去陪老楊吃飯,她就把這活兒安排給李河清了,一定是李河清收拾醫生休息室的時候,挪動了寫字板,發現了上面那行字。」
老張點了點頭:「也許她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那個與‘特大奸情’有涉的兇手就藏在樓道的某個角落,為了滅口,才將她殺掉。」
周芸聽得頭皮一陣發麻,餘光一瞥,竟見到牆角的地上吊出一道黑影,嚇得往老張身上靠去,搞得老張一愣,她才意識到那可能是躲在牆後面監聽的鬣狗或猩猩的影子,又好氣又好笑,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歉意地朝老張一笑,接著問:「那麼,強酸是什麼時候潑上去的呢?」
「當然是案發後的事情,因為如果兇手殺害李河清的當時,就有可以清除字跡的辦法,他就犯不著將寫字板調個兒了,更何況強酸那東西,誰也不可能隨身帶著。」
「你怎麼知道這強酸一定是兇手潑的?也有可能是案發前或案發後,有一個和兇殺案毫無關聯的人乾的啊,只是我們一直沒發現罷了。」
老張指著燒痕上方几處水滴狀的痕跡說:「兇手潑強酸時,有幾處潑到了較高的位置——如果您仔細看一下那天上午楊記者拍的影片就會發現,寫字板沒有調轉前,這個高度是露出玻璃隔斷窗的,當時板面上沒有任何強酸腐蝕的痕跡,所以不可能是案發前的事;至於您說是案發後與本案無關的人所為,可能性就更小了。您想想,就算上面的字跡不好擦,大部分人會用酒精或白板清潔劑消除,而潑強酸表達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惱羞成怒,深惡痛絕,一絲一毫也不能留下——是不是非常暴戾和極端?此外,雖然我不清楚潑強酸的具體時間是在案發後多久,但從處理手段上看,想來兇手不會等太久,因為那些字跡對他真的很不利,不然他就不會殺人滅口了。可是不要忘記,案發後相當長一段時間,這一帶作為犯罪現場,一直有刑警值守,所以來消除字跡是冒著很大風險的——除了兇手,誰還會這樣做?」
周芸若有所悟,突然臉色一變:「能夠在刑警的眼皮底下進入醫生休息室裡潑強酸,除非是——」
「除非是可以正常進入這一區域而不會引起警方懷疑的人。」
這句話雖然沒有明說,但周芸知道其中的意思,老張畫了一個囊括所有潛在嫌疑人在內的圓圈,而圈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曾經與她朝夕相處……會是誰?會是誰?是已經墜落到大凌橋下面的死者,還是正在樓下急診大廳裡忙碌的同事?她倒寧願是前者,畢竟死亡會消除一切罪愆。
正在周芸心中交織著痛苦和不安的時候,她突然看到,老張半蹲在寫字板的側面,仔細地看著鋁合金邊沿,便走過去問:「什麼啊?」
老張沒有回答,凝視著邊沿下面一個凹陷變形了的直角,從來豁朗的眉宇皺成了個「川」字。他轉過身,在與角等高的位置尋找著什麼,直到在門板上發現一處碰撞並向外豁開長長一道的劃痕。
他站了起來,走到樓道里,隔著玻璃隔斷窗,望著寫字板上那塊黑色燒痕,往前幾步,往後幾步,踮了踮腳,又放下,向側面挪了一步,又挪回來——
宛如在時空的迷霧中穿梭與徘徊。
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周芸走到他的身邊,輕輕地問:「你怎麼了?」
重新豁然開朗的眉宇下,一雙眼睛裡放射出清澈得彷彿在泉水中洗過的目光:「主任,李河清被殺以後,考慮到各種因素,我儘可能遠離這起案件,並沒有刻意打聽過它的情況,現在,您能不能把您瞭解到的這一案件的全過程,仔仔細細給我講述一遍?」